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章
寸心忙起身道:“斯年,你這又何必?原是我回來遲了,我這就同你一起去尋韶音!” 那于斯年卻搖搖頭道:“公主,不是韶音。”
原來寸心自洛陽曾有書信回來,道韶音不在血池,已被顯聖真君另案處理,因此于斯年便不甚急。他本是音癡,得了那綠绮細看時,只見此琴通體黝黑,隐隐泛着暗綠,如碧青藤蔓纏繞于古木之上,又以雪白柘絲為弦,光瑩如貫珠瑟瑟,琴身不見銘文,僅在龍池上以隸書刻“綠绮”二字,古樸端凝,因此也興奮異常,每日只是撫琴自修,通宵達旦,靜待寸心歸來。
有一晚秉燭夜彈時,于斯年不覺憶起往日同韶音一起的恩愛舊事,心下感傷,遂曼聲吟道:
“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
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
将琴代語兮,聊寫衷腸。
何日見許兮,慰我彷徨。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将。
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琴音泠泠,于斯年自己也潸然淚下。淚珠順着他的臉頰滑下,滴在手背,四濺落入岳山之上。忽然那冰弦一震,自琴額至龍龈似有光華一閃,一道碧煙由焦尾袅袅升起,落在當地,化為一個綠衣姑娘。
這姑娘自稱“綠绮”,乃是此琴的琴靈。因在琴內聽得悲音,又被于斯年的眼淚一激,不由自主化出身形。這綠绮甚是古道熱腸,一聽于斯年與盧韶音的事,感佩不已,登時便要替他入地府尋妻。于斯年苦勸不住,被那綠绮一點雙足化風而去,故而連忙攜了古琴來含涼殿報與寸心。
寸心一聽,“騰”的站起來叫道:“我與那琴數百年朝夕相伴,怎麽不知道裏面有個琴靈?” 修竹一愣,拉拉寸心衣襟道:“呃,公主,且說我們如今......” 寸心見她猛使眼色,面上一紅,忙道:“斯年你不要急,我這就同你再入地府。” 說罷扯了于斯年的衣袖,不往北海去,竟直奔泰山而來。
黃天化卻不在炳靈公府邸。寸心報了名號,須臾只見永泰公主笑吟吟迎出來,一把拉住寸心道:“三公主,許久不見你了!” 寸心說明來意,那永泰公主一笑道:“這不值什麽。” 随手取下臂上玉镯道:“山下有座豐都廟,你拿了這玉镯去給廟祝看,他自會帶你入去。”
寸心道了謝剛要離去,只聽永泰公主附耳上來,悄聲說道:“你若見了天化,就說......” 她把臉飛紅,頓了一頓道:“就說我不惱他了,還叫他回來吧。” 寸心不解其意,又礙着是人家夫妻私事,不好相問,只得應了聲“是”,便攜于斯年走下山來。
豐都廟內果有密道,曲折蜿蜒有數裏之遙。地道內燈火明滅陰氣森森,有的地方狹窄逼仄只能供一人通過,還有的地方甚至漆黑不見五指,兩人走在其中,均是心頭忐忑不安。最後還是于斯年攜了寸心的手,深一腳淺一腳的走了半日,方才見到出口。
及至到了跟前,卻在一座山洞內,黑漆漆的洞壁看不出顏色,其上如萬點螢蟲星羅棋布,在黑暗中閃着綠幽幽的光芒。于斯年走近看時,方知那石壁上滿滿嵌了無數螢石,光雖微弱,怎奈其數衆多,彙聚在一起,如星河燦爛,雲漢無邊。
這洞不深,僅十數丈遠,二人行出洞外不遠,只聽身後破風聲,一個火紅的身影自眼前掠過,直奔前方矮丘而去。寸心一怔,忙拖着于斯年追去,未及轉過山丘,只聞得一陣震耳欲聾的鈴铛響,仿佛有什麽重物“撲通”一聲倒地,接着是一個女子虛弱的聲氣:“你,你這鬼判,因何苦苦相逼?”
于斯年一跺腳道:“糟了,是綠绮!” 二人趕上前去,只見一個紅衣判官橫眉立目,滿面怒容的瞪着倒地的綠衫女子喝道:“妖孽,你無故擅闖地府,還不束手就擒!” 于斯年正不知所措,只見寸心一個箭步上去,攔在綠绮身前道:“鐘判官,您高擡貴手,這是我的......朋友。”
原來這判官正是鐘馗,他奉了楊戬之命,每日與姚公麟和哮天犬巡視楚江王殿內外,卻不料被綠绮闖入殿內混翻一氣,當即大怒,追趕綠绮至此,正要高舉法器,收了這琴靈。
綠绮一見寸心,忙膝行兩步抱住寸心的小腿道:“公主公主,你快救我。” 寸心又好氣又好笑,當下也不及責問,只得向鐘馗笑道:“鐘判官,這是我西海的人,還請您不要為難她。”
那鐘馗雖不甚熟悉寸心,卻也知道這西海三公主同顯聖真君交情匪淺,當下犯了踟蹰。他餘光一瞥,只見綠绮躲在寸心裙後朝他扮鬼臉,當即氣得須發倒豎,擡手就要催動法鈴,卻聽背後一把清越的聲音響起:“正南,瞧在我的面上,饒過她這次吧。”
鐘馗回頭,只見楊戬立于矮丘之上,玄衣散發,手中一柄墨扇,在夕陽下顯得格外超逸出塵。他回過身,朝楊戬抱拳施禮道:“既是真君開口,下官理應放行。只是這妖孽擅闖地府,于法不合......”
楊戬知他素來方正,也不責怪,只溫言道:“正南,我正有別事尋你。” 見鐘馗挑眉,楊戬微笑道:“四值功曹來報,言唐王李隆基在骊山講武,為邪魅所侵,罹患脾病久治不愈,玉帝命我尋一人去為唐王鎮妖。” 他眼中閃着期許的光彩,“能在禁苑中出入的,自然不是尋常妖魔。我思來想去,地府諸人皆不堪用,唯有你可當此任,因此向陛下薦了你,你可不要讓我失望。”
那鐘馗聞言大喜,忙道:“多謝真君提攜!鐘某生平最恨邪魔外道,一定不遺餘力。您且安坐,我去去就來!” 說罷瞪了綠绮一眼,收了法器去了。
楊戬足尖一點地,徐徐飄下坡來,落在寸心跟前。他收了笑,面上一絲表情皆無,只掃了寸心裙邊一眼,微微側頭,高聲道:“怎麽行得如此之慢?” 寸心一愣,正不知如何答話,只見康安裕自矮丘後面轉了出來,手裏牽着一條漆黑透亮的鎖鏈,那一頭穿在一個老妪的琵琶骨上,還隐隐有血滲出。見了寸心,康安裕憨厚的點頭笑道:“三公主。”
寸心才知道楊戬方才那話不是對自己說的,忙笑着朝老大點頭示意,這邊楊戬已經将手一背,徑自往前行去。寸心讪讪的,忙輕輕朝于斯年和綠绮一招手,也跟了上去。
早有鬼隸報與第四殿五官王,說司法天神下降。這五官王雖不知其來意,卻也只得停了手中案子,掃階以待。他因日前随楊戬在血池鎮鬼,已經相處得極熟稔,所以也不拘禮,只擡手一揖道:“真君此來,不知是查哪樁案?”
楊戬眼風一掃,便見康安裕将手中鎖鏈一振,扯得鎖鏈那頭的老妪一陣踉跄,跌在大殿正中。楊戬盯視她移時,慢慢開口道:“将你在霸陵招出來的,再說一遍。” 語氣淡淡的,卻似帶着千鈞壓力,激得那老妪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