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Story012
《生日不快》
深夜,S市第一醫院急診室。
周群回來見到急診室這景象又是一次窒息般的驚吓,抓着塑料袋的手緊捏至充血。他趕緊遞上冰塊,周沫只抽搐了一次便又恢複沉睡的安靜。
護士打了解痙退熱的針,由于周沫虛弱缺水,靜脈難尋,戳了六七針,胡瑾和周群的手都快不夠按出血點時,高年資的一位值班護士終于在肘部拍打出一根,在極其緊張的無數雙眼睛下穿刺成功。
護士反複叮囑,一定要留住這根針,為了激起大人的重視,說了一句這是救命的。
胡瑾聞言就像聽到軍令般,緊緊攥着周沫的手,防止她亂動。
鋼針穿刺在肘部,容易彎曲或是滑脫,她不舍得女兒再這般遭罪,或是再在鬼門關歷劫。周群拿着冰袋給她降溫,又要防止凍傷周沫,便不停地變換冰袋擱置的位置。
醫生過來,說是高熱驚厥,幸好又是虛驚一場。不過怕有腦部問題,輸液結束天光大亮時,他們又帶着周沫做了一系列檢查以求安心。
餘一書醒來在院子裏溜達澆花。餘味昨晚睡得極其不安穩,一直在拳打腳踢,他起來給他蓋了兩回被子都按不住他,想到他累了便也沒叫醒他上幼兒園。
他見李阿香拎着保溫盒往外走,打了聲招呼,李阿香心焦,拉着餘一書訴了一番沫沫的苦,餘一書便走到路口,讓司機先送她去醫院。
餘味醒來看太陽升得老高,還惦記着上學,笈着拖鞋走了出來,見餘一書正拿着黑乎乎的板磚(大哥大)打電話,低低叫了一聲:“爸爸,我是不是要上學了?”
他說完便走回自己房間笨拙地穿衣服,小手正胡亂地扯着睡衣,蓋住眼睛看不見光時,餘一書進來輕松地單手抓掉,他身上一空,笑着張開雙手配合穿衣,餘一書把餘紅事先準備的小背心套上,拉拉整齊,蹲下對他說:“今天不去幼兒園好不好,沫沫生病了,我們去醫院看她。”
餘味愣住,生病了?
周沫住了一周的醫院,身體在第三天便已恢複元氣,其餘日子以觀察為主。所有親戚朋友、爸爸媽媽的同事都來探望她,病房裏堆滿了水果牛奶玩具,她一邊挂水一邊玩,到處找人溜達唠嗑。
餘味每天放學都被司機送到醫院陪她,到了晚上再被餘一書接回家,這種衆星捧月的幸福日子導致周沫在出院時不舍得走,哭着抱着病房的門,說要一直住在這裏,讓周群把這裏買下來。
周群無語,騙她這裏很貴,爸爸沒有能力。周沫哼了一聲,說家裏比這裏大好多,你別騙人。胡瑾讪笑,對周圍看熱鬧的人說不好意思,又在醫生護士面前鬧了一番笑話。
平日周沫嘴甜,長得又可愛,老在病房裏拿着水果玩具到處分,大方得很,病房裏的人也舍不得她走,湊在邊上挽留她。
周沫一下有人撐腰,奶着聲音問護士,“那我買不起怎麽辦?”
護士哄她說,不要錢。
周沫當了真,小大人模樣對周群說,“你看,不要錢,我給你掙了個房子。”
周群扶額,要強行把她走,她倒開始作起來,哭着說手上的針眼疼,像模像樣地指着一處淤青,“我疼,不能走。”
胡瑾無奈,多住了一天院,晚上餘味沒找到應該出院的周沫,跑去問李阿香,才知道周沫賴在醫院不肯回來,他說,“那我以後都要去醫院找她嗎?”
他拉着餘一書又去醫院找周沫玩,此時天已經黑透,周沫正在吃西瓜,胡瑾在一旁勸,“別吃了,要尿床了。”周沫搖頭,表示自己要尿尿會叫她的。
周群胡瑾面面相觑,本來還擔心她燒傻了,現在明白擔心極其多餘,精怪未改,甚至仗着寵愛變本加厲。
餘味敲開病房門時,周沫背對着門大快朵頤地吃瓜。胡瑾趁周沫沒看見,趕忙将他拉出病房,同他商量一個小計劃。
那天晚上,病房裏一片安靜。周沫被餘味拉着手,帶到車上,沒有周圍人的慫恿和挽留,她的表演熱情也減弱了些,媽媽說醫院裏的馬桶堵了,尿尿要上痰盂,她有點不舒服,便憋着泡尿坐車回家尿。
她是想着尿完了回去的,可到家尿完困了就被媽媽颠了颠睡着了。
一醒來,餘味在床邊等她一起玩,啊,愚夢巷真好,大清早就可以看到餘味。
兩周後,餘一書将照片洗印塑封後送給周沫,他沖周群笑說,以後兩個小孩若真結婚了,這張照片要洗印個幾百張和請帖一起發,底片他都留好了。
兩家人盯着照片笑成一團,也沒個人當真,可偏是瞧着可愛。
周沫餘味看了一眼,沒看明白大家在笑什麽,小人國兩雙眼睛對視交流,大人真無聊。
九九年。
六月一日,餘一書得空說要帶着餘味去過兒童節。他拉着他走到門口,見周沫拎着小蛋糕一蹦一跳地牽着周群的手,“沫沫生日快樂!”
周沫見餘味出門裝扮,白襯衫背帶褲還戴了一個小領結,特別柯南。她問:“你要出門?”
餘一書半蹲下,“沫沫我們要去游樂園,你要去嗎?”
“五陽湖旁邊的嗎?”那個她幼兒園春游去過,不好玩。
“不是,是新開的,侏羅紀主題的,”想到她可能不明白侏羅紀是什麽,他又說,“是恐龍主題,就是有很多小動物。”
她心動,仰頭眨巴眨巴眼看向周群,後者接過她手裏的蛋糕,無奈嘆氣,“去吧,玩的開心,不要哭不要鬧,不要累着餘叔叔。”
周沫興高采烈拉着餘味,想着今天定會是晴朗的一天,腦海裏已經冒出無數個游樂項目。可剛坐上車餘味便僵住了,車上有一位漂亮的阿姨沖他打招呼。
餘味禮貌的點點頭,低頭時唇角抿住,進入了不開心的狀态。周沫則熱情地叫了聲“阿姨好”。
餘一書去買了票,領着兩個不足一米二的半票兒童進入“高大上”的恐龍園。周沫一入大門便仰起脖子,面前一只巨大霸王龍。
她臉和天都平行了才勉強看到全貌的一只超級大恐龍。它有兩個頭,高聳入雲,看起來好兇,周沫緊握着餘味的手,有些害怕。
餘味胸中煩悶,生了排斥感,想甩脫,一下太用力卻将周沫甩了個踉跄,她兩只□□疊勉強穩住,心中不解,走上前撒嬌道:“猴哥......”
知子莫若父。
餘一書知道餘味心情不佳,他抱起周沫,“沫沫,餘味嫌熱,我抱着你好不好。”
周沫不是很情願被抱着,她都老大了好麽,可看餘叔叔這麽熱情,遂假裝乖順地點了點頭,饒是如此,小嘴仍是撅得高高的。
那位劉小萍劉阿姨則站在餘味旁,不停得讨好,“這個喜歡嗎?那個怎麽樣?”她整張臉持續微笑,保持親切。
恐龍園剛開沒多久,票價不便宜,項目衆多但人煙稀少。劉小萍試圖拉餘味的手被甩開,好言相哄被還以冷眼,她從未遭遇這樣尴尬,她知道餘一書條件良好,即便是個二婚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條件,以為兒子而已,年紀又小很容易收服,沒想到竟這樣不給面子。
她回身,向餘一書發出求救信號。
餘一書單手抱着周沫,另一只牽着她,湊到她耳邊安撫:“這小子今天鬧情緒,平時不這樣的,”說着他向周沫求助,“是吧,沫沫。”
周沫如此遲鈍的感情神經都感覺到那個阿姨無比想同餘味親近,可餘味完全沒有一貫的小紳士氣度,一直臭臉,僵硬得像戴了夜禮服假面的面具一樣。
餘一書抱着周沫的手也不再那般自然,他輕輕冷哼一聲,倒要看看他要鬧什麽?
四人玩了幾個孩童項目,就連孩童自己都覺得無趣,可刺激的不允許他們兩個上去玩,于是漫無目的在炎熱的室外閑晃。
炎炎烈日下,皆出了汗,他們最後選擇去冷飲店避熱。劉小萍追着餘味問喜歡吃什麽口味的冷飲?
餘味冷着臉一聲不吭,目光都未掃對方一眼,脾氣上來,禮貌徹底丢了。劉小萍面上讪讪,初出社會有點皮薄,即便面對的是個孩童,依舊慌了神,無措地亂視四周。
周沫環着餘一書的脖,悄悄說:“餘味今天怎麽?”
餘一書緊抿着唇,若不是心中愧疚再加上周沫在,他應該已經訓他了,可看到兩個小小的人,又沒狠下心。他知道餘味在別扭什麽,可不能接受他這樣沒有禮貌。
他耐下心來,哄他道:“餘味,你能不能禮貌一些,人家阿姨問你想吃什麽,你告訴人家就行。”
餘味咽了下口水,擠出一個奇怪的笑容,“你好,我要吃巧克力味的甜筒。”他說完雙手撐在桌上,兩眼盯着桌面,雖說才7歲,已經學了餘一書的辦公風範。
劉小萍得到回應,笑眯眯地說好,剛一轉身,餘味用她能聽見的音量吐字清晰地說:“這是服務員做的。”語氣冷淡到完全聽不出他的年齡。
周沫也滞住,她知道這話很不對勁,不該對劉阿姨說。果不其然,她摟着的餘一書的脖子頃刻僵硬,石化了一般。她看向面色驟冷的餘一書,感覺到一股寒氣,與空調無關。
餘一書左手飛快擡起,周沫想抱住他的手,卻沒能如願,餘味挨了一下巴掌。
“啪”地一聲,清脆響亮,于空蕩蕩的冷飲店激起空氣以及情緒的震蕩。
周沫因沒再抱着餘一書身體失衡差點倒下,又飛快被餘一書接住,摟在懷裏。他胸膛急促起伏,吓壞了周沫。
她刷的眼淚就流了下來,發出嗚嗚聲,她推開餘一書站在了餘味旁邊拉拉他的衣角。
餘味沒哭,緊咬着牙關,只是半張臉紅了起來。
随着周沫的哭聲愈演愈烈,他的那半張臉亦越腫越高。
餘一書手生疼,心中氣憤和懊悔湧動,盯着餘味等他反應。劉小萍站在原地緊咬着唇,拉了拉他的手,勸他別這樣,另一只手撫着周沫的背,輕哄她別哭了,沒事了沒事了。
那天兒童節,周沫的生日,演變成了家庭倫理電視專場。
劉小萍打着圓場,餘味和餘一書冷着臉誰也沒看誰。
周沫在一旁像個錄音機循環播錄各樣哭聲,一下午沒斷電。
餘一書無奈,最終取消晚餐打道回府。
天上的太陽不再那般熱烈,地上的小人也失去了玩鬧的勁頭。伴着夕陽到家時,餘味獨自下車回了房,餘一書載着劉小萍離開了愚夢巷。
周沫走到大門口,正對上曬衣服的周群,他一見周沫紅着一張臉,兩個眼睛腫成核桃便知不好。他将周沫抓進屋裏訓,當周沫再次哭泣,斷斷續續毫無章法地敘述了下午的事情,周群終于捋順事情,長長嘆了口氣。
“爸爸,為什麽他們都打小孩?為什麽?羊仔也老挨打,瓜皮他們也是......”她抽抽噎噎,心疼餘味。她總以為愚夢巷101的小孩是不一樣的,這裏的大人最好,從來不打人,說話溫柔,永遠不需要她仰起脖子看他們的嘴。
餘一書和周群都會蹲下看着她的眼睛,有種他們跟她是朋友的感覺。不再是小人國與大人國那樣遙遠。
他摟着她說,“爸爸不會打你的。”會給你幸福完整的童年和人生,不讓你受一點傷害。即便有一天你會受傷,那也不能來自于我,我一定是你永遠的後盾。
只要你回頭,我一直都在。
周沫在安心的懷抱中哭着哭着便自動斷了電,醒來天烏黑。
月亮姐姐今天不圓,是不是也因為餘味而傷心。
她沖出房間,走到西屋,打開餘味房門時她本能得感受到一股濕氣,室內未開燈,半輪圓月映亮窗前的地,她上前喚他,“猴哥......”
月光隐約的光亮中,周沫看到餘味睡在床上,頭埋在被窩裏。她坐到床上沒有說話,室內寂靜,可聞及床上埋着的頭呼吸帶着鼻音,略深重,不似一個孩童的輕快起伏。
她脫了鞋子躺下來,竹席冰涼,溫熱的小腿觸及抖了抖,她拉了被角墊在腿肚子下。
面對着今夜傷心的月光,她隔着被子攬住他,“猴哥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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