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Story011
《屋漏逢雨》
周沫屏住呼吸,忽覺無力,兩眼從漆黑隐約見人影到一下什麽也看不見,下一瞬,失去意識。
路人阿姨握着的小手倏然綿軟無力,小人猛然失去方向,“咚”得栽倒在地,她吓壞了,“你幹嘛呀你!”她着急吼了那男人一句。
她推推周沫,毫無反應,瞬間急出了力氣,站起身沖門縫喊:“求求你們快點,小姑娘暈倒了!”
電梯外,喧鬧熙攘的熾燈下,胡瑾給餘味拍背的手一下頓住,周群本站在一米外看着趴門縫一大一小,這一句話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失了分寸,手足無措。
周群急得像一鍋燒沸的水,橫眉豎眼沖着無能的工作人員大罵髒話,看那幫人也無所作為,他情緒一上來沖到電梯前将所有的怒火和焦急噴薄于雙手,猛得一扒門,就一鼓作勁的這麽一下,銀質金屬門竟開了一個小口,一厘米不到。
在場的所有人皆是一愣,嘈雜靜止了兩秒,轉而沸騰歡呼。
路人阿姨在黑暗無邊的悶箱中感受到頭頂的一道光忽然照射下來,像天堂開門般神聖而不可思議。
她眯着眼睛趕忙低頭,周沫的臉整個在光開的扇形下,她病急亂投醫掐了周沫的人中。
周沫本就是閉過氣去,這會空氣稍稍清新,無意識地掙紮了一下。她緩緩睜開眼睛,長扇睫毛抖落開來,黑亮茫然的瞳仁現出。
路人阿姨松了口氣,柔聲道:“你的眼睛真漂亮。”
烏溜溜圓滾滾,借着那些微光線,能瞧出毫無雜質,如天使一樣。
周沫迷茫地眨眨眼,小腦仁一片空白,反應不過來,“我在哪兒?”剛醒來奶聲奶氣,不似先前喊叫的尖利惱人。
“沫沫——”餘味借着那一條縫喊。周群一看可以拉開,激動得手抖,可縫太小裏面太黑實在看不清。他向人群走去,大喊着叫大家一起拉,男人們拉開警戒線上前,看了半天熱鬧,都想為營救出點力。
“餘味!”周沫本能地回應了一聲,喊完後半倚着電梯門,記憶慢慢爬上腦海,她微微将眼神挪向蹲坐在角落的叔叔,他們借着微弱光芒大眼瞪小眼,電梯不再那般陰森,有了光她沒那麽害怕。
餘味小嘴微張,臉急得通紅,剛要繼續說話,便被胡瑾抱到一邊。她哭得泣不成聲,摟着懷裏同樣涕泗橫流的餘味,兩人一抽一抽地呼吸着。
電梯口,幾個大男人用力扒門,有站着有蹲着還有趴着的,電梯窄小,兩扇門估摸也就一米多,角度艱難,人多勁大并不代表好發力。他們叫着號子,十指因用力而充血,指尖劇痛至發麻,電梯門将将艱難地開大了一點點。
衆人本以為很好開,畢竟周群一人之力便開了縫,可那一下是父愛的力量,幾個蠻力男人都比不上。
在一番勞動人民的號子聲和節奏聲裏,伴着周圍人的“加油”鼓勁,電梯好半天開了20公分左右寬的縫。
機械故障卡于半空的電梯在三樓和二樓之間,周沫整個人站起踮腳再用力夠手,依舊未及外面的地縫。她着急地跳了兩下,下一秒被阿姨悶哼一聲舉在肩上送了出去。周沫上去那一瞬間,路人阿姨虛脫般地坐倒回黑暗中,筋疲力竭,方才像是使了人生最後一口氣。
周沫爬到地上後,餘味站在胡瑾懷裏從抽泣變成大哭。周沫本在踩在阿姨肩膀時眼裏已醞釀了一場海嘯,爬到光處目光鎖定餘味,只叫了一聲:“猴哥......”
餘味掙開胡瑾,踉跄地沖過去抱住了她。
周圍響起一片掌聲,胡瑾上前扶着她的背哭的不能自已。女大不由娘,以為女兒救出來抱的肯定是她呢......
兩個小人國的傷心小人緊緊抱着,身上皆是汗流浃背,衣服濕漉漉的。周沫沒了平時的威力,只靜靜地淌淚,小小地抽抽,餘味嚎的天崩地裂,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只是憑着本能在哭。
胡瑾邊哭邊心疼地跪在地上為周沫擦汗,手探進衣服裏給她偷風,扒開她沒有貼着餘味的那半張臉,捋開亂發,親了親。
......
不僅東屋人家,西屋也經歷了一場暴風急切。
餘一書下班回家,手上拎着朋友從日本帶回的最新款奧特曼玩具,興致沖沖地找餘味。卻到處不見人,他問父母,都說可能找沫沫去玩了,他去東屋,李阿香說沫沫和她姑姑去逛商場了,沒和餘味一起。
餘一書倒也沒往複雜想,餘味雖很少飯點還未歸,但男孩子越長大越野,這事也是難免。他跑去西巷楊博書家,同老楊打了個招呼,抓到正在調天線看半雪花版西游記的楊博書,他說一天都沒見餘味。
餘一書跑去瓜皮等幾個餘味偶爾一起玩的小朋友家,都沒見到餘味。
他開始慌張,沿着愚夢巷來回喊餘味的名字,在熱風裏到處嘶吼,好幾戶鄰居聞聲跑出來,他問了幾個都說沒見到餘味,再走回西屋,餘紅說,“哎喲,說沫沫被困在新開商廈的什麽地方,就是自動的那個東西,餘味是不是去找沫沫了?”
附近新開的商廈也就捷達了,距離愚夢巷有個兩公裏左右距離,馬路偏寬闊,路上都是車輛,餘味很少沒有大人帶領出門。
餘一書心急如焚,沖向商廈,他滿身大汗氣喘如牛地趕到商廈,趕忙拉住人問被困的小孩在哪裏。
他邁入商場三樓,就見周沫整個人像被水裏撈出來一樣摟着餘味小嘴巴叽裏呱啦在說話。他松了口氣,上前幾步,周沫一副小大人模樣,嘴裏嘀咕的話漸漸清晰:“不哭不哭,猴哥乖......”
餘一書輕笑,徹底忘了方才急得想揍這臭小子的沖動,這一幕實在溫馨,是成年世界再難續得的友情或者愛情或者其他什麽情。
可惜沒有相機,他看了眼旁邊的商鋪,正巧有一家數碼店,他走了進去。
幾個成年男人還在用力拉,周沫抱着餘味回頭望向電梯口,沖周群說:“爸爸,把那個阿姨救上來!”她像個小将軍揮斥方遒,騰出一只手指向電梯,語氣正經嚴肅。
周群點頭,嘴唇大大得咧起,轉頭又長舒了一口氣,女兒沒事,還很懂事。
沒有什麽比虛驚一場這個詞更讓人愉悅的了。
電梯門被拉至40公分寬,那位阿姨被暴躁的叔叔抱起送至縫口,幾人一拉她躺倒在了商場的地面,全身濕透如從河裏被撈起似的,周沫不停地回頭,可餘味還在她懷裏哭。胡瑾看着她着急的眼神心中了然,走過去扶起那位女士,周圍人也反應過來給她拉了張椅子,她人坐上椅子胡瑾才發現,她的絲質衣服貼在身上将曲線勾勒,在公共場合非常不合适,可她太過疲憊,無暇顧及。
胡瑾将包塞在她懷裏說擋一擋,趕忙去樓下商場買了一件帶她去洗手間更換。
那位暴躁的叔叔被拉上來時,餘一書邊快步走來邊裝好膠卷。周沫聽到後面說“都救上來了,等電梯公司得等到什麽時候啊......”她故意沒回頭,那位兇巴巴的叔叔她不想看,心裏悄悄記恨着呢。
她帶着份倔氣,另一手也摟上了餘味的肩,将他攬在懷裏,下巴墊在他肩上,眼神炯炯地盯着地面。
咔嚓——
衆人散去,周沫被胡瑾拉着小手向那位阿姨鞠躬道謝,她黏糊糊着身子抱了抱那位阿姨,嗲聲嗲氣睜着大眼:“謝謝阿姨,你以後也能生出我這麽可愛的小孩的。”她記得在電梯裏,阿姨誇她可愛,她不知道大人的誘哄是什麽,反正是當了真。
餘一書拉着餘味本想教育一番,可他哭得像是溺在了淚水中,只能抱着他下樓。
司機早已在樓下等候,他讓司機送那位女士回家,自己則陪着周沫他們慢慢走。一路上周群推着自行車載着兩個小人,他們不肯坐汽車,非要吵着坐自行車,兩個小屁股擠在一個車後座上,緊緊抱着。
路燈昏黃,晚風溫柔,三個大人兩個小孩一輛自行車,載着汗水和淚水,渡過了一個無比沉重又能牢記一生的夜晚。
幸然,虛驚一場。
電梯事件結束到家,周群胡瑾也累的半死,更別提周沫,灌了幾口水,抱她去洗澡的兩步路便睡了過去。胡瑾只得叫周群扶着她的身體,給她洗澡。周沫向來潔癖,不給她洗幹淨,半夜醒來鐵定得鬧。
可周沫沒有醒來。胡瑾周群當晚是抱着她睡的,半夜周群忽然覺得周沫的身體很燙,模糊着摸了摸,吓得驚醒,趕緊拿出體溫計,40度,拍拍周沫她眼睛睜了五分之一,微微露出眼白又沒了反應。
他們在半夜三點去了醫院。周群的桑塔納在公寓樓沒開出來,只得胡瑾蹬着自行車他扶着周沫一路拐拐絆絆地趕到醫院,兩人體力皆因前半夜處于透支狀态,可屋漏偏逢連夜雨,兩人硬是擠出所有的精力聚焦于周沫身上。
周沫被帶到醫院再量已是41度,夫妻倆被這高溫吓了一跳,周沫一向身體好,自從小時候黃疸退後發燒都很少。
周群被支去外面藥房買冰袋,走入濕悶的深夜室外,他忽然感到眩暈,慌忙撐着柱子緩了幾秒,又快步走向幾米遠的通宵藥房。
小孩不能高燒,容易腦子燒壞。
胡瑾坐在急診床上,摟着的滾燙小人試圖用自己37度的體溫為她降溫。可周群剛出去一分鐘,便生了變故。
她忽然在胡瑾懷裏抽搐,緊咬着牙關翻白眼,完全看不見黑眼瞳,像是鬼上身般。胡瑾吓壞了,喚她也毫無反應,只是無意識地痙攣抽動。正在找靜脈的護士一見此景,經驗豐富立刻喊人,沒幾秒就有護士推來了搶救車,胡瑾只知道自己被護士趕開。
周沫需要平卧,她在慌張無措中見幾波白大褂飛速圍住周沫的病床,擺弄她嬌弱無力的身體。平日生動調皮的女兒此刻毫無生機,蒼白的臉,緊閉的眼,身上衣服皺褶成團,換平日早就叫嚣鬧騰,這一刻就像......死了一般。她無比渴求周沫可以像小時候一樣哭,哭得她聾了都行。
胡瑾胸中無限恐懼,這一晚她覺得自己成年後的眼淚都要流完了,她想到了父親和弟弟,心中哀呼不能再失去女兒,她抓着床尾的欄杆,失控嚎啕大哭,那種一群人圍住搶救的場景極難不讓人往壞處聯想。
她扯着嗓子喊着周沫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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