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在辛學堂的一年,李飛薇始終沒有擺脫成績墊底的命運,年末的考試尤其過得驚心動魄,但凡差上那麽一點,她就該家去混私學了,也就是被她撿到了,才能繼續留下來。
不過,世上的事情均沒有絕對,隔年跨過辛學堂這個坎兒,李飛薇忽然就像開了竅一般,成績突飛猛進,再尋不着從前岌岌可危的痕跡。
其實無他,自庚學堂始,較辛學堂增設了禮、樂、射、禦、數五門。
李飛薇自小性子就野,射、禦二門對她來說實在簡單,自小就玩着這些長大的,哪有不好的道理,自然是回回甲等的評價。
樂之一門,她選擇了專修琵琶,彈得铮铮作響,恰恰合了她不羁的性子,教導她的夫子尤其喜愛她彈奏時的意境,着重教導了指法,久而久之,便在幾個學琵琶的學子中鶴立雞群了。
至于數術,李飛薇就更是如魚得水了。試問哪一家的商戶女不是自小就在算盤堆裏長大的?在這上面,若是要比個高下,士農工商四個階級,絕對是工、商之家出來的孩子更擅長些個。
剩下不擅長的書和禮,早在其它四藝的彌補下不足為道矣。
葉清珂比李飛薇還要厲害許多。原本辛學堂時成績好,還能說她是占了重活一回的便宜。可庚學堂往後的的禮、樂、射、禦、書、數樣樣不落于人,就顯出她的努力和天賦來了。
畢竟,有一些東西,她上輩子學的是絕對算不上好的。
且說如今吧。
書,葉清珂思路新穎,敏捷靈動比較起王茹寶的秀外慧中,蹡蹡傲骨、沈剪春的樸實親民、徐華蕊的大氣典雅,絲毫不見下風。只能說是各有千秋。過許多年了,韓夫子也沒擇出個最好來。
禮,自不必說,徐華蕊學的是最好的。她年年都要進宮,又因着徐錦超的緣故常與皇室接觸,早養出了一身非皇公貴族不可比的氣質,便是站在公主身邊也不顯遜色的。
葉清珂則占了外貌的好處,學了禮儀是錦上添花,未正式接觸禮儀時同樣能唬得住人,否則當年吳氏也不會誤會她的身份,最後鬧出一通笑話來。
樂,葉夫人是古琴的大家,葉清珂盡得她真傳,上輩子一手古琴彈得極為漂亮,這輩子自然也不例外。
射和禦,及至十二歲,葉清珂已經能在三十步外射中靶心了,戊學堂時領到的小馬也長得十分精壯,和她親昵得不得了。
數術,這大約是葉清珂能夠把沈剪春和王王茹寶甩在身後,和徐華蕊并肩的最大原因了。她在這上面的天賦,是連徐太師都贊不絕口的。
這麽樣一路發展,橫看豎看都是極好的。葉清珂也小有自得,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她付出了努力,可不就收到成果了?
然而,大約人總是沒有辦法十全十美的。葉清珂毫無防備地在十二歲這年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短板——女紅。
她大概是真的跟女紅犯沖。繡棚上的花樣底子明明畫得靈氣十足,可一旦她上了針線,再有靈氣的花樣,都會被她繡的呆板。
究竟是哪兒出了問題?葉清珂盯着自己繡的帕子出神。
“噗呲……”李飛薇側頭趴在繡桌上笑得肩膀一顫一顫的“我說葉清珂,你這也太能耐了,能把描好了花樣的帕子繡成這樣。”
葉清珂轉頭看着李飛薇,目光平靜無波。女紅這門小課開了八個月了,前半段畫花樣的時候她還是信心滿滿的,那時她如何能想到後半段——繡了百八十條帕子,條條呆板,全都醜出了一個模樣。
李飛薇最是刀子嘴豆腐心的,被葉清珂的眼神看得一個激靈,直起身子随手從繡桌上扯出來一條新帕子,放到葉清珂眼下繡:“你別氣餒,看好了啊。”
李飛薇作為绫綢布莊的大小姐,那是路都不會走的時候就開始跟布料打交道了,但凡跟布料有關的東西,就沒有她不擅長的,各色繡法她自然也是了如指掌,小小的一根繡花針被她捏在手裏,仿佛就長成了她指尖的一部分。
為了提高葉清珂的繡藝,她不僅從各個角度講解了要怎麽對布料下手,一個個地方說明要用多大的力度扯針,還特地放慢了繡花的速度。
大約十來針以後,李飛薇擔心講得多了葉清珂會忘,停下繡花的動作,翻出來一條一模一樣的帕子遞給葉清珂:“現在你試試,繡好了咱們再接着講。”
葉清珂猶疑着接過帕子,深吸一口氣提了提信心,凝神下針。
然而……
“啊……”葉清珂看看自己跟着李飛薇的步伐繡出來的帕子,好好兒一朵月季花被她繡得胖乎乎的。再看看李飛薇繡的帕子,那明晃晃的對比頓時令她整個人都呆滞了。
“李飛薇,你說,為什麽世界上會有繡花這種東西。”
只愉快地打打絡子不好嗎?
葉清珂頭上罩了一頂烏雲,平日裏溢滿周身的靈氣也恹噠噠的,李飛薇猛翻白眼,站起身奪過葉清珂新繡的帕子往葉清珂堆在桌上的帕子上一拍,揮舞着手腳安慰葉清珂,道:“葉清珂,你拿眼睛好好瞧瞧是不是有進步了?沒事在那瞎絕望什麽?!”
葉清珂便去瞧,這一眼過去,還真看出明顯的差別來了。跟李飛薇繡的栩栩如生的月季花是沒法比較,但跟她以前繡出來的東西比,胖乎乎的月季花可一點兒也不呆板,反而顯得憨态可掬起來。
“滿意了?”李飛薇挑眉。
葉清珂忙不疊點頭:“滿意。”她自己琢磨了那麽多天,也不及今日的進步大。
“啧啧,王夫子也是不會教,按她那個教法,還不如直接一人發一本繡法大全回家看好了。”李飛薇顯然是對教女紅的王夫子很不滿意,還在學堂裏呢,就吐槽起王夫子來了。末了不忘叮囑葉清珂:“你就每天練着,有我看着呢,日後你女紅肯定差不了。”
“我聽你的。”葉清珂只是一時受挫,有了李飛薇的鼓勵,很快就又振作起來了。
“珂珂。”徐華蕊從外面走進來,十二歲的姑娘身量剛剛開始拔高,已然有了大孩子的模樣。
她坐到葉清珂對面,托着腮說話:“你明天來我家裏,我們一塊兒練女紅。”
這些年葉清珂去徐府玩的次數不知凡幾,熟悉得都跟回自己家似的,徐華蕊更是直接把葉清珂當自家人,從不稀罕下帖子,向來是說一聲就把葉清珂往徐府裏拐。
不過,這次卻不是徐華蕊要拐葉清珂,而是徐錦超吩咐的。
葉清珂不善女紅的事情,在葉清珂第一次繡出帕子時,徐錦超便知道了,是徐華蕊告訴的他。當時徐錦超并沒有多大反應,事後也是隔了許久都不見他提起,徐華蕊還以為他沒有放在心上呢。
誰知昨天他忽然讓徐華蕊請葉清珂上徐府玩,還特地吩咐她要記得陪珂珂練女紅。
徐華蕊好奇她哥到底想幹嘛,所以她今天在夫子那邊一忙完就跑回學堂裏了。
“好呀。”葉清珂甜甜地應了聲,心裏面暖意十足,先前還像猛虎一樣可怕的女紅轉瞬就不那麽吓人了——畢竟,李飛薇和徐華蕊都念着要幫她提高繡藝,再厲害的猛虎也抵不過人多勢衆。
“既然是練女紅,那不如叫上茹寶和婉兒?”李飛薇很自覺地把自己也加進去徐府玩的隊伍裏了“人多了練起來才有感覺。”
徐華蕊一想,也覺得是這個道理,點頭道:“那幹脆我給你們都下個帖子,就當是我辦的宴會,我娘最近念叨了好多次了。”
“小蕊兒你還不承認你學壞了?”葉清珂停下繡桌的動作,開口打趣道:“都學會拿我們充數糊弄你娘親了。”
“我娘親讓我親手辦個宴會,請親近的手帕交去頑。”徐華蕊微微側頭,坐的特別端莊,神色無辜:“你們莫不是我的手帕交?”
葉清珂被她堵得沒話,收回手指嘟囔道:“是是是,我們都是你的手帕交。小蕊兒,你現在都不跟小時候一樣可愛了。”小時候多好糊弄,現在都會臉不紅心不跳地反駁她了。
李飛薇聽不下去了,她最看不慣葉清珂忽如其來的感嘆的,立馬伸手捏住葉清珂右邊的臉蛋,嗤道:“每天都說些老氣橫秋的話,小蕊兒小時候不是你小時候啊?真是……大家不都一個年紀長起來的,說誰可愛呢?”
葉清珂拍開李飛薇的手,胡亂揉兩下臉蛋撲到李飛薇懷裏咯吱她,動作之猛,以致于李飛薇屁股下邊的凳子都移了位,發出刺耳的響聲。
李飛薇才不怕呢,敏捷地按住葉清珂亂動的手,挑着眉得意極了:“嘿嘿,葉清珂你又忘了我不怕癢癢了吧?”
葉清珂被完全壓制住,只能把杏仁眼瞪成荔枝眼,不一動不動盯着李飛薇瞧。最後還是徐華蕊厚道,出言把她從李飛薇的爪子下救出來:“天色不早了,咱們早點兒回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