第23章
徐華蕊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憤怒,力求公正地把發生的事情複述了一遍,然十二歲的姑娘到底缺了火候,最後沒忍住強調:“皇後娘娘出身玉匠之家,聖人亦說莘莘學子不問出路,嬸娘卻比聖人還要講究六七分。便是如此,她也不該鬧到我面前來!”
“好、好……”徐老夫人強勢了一輩子,長公主在時也給她三分臉面,明面背地都是敬着她的,臨了臨了反倒是庶子兒媳婦當着她的面兒膽敢騎到嫡出姑娘的頭上。三日不發威,二房都把她當成病貓了!“吳氏,你給我把婦德背一遍。”
“母親冤枉,您怎能輕信大房的一面之詞!分明……分明就是大房想害了越哥兒!”吳氏哪裏能依。在她看來,今天的事兒,除了鬧到姑娘家面前過分了些,餘下的,可都是她占理。
那什麽李學子,沒有葉清珂的背景能叫人忌憚的,蕊姐兒往日偏要帶到府裏便罷,橫豎人家親娘都不關心蕊姐兒會學壞。可千不該萬不該,蕊姐兒竟包藏禍心,要帶壞越哥兒,讓越哥兒和商戶女接觸,這是要挖了她的心啊!
這麽些年過來,她想盡了辦法讓越哥兒和書香世家、勳貴人家的孩子相處,就是盼着越哥兒學好。但大房幹的這是什麽事?大嫂自個兒放着公主、郡主不讓蕊姐兒親近,非把女兒忘下等人堆裏推,難道也不看不得她的越哥兒學好?
越哥兒後邊還有一群庶出的狼崽子等着,非要眼睜睜看着那些小|賤|種踩到越哥兒頭上,大嫂才能舒心?
“看來你是把閨閣裏學的東西都扔幹淨了!”徐老夫人當真不是什麽好性子的人,近百年的書香也沒把她從農家女熏陶出佛性來。見吳氏不僅沒有背婦德還試圖狡辯,她當即不再給吳氏機會,直接使了身後的丫環:“瑪瑙,你來給二夫人背。”
徐老夫人身邊的丫環出來背,自然不是簡簡單單的背一輪就作罷,随着瑪瑙出列的還有一個手握竹片板的粗壯婆子——葉清珂上輩子有幸看過類似的手段,約莫是要丫環背一句婦德,婆子掌一下吳氏的嘴。
接下來的場景不大适合姑娘家看,更不适合讓外人看。徐夫人想着要支走她們,徐錦超正好趕過來,不消徐夫人吩咐,他大步流星走過來,抱起躲在角落裏沒人管的徐錦越,隐者身形輕聲對徐華蕊說:“蕊姐兒,你帶各家姑娘去花廳裏喝會茶。”
“嗯。”徐華蕊還在氣頭上,若非徐錦超說,她是真想留着,和李飛薇等人一塊兒看吳氏的下場。俗話說家醜不外揚,但嬸娘早鬧到外人面前了,也不消這一看不是?
李飛薇卻不如徐華蕊咬牙切齒。她的暴脾氣來的快,去的也快,沒有親自動上手确實不爽快,不過看現在也能預知吳氏絕對不會被輕輕放下,因此不必葉清珂勸,她自己就主動跟徐華蕊走了。
花廳裏,徐華蕊親手給李飛薇、葉清珂等人倒了茶,重新落座,張了張嘴,輕聲道:“對不起,我……”她特地下了帖子把人邀請來,最後卻鬧得個不愉快。
李飛薇不愛聽客氣話,當即就拍桌子打斷了徐華蕊醞釀已久的話:“小蕊兒,你要真的道歉,就是跟我們見外了啊。”
當事人開了口,剩餘的人便找到缺口了,葉清珂小抿一口茶,跟徐華蕊說道起來:“叫我說,不過一塊兒玩的時候遇到不長眼的人罷了,做什麽生疏起來,我們繼續繡花,我今天得了好幾條滿意的帕子,回頭給你們一人做一個荷包。”
“就是,而且那誰不也沒得了好嘛。”李飛薇笑嘻嘻的,咕咚咕咚灌了杯茶,拉着徐華蕊的手擠眉弄眼:“聽見沒有?葉清珂要給我們做荷包吶。到時候我們戴身上,逢人就說是葉清珂送的。哈哈哈哈……”
世間一大損友,說的就是李飛薇這樣的,葉清珂的心意,全被她用來調弄氣氛了。
王茹寶愛茶,見不得李飛薇糟蹋上好的六安瓜片,翻着白眼奪過李飛薇的茶杯,猛地倒吸一口氣轉頭對徐華蕊說:“小蕊兒你趕緊讓人随便上壺井水,随便李飛薇喝。省的她成日牛嚼牡丹,看得我心口疼。”
徐華蕊見她們是真的不在意,微微松了口氣,把壞心情扔到腦後,配合着和大家一塊兒熱鬧,笑着把一塊上好的玉蠶絲帕放到王茹寶手裏,道:“哪用得着井水,你當着她的面把帕子撕了,保管她不敢再拿茶當白水喝!”
王茹寶愛茶,李飛薇愛各種布料啊,兩個人都是一個樣兒,時時刻刻心疼着心愛之物。
果不其然,徐華蕊的話音剛落,李飛薇就彈起來了,捂着王茹寶的手不讓她亂動,生怕王茹寶真的把帕子撕了,連連保證:“诶诶诶,放着帕子別動!我下回一定慢慢喝,認真品!”
葉清珂悠悠道:“這保證聽了太多回了,我們聽得耳朵都膩了,李飛薇你好歹換一個說法,也讓我們繼續縱容你出爾反爾。”
“……這回是真的!”李飛薇受到會心一擊,讷讷心虛好一會兒,才氣短地反駁。她害怕別人不相信,摟住周婉尋求贊同:“婉兒你說是吧?”
周婉這才有空把投放在徐華蕊身上的擔憂的目光移到李飛薇身上,無條件道:“嗯,阿薇下次肯定不會了。”
李飛薇和周婉的對話都快成經典了,這麽多年過來,也就只有周婉能一邊被李飛薇“欺負”,一邊無條件地信任李飛薇下次會改。
葉清珂等人放棄和倆一唱一和的人辯論,默契地低頭認真繡花。
徐錦超不好摻和到姑娘們的對話裏,他坐在花廳的另一邊,抱着徐錦越耐心地哄着。然而花費了許多功夫,能想到的招都用了一遍,徐錦越還是緊閉眼睛捂耳朵,甚至還時不時屏住呼吸,直把一張蒼白的小臉憋得又紅又紫。
随着時間的推移,越哥兒眼見沒一點兒好轉,徐錦超心下越發地凝重起來,他皺着眉放下徐錦越,走到桌邊寫帖子遣人去宮裏請太醫。
幼兒易夭折,絕不能掉以輕心。徐錦超想着現狀不是他能夠妥帖應付的,揮一揮手打發徐康去前院找徐太師。
徐華蕊緩和了小姐妹之間不甚愉快的氣氛,有了閑暇注意徐錦超那邊的情況,這一看就看出問題來了,越哥兒的狀況明顯不對勁:“越哥兒怎麽了?”
“驚着了。”徐錦超重新抱起徐錦越,讓徐錦越靠在肩膀上“越哥兒的奶娘在奶奶那邊不好走開,蕊姐兒把你奶娘請來,看看有沒有什麽法子。”
徐錦超是郎君,家裏只讓奶娘照顧他到六歲上頭,這會兒只能盼着徐華蕊的奶娘有法子緩和一二,等太醫來了就好了。
徐華蕊為難,無奈道:“實在不湊巧,奶娘家裏的孩子病了,昨天剛跟我告了兩天假。”這可如何是好?徐老夫人和徐夫人在處理吳氏,指不定是什麽樣的場面,她們去而複返可不是什麽好主意,但越哥兒拖不得……
“讓我試試?”李飛薇看不順眼吳氏,卻不忍心把對吳氏的喜惡轉嫁到徐錦越身上。李飛薇的娘親在安撫受驚的小孩上面很有一套,鄰裏都喜歡找她娘親幫忙。她看得多了,自問三腳貓的功夫還是有的。
李飛薇一提,葉清珂也想起來楊姨的手藝來了,她親眼看過楊姨把一個丢了魂的小孩兒喚醒:“李飛薇的娘親在安撫受驚的小孩上很有一套,李飛薇說不定也能行,先讓她試試,不行我們請楊姨來。”
李府和徐府只隔了三條街,怎麽着也比太醫從宮裏出來快。
徐錦超對葉清珂微微點頭,毫不猶豫地把徐錦越交給李飛薇:“盡力就好。”
李飛薇回想着娘親的動作,垂眸用手撫摸徐錦越的額頂,帶着徐錦越靠到她的懷裏,帶着薄繭的指尖緩慢下滑到徐錦越手掌下飽滿的耳垂處,一邊輕輕揉捏一邊湊在徐錦越的耳朵邊說着什麽,聲音極小極溫柔,離得最近的葉清珂聽不真切她說了些什麽,只看到李飛薇一改平日爽朗不羁,從神情到氣質都透出滿滿的母性光輝。
不多時,徐錦越在徐錦超、徐華蕊關切的目光下放開了捂着耳朵的手,展開蜷縮的身體,躲在李飛薇的懷裏“哇……”地大哭出聲。
李飛薇順着徐錦越的背部輕輕拍打,笑道:“我娘說過小孩兒哭出來就沒事了。不過一會兒大夫來了,還是給額……越哥兒把把脈,吃兩劑藥湯,你們好更放心些。”
“阿薇,你可真厲害!”周婉兩手交握胸前,極為崇拜地看着李飛薇。
“哎!”李飛薇無所謂地擺手,解釋道:“我娘家裏世代靠着這點神神叨叨的手藝過活,我簡單跟我娘學了兩手罷了。實際上就跟我家裏的繡藝、婉兒你家裏雕木的手藝一樣,沒什麽特別的。”
說完便又低頭繼續哄徐錦越,她是當真不把三腳貓一樣的把戲當成本事,她娘親才是真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