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章
寸心看時,只見那老妪虬枝一樣的手指死死摳着大殿地上的青磚縫兒,抖了片刻,漸漸鎮靜下來。她緩緩擡頭,看了堂上的楊戬一眼,死魚一樣的眼睛翻了一翻,方才慢吞吞的開口,聲音喑啞得像銀勺刮擦在瓷碗的邊緣上,叫人聽了寒毛直豎:“真君,你答應老身的條件呢?”
楊戬無聲的一笑:“本君從不打诳語。你将事由細細講來,我自然說到做到。” 老妪垂下眼簾,擡起右手覆在左腕上,握了一握,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說道:“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我只恨沒能及時找到阿嬌,不然......”
阿嬌!原本呆立堂下心不在焉的綠绮身軀一震,她原本就覺得這老妪似曾相識,卻怎麽也想不起在哪裏見過,如今聽了這兩個字,心頭一凜,恍然間思緒竟又回到了八百年前。
其時她還只是一張二百歲的古琴,由館陶大長公主親自購得,帶到未央宮椒房殿與女兒阿嬌排憂解悶。那陳阿嬌貴為皇後,卻整日悶悶不樂,連一頭委地長發都懶得梳起,鎮日只是捧着一間七寸高的袖珍小屋不肯放下。那小屋以灰陶為底,門窗廊柱一應俱全,雕梁畫棟鬥拱飛檐,屋頂瓦片竟是全由黃金鋪就。阿嬌見了母親也不答言,自背過身去,懷裏還抱着那陶屋,不住撫摸。館陶公主放下琴,見阿嬌不語,擡手撥了一把琴弦,其音铮錝清雅,引得內侍紛紛矚目,那阿嬌卻仍不回顧,館陶公主只得長嘆一聲,起身離去。
綠绮就這樣在深宮幽居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楚服出現。那時的楚服還沒有這般老,年紀只得四十上下,其貌不揚骨骼粗大,卻操着一口吳侬軟語,聽起來十分滑稽。阿嬌一見便破顏一笑,及至楚服言道,能以巫蠱之術使皇帝回心轉意,阿嬌的神情忽而肅穆起來,呆坐了片刻,突然朝楚服納頭便拜。
于是楚服便也穿了一身像今日這樣的皂衫,腰佩騰蛇起梁帶,下着豹文大口袴,一雙烏黑烏黑的牛皮靴子踏在椒房殿的松木地板上,咚咚直響。她舞了一整日也不見疲累,到了日影偏西,終于放下手中的幹戚,左手一晃,不知從哪裏攝來一條黑白相間的小蛇,彎腰從靴筒中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将那蛇頭斬下,一腔血都滴在了面前的彩漆戗金木碗中。楚服捧了那碗,跪伏在香煙缭繞的紫檀卧榻前,雙手奉與阿嬌。阿嬌望了望滿頭大汗的楚服,伸手接過,毫不猶豫的一口飲幹。
綠绮那時剛修得了靈識,尚無法離琴化形。她只看見楚服上了榻,摘了榻前的簾鈎,紫紅色的帷幕瀑布一樣傾瀉下來,遮住了阿嬌與楚服,之後就什麽都看不到了。月華照進椒房殿的窗棂,灑落在榻前漆黑的烏靴和雪白的絲履之上,赤金的簾鈎輕輕撞在紫檀床柱上,叮當有聲。
“你只說你在霸陵尋找阿嬌的轉世,卻不曾說,那些被你盜走的女嬰都去了哪裏。” 楊戬把玩着案頭的一方青玉鎮紙,那沉重的玉石在他手內仿佛活了一般,從食指轉到中指,又從無名指翻了回來,直晃得綠绮眼花。
楚服叩首道:“我只知道阿嬌在地府刑滿,即将投入霸陵的某戶轉生。卻不知她何時來,又會投生在什麽人家,因此挨家挨戶的尋找,女嬰一到手,便運功查探她的前世。” 她的臉上如今滿是皺紋,石刻的翁仲一般毫無表情,“我靠的是蠱術,這樣運功極耗法力,那些不是阿嬌的女嬰,自然被我喂了我的蛇。”
楊戬手中的鎮紙“咚”的一聲搗在案上,驚得連寸心都是心頭直跳。清源妙道真君放下那鎮紙,細細将它在硯臺邊上擺好,眼皮也不擡,冷冷的自齒縫裏迸出幾個字:“帶上來。”
話音未落,只見哮天犬自外而入,手上牽着一個披發跣足的紅衣女子,那女子的雙手被繩索縛住,雙足也被細細的鎖鏈纏繞,拖在大殿的石板地上,哐啷哐啷的響個不住。哮天犬也不管顧,只将繩索一甩,便把那女子掼在地上。
女子雙膝撞在冰冷的地磚上,碰得生疼,也不敢揉,只整整衣襟,理理頭發,向上拜倒,口內怯怯道:“陳氏阿嬌,見過真君老爺。”
楚服聽得這一句,猛地轉過身來直視阿嬌,顫聲道:“你......你原來尚未投胎?” 那阿嬌擡頭,一眼看見華發蒼蒼的楚服,愣了一愣,小心翼翼的問道:“你是......?” 那楚服膝行幾步,抱住阿嬌的肩頭放聲大哭:“阿嬌,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我不該行巫術魇鎮劉徹,害你被廢,困鎖長門!”
阿嬌身子劇震,推開楚服泣道:“你今時今日再說這些又有何用?我事事言聽計從,卻仍舊沒有換回阿徹的心,死後還在冰山地獄受了八百年的苦。” 楚服伸出手去擦阿嬌的淚,卻被她轉臉躲開,無奈只得嘆道:“阿嬌,我是真心愛你。我打聽得你要轉生,便在凡間到處尋你......”
“我不要轉生!” 阿嬌本來哀哀哭着,聽見這話卻一下擡起頭,向上直盯着楊戬道:“真君老爺,我不轉生,我不要忘了阿徹!”
一邊五官王見楊戬臉色鐵青,忙轉身道:“陳氏,你雖然行蠱害你丈夫,又與妖人通奸,卻并不是主犯。八百年地府苦滿,自然要和所有犯鬼一樣,去十殿轉輪王處再世為人。”
“那好!” 阿嬌一反剛進殿時的怯懦,高聲道:“那就送我去阿徹投胎的地方,我還要和他做夫妻!” 五官王愕然,須臾叱道:“你好糊塗!劉徹轉生至今七百餘年矣,早就不知輪回多少次了,你要到哪裏去尋?” 卻聽阿嬌咬牙道:“我若找不到他,即使轉生,也會找個法子自盡,再回這裏來!”
“胡鬧!” 楊戬一擊書案站起身來,他似乎動了氣,腮邊肌肉跳了一下,卻又平靜下來:“将楚服打入石壓地獄,陳氏......” 他沉吟片刻方道:“暫時收押在殿後女監,讓她好好想想。” 說罷轉身下堂而去。
寸心帶了于斯年至後殿,細細查了他的元神,方才松了一口氣道:“虧得綠绮在,不然我還要幫你運功鎮魂。” 那綠绮明眸一閃,笑道:“公主勿憂,有我在,他還能再彈個百八十年琴!” 寸心白了她一眼,嗔道:“你只會說嘴,我這幾百年彈的還少麽?怎麽你就躲着不出來?” 綠绮笑指那琴道:“公主,斯年彈的鳳求凰是我最喜歡的曲子,您不是嫌煩不肯學麽?”
寸心還要說時,一眼瞥見于斯年呆呆的,笑着推了他一下道:“好好的,你又發什麽愣?” 于斯年自怔忡間回過神來,有點不好意思的笑道:“我是在想,那楚服對阿嬌倒是一往情深。” 一邊綠绮聽了,忙把漢宮故事細細講了,又道:“昔日我在未央宮時,也得了阿嬌不少淚水,只可惜劉徹并不愛她,她又被楚服所誤。”
這琴靈難得感傷,長嘆一聲道:“那楚服當日已經化身逃脫,如今卻又因找尋阿嬌身陷囹圄,雖說用的法子是殘刻了一點,但對阿嬌卻是真心實意的。” 寸心同于斯年都是心有所求而不得的人,一時聽了,也是唏噓不已。
綠绮還要說什麽,只聽楊戬在外輕咳一聲,他一入內,偌大的房間立刻安靜下來,仿佛一根針掉了都能聽見聲音。楊戬心裏明白,臉上卻不肯帶出,只對寸心道:“你跟我來。” 綠绮便朝寸心擠擠眼睛,推了她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