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長舌婦03
“你在看什麽?”
聲音微微上調,蘊含着似有若無的笑意。
林含輕擡了下眼睫,樹旁的圍牆上斜坐着紅衣的俊美青年,他淺昂起下颚,霞光鍍在他暗紅的長袍、線條分外硬朗的側顏,眉眼細長,被如水的光線勾勒得有些過分柔和,少去了一絲疏離,多增一分迤逦。
牆頭的長袍依風而動,與天邊屢屢霞光一般奪目,也與記憶中的某個身影漸漸重合,黃袍長弓,墨發俊顏。
腦海裏有個聲音響起。
......你在這兒看什麽?
——你在看什麽?
讓林含回神,兩道目光不期然相撞,那一瞬,仿佛之間隔着千山萬水,一眼望不見頭。
陸離的眼睛幽深而阗黑,深深凝望着林含,眼底神色如浮海翻滾,濃烈的情緒轟然爆發,像是從他身上張開的一張巨網,将他牢牢束縛,緊致得無法喘息。
一陣莫名的心悸再次攀上心髒,猶如被一只手狠狠揪緊,擠壓着、痙攣着,林含透不過氣來,下意識避開陸離的目光。
平穩了片刻,林含道:“我會殺了你。”
一開口,林含發現自己的聲音不知不覺有些幹澀。
陸離淡淡收回目光,轉而望向某個地方,說:“好啊。”
這句“好啊”,随意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沒有一點被威脅的迫切與心驚。
也對,林含從來沒見他怕過什麽,他向來都是一副風淡雲清的笑臉樣子,淡定自若的神色總是讓人恨得牙癢癢,一拳頭跟打在棉花上似的,軟綿無力。
林含心裏生起挫敗感,算了,打打殺殺向來也不是他喜歡的方式,就算他之前意志堅定覺得搞死陸離,他就能舒坦點,但遠離他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陸離罪不致死。
打定主意,林含理也不理,飛身躍下。
陸離道:“別跳,下面有——”
林含根本不理,翻身就從樹桠上跳下,然後筆直的插進了大型垃圾桶。
林含:“......”
艹,誰踏馬在這裏擺了個垃圾桶,剛才都沒有!!
陸離偏過臉,不忍直視,“——下面有垃圾桶。”
—
從客房洗完澡出來,林含甚至都覺得自己身上還有一股酸臭味,正皺眉自我嫌棄。
門被叩響了。
“誰啊?”
“林先生,是我。”
林含擦着頭發開門,門口站着背了個包的陶桃,她先是往林含房間偷瞄了一眼,接着道:“我們可以進去說話麽?”
聞言,林含大方的讓開一步,把陶桃給放了進去,他随手關門,忽覺對面房間的窗簾晃動了一下,他不疑有他,把門關嚴實了。
對面窗簾後面的陸離,面沉如水。
—
“想說什麽就說吧。”
說着,林含給她遞過去一杯熱茶,陶桃結果啜了兩口,就捧着暖手。
林含坐到了一旁的床邊沙發,與陶桃面對面。
陶桃猶豫了一下,道:“林先生,我——”
林含打斷道:“叫我林含就可以了。”
“哦。”陶桃把茶杯放在小茶幾上,看着林含道:“林先......林含,其實我想請你幫一個忙。”
見林含神色疑惑,她又補上一句,“你放心,我肯定會付給你報酬的,只是可能需要分期。”
林含倒不在意這個,比起幫忙的報酬,他更喜歡陶桃将報酬轉化成有關黑衣人的信息。
壓根不知道到底是什麽忙的林含道:“你盡管說,能幫的我一定幫,只是我不要你的報酬。”
陶桃眼底閃過驚訝與疑惑,“不要報酬,那你想要什麽呀?”
“你還記得你說的住在陳家的先生麽,我要有關他的所有信息,我幫你的忙,你将已知的關于他的信息都告訴我就行了,等價交換。”
“那我盡量回想起來吧。”
“一言為定。”
說好了交換條件,林含開始注意起這個“忙”到底是什麽,“你說要我幫忙,到底是幫什麽忙?”
陶桃神秘一笑,“你等我一下。”
她轉身在背包裏窸窸窣窣拿東西,陶桃背對着他,林含也看不見她具體在倒騰什麽,就端起茶杯抿了下,剛喝下去一口——
“将将将,穿一下這個。”
“噗——”林含張口噴出茶水,陶桃忙不疊拿着衣服閃開,才免遭于難。
陶桃仿佛早就料到了林含的反應,開口解釋,“我是學校動漫社的,開學有招新活動,但社團裏一直沒人願意穿這身COS服去招新,如果再招不到新成員進來,學校就要把動漫社取消了。”
“是什麽促使你覺得我會去穿這條看起來露得過分的裙子?”林含擦了下嘴角的茶漬,“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陶桃嘴角情不自禁的抽了下,“我是單純覺得你穿上一定很合身,你是我見過長得最帥的人。”
被極力吹捧的林含有些飄飄然,但看見這條黑色旗袍式長裙,他還是冷靜了下來,“這條裙子,你應該去找個女生來穿,這樣才合适。”
陶桃垂頭,嘆氣一聲,“如果能找到,我就不用這麽愁了,哎。”
雖說林含不是那種憐香惜玉的紳士男,但轉念想到他的軀殼關鍵線索還在陶桃身上,他又不得不重新審視這條裙子。
穿上,或許就能得到黑衣人的信息,但不穿,肯定得不到想要的。
林含天人交戰,終于,理智戰勝了自尊心。
“好、好吧,我答應你穿。”林含一臉豁出去了,“但你相應的,得努力回想起那個男人的模樣,除此之外,有關他的信息,只要你能回想起來的,我都要。”
陶桃點了下頭,興奮的把衣服遞了過去。
正要走,陶桃又趕緊在包裏摸索着掏出來一樣東西,塞林含懷裏,“這個是黑長直假發,你也一起戴上吧。”
林含微笑臉,“我能拒絕麽?”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林含總覺得陶桃一離開陳家,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的,是更活潑了?
不對,好像不止。
林含拿着裙子和假發被陶桃推進去衛生間換,他滿臉不情願,但也梗着脖子去了。
十分鐘後。
林含扭捏着從衛生間挪出去,一到卧室,他就開口,“這樣可以麽?”
“可以。”
是一道壓抑着笑意的聲音。
林含猛地擡頭,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陶桃不見了,卧室的中央,站着一個他意料之外的人。
陸離走來,十分自然的幫他理了理散亂的假發,他撩開一縷黑長發,“好久不見你長發的樣子了。”
突然而來的親昵讓林含猝不及防,甚至有些驚慌失措,一時間忘記了閃躲,任由陸離的靠近。
林含:“......”
林含瞬間閃出陸離冷香的包圍圈,警惕的看着他,渾身散發着“陸離與狗”不得靠近的氣息。
陸離眼底有一瞬的晦暗,他牽強的扯出一抹笑,“你不是說要殺我麽,剛才怎麽不動手。”
“我改變主意了。”
陸離詫異的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林含道:“本大爺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計較陳年往事,待我找回身體......”
“我幫你找。”
林含冷不防聽到這句話,一時怔住,好半會兒才反應過來,他一臉看神經病的表情,“你有病吧?”
“我也覺得我有病,已經病入膏肓,無藥可治。”他笑着說。
陸離笑容有些複雜,摻雜了許多的情緒,包括苦澀、失意,還有很多林含無法理解的含義。
這些情緒一股腦全部揉雜在一塊兒,讓林含不由一滞,頓時說不上來話。
為了掩飾心底的慌亂,林含又喃喃念了句,“有病。”
他又進衛生間去換衣服,等出來時,陸離已經不見了。
窗外夜色正濃,林含也沒覺得餓,就打開衣櫃,鑽進去睡覺,睡了一千年棺材,突然換成這種軟綿綿的床,還有點不習慣,幸好這個衣櫃還湊合。
這幾天經歷了不少,林含一沾枕頭就睡得昏天黑地。
—
陸離見對面林含的房間熄了燈,才拉上窗簾。
他的卧室比較大,安置了一張一米寬的長書桌,上面擺放了不少道家書籍,以及辦公電腦。
陸離給自己沏了一壺茶,剛倒上一杯,杯沿尚未送到嘴邊,莫羊出現在了屋子裏。
又将茶杯放下,陸離問:“查得怎麽樣了?”
“果然不出先生所料,極東之處的封印也松動了,裏面的東西跑了出來,各家正在大力追捕,只不過現在還沒任何線索。”
“什麽時候封印破開的?”
“初冬。”
陸離了然的點了下頭,并道:“倒是快一步。将臣軀殼失蹤,非同小可,你通知那邊,此事極可能與逃出來那東西有關。”
莫羊問:“那用告訴他們,将臣在咱們這兒麽?”
他修長的指節有一下沒一下的敲在辦公桌的桌面,似乎在沉思,停頓了片刻,他說:“暫時不說。”
莫羊點點頭,正要退出去,忽然又停頓了,他回頭道:“先生,找到将臣的軀殼,您會取出他頭顱裏的那道封印,恢複他記憶麽?”
聞言,陸離微微一怔,卻沒有回答。
莫羊也沒想要得到他的答案,了然的點了下頭,退出去了。
陸離沉默的看了眼窗外濃黑的夜色,微微嘆了口氣,再端起茶杯,正想喝,卻發覺茶水已涼。
他摩挲着茶杯,眼中阗黑如墨。
知道與不知道,又有什麽區別,該發生的已然發生,該繼續的,依然要繼續。
作者有話要說:
陸離:我覺得我有病,已病入膏肓,無藥可治
林含:關我屁事
陸離:此病,名相思,相的是你,思的亦是你
林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