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2)
知道嗎?”雨默痛苦地搖了搖頭。
“不!我要聽你親口說出來,是影子還是歹徒殺了你的丈夫,告訴我!”蕭白認真地說道。
“是……是歹徒,穿着一身黑的歹徒……是歹徒殺了陶耀……”雨默無助地屈身蹲下,雙手捂臉,泣不成聲。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也周身一陣不安,我也想起了那個夜晚。那個夜晚我披着一身黑;那個夜晚憤怒和羞恥讓我變得瘋狂;那個夜晚我雙眼血紅,就像個魔鬼;那個夜晚我改變了我的一生;那個夜晚我犯下了一個無可挽回的罪——雨默。
那個夜晚我第二次見到了雨默,在精神病院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在……
不能再說了,這是我永遠的秘密。我要将這個秘密帶到墳墓裏去……
“是的,穿着一身黑的歹徒。在你責怪自己的情愫引導下,你将他幻化成了影子——你自己的影子!還将這一切泛化到你的一生。你逃到了虛幻之中,不想去面對這一切,而且在虛幻中不斷地責怪自己。”蕭白嘆聲說道。
接着他突然猛地一按開關,将燈管全部關掉,同時将那四個燈泡全打開。四個被錫紙包裝成探照燈的燈泡亮起,四道筆直燈光齊齊照向治療室正中的雨默,投射出四個角度的影子——雨默的影子一下變成了清晰的四個。
我以為這個時候雨默應該會被驚吓得無以複加,但雨默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影子,任憑熱淚不斷地從眼中湧出。她的悲傷已經取代了所有的恐懼,這就是蕭白的真正目的——引出她真實的悲傷,取代她虛幻的恐懼!
“雨默,看着你的虛幻,你的影子。你明白了麽?其實你一點都不恐懼自己的影子,你恐懼的是發生的這一切,你責怪的是你自己。現在這痛徹心扉的悲傷才是你的真實,你的恐懼只是虛幻,你的虛幻就是你的影子。”蕭白又重申了一次,讓雨默真正明白過來。
接下來蕭白不再說話了,只是靜靜地看着雨默哭泣。我很想過去幫她一把,哪怕給她遞一張紙巾。但蕭白已經一再交代過我,我只負責穩住雨默。
不過蕭白的治療确實高明,他順利地将雨默的恐懼過渡到了悲傷。我回想了一下蕭白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治療,看似無章可循,亂七八糟。其實每一步都高明得很,而且銜接到位,不快不慢剛剛好。
剛開始的影子游戲,看似就是在玩一個非常簡單的游戲。其實就是為了通過游戲淡化雨默對影子的抗拒和恐懼,就好比老鼠和米老鼠一樣。孩子們都害怕老鼠,但換個滑稽可愛的米老鼠就不一樣了。他們會因為喜歡米老鼠,而漸漸淡化對老鼠的恐懼。
當蕭白觀察到雨默已經不再那麽抗拒和恐懼自己影子的時候,開始進行戲劇療法。通過寫劇本和演繹的方式,讓雨默自己去覺悟,去感受自己妄想幻化的荒謬和可笑。這兩個游戲次序不能颠倒,因為如果一開始就進行戲劇療法的話,雨默肯定會因為太恐懼影子而抗拒。
還有穿插在這兩個游戲中的燈管偷減,這其實是一種不知不覺間的脫敏治療。用游戲轉移雨默的注意力,讓影子逐漸出現在她的生活中,這種出現可以說是難以察覺的。連我都沒有發現燈管在逐漸減少,我只記得之前我一直在怪這個家夥推卸責任,丢出兩個游戲拖着雨默的病賺治療費。
然後是這個心理治療,短短的幾段話其實合并了精神分析、認知、闡釋……多種心理療法。讓雨默明白自己恐懼影子的真正原因,引發出她內心的悲傷,并用悲傷來代替和對抗恐懼。最後再進行瞬間出現多個影子的暴露沖擊療法,讓雨默暴露在讓她恐懼,而且強度更大的環境中。這一切都很順利,蕭白早就算好了每一步,而且是無懈可擊的每一步。
我不知道別的精神科醫生是怎麽治病的,但蕭白的醫術已經讓我大開眼界。他有自己的一套獨特療法——蕭白療法。集各家之所長,融會貫通于對病人的治療中。精神和軀體同時下手,不再拘泥于過去的理論和常規治療手段。他的目标就是療效,他的治療不擇手段,甚至病人的怪罪和誤解他都完全不放在心上。
蕭白是一個完全無法定義的瘋子,他的醫術也因此潇灑得一塌糊塗。
雨默就這樣在四個影子的陪同下哭泣了整整一個小時,蕭白一直半坐在辦公桌上靜靜地看着,什麽也不說。顯得冷酷無情,這就是他想給雨默的身份——高高在上冷酷無情的專家。
我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麽。反正他為了治療雨默的病,還事先通知過雨默的家人,讓她家人盡量少來看她。給雨默營造一個無依無靠的環境,就連他自己在雨默面前也是不茍言笑,一臉嚴肅。反正他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可能他正是想通過這種方式讓雨默獨立堅強起來。
一個小時之後,蕭白終于開口了,“雨默,告訴我,現在你分清什麽是虛幻,什麽是真實了嗎?”
雨默抹了抹眼淚,“是的……蕭醫生,我分清了。”
“你願意從這個夢中醒來了嗎?”蕭白問。
雨默點了點頭。
“你還會害怕你的虛幻嗎?”蕭白指着雨默的影子問。
雨默搖了搖頭。
蕭白終于站了起來,抽出一張面巾紙遞給雨默,給了她一個鼓勵的微笑,“很好,你做得非常好!你是個堅強的姑娘,你敢于面對這一切,這非常不易。”
然後他又給我丢了個眼神,讓我過去将雨默攙扶起來。
蕭白望着雨默,鼓勵着她:“把眼淚擦幹吧,一切都會成為過去。無論什麽事,只有面對它、正視它、接受它,最終才能真正放下它。明白嗎?”
雨默點了點頭,“謝謝你……蕭醫生,我好像一下想明白了很多。”
“嗯,你是個有悟性的姑娘。你很聰明,我知道你能聽懂我的話。”蕭白點了點頭,接着說道:“和唐平出去曬曬太陽吧。”
雨默點了點頭。走到門口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将手伸向擋簾,又頓在半空中,接着自嘲地搖了搖頭。
窗口的陽光傾瀉在走廊裏,雨默站在光與暗交彙的邊緣。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突然一把拽住我的手。我知道她需要勇氣,朝她點了點頭,“來吧,第一步!”
沒想到她那柔若無骨的小手勁這麽大,将我的手狠狠捏了一把,才跨出了第一步。她的影子随着她的軀體,絲毫不差地出現在陽光之中。她站在光明的地方,看了一會兒自己黑暗的影子,“陽光真暖。”她說。
我抽出被拽得生疼的手,用力地甩了甩,點了點頭,“嗯。”
蕭白站在門口雙手抱臂地看着這一切,他笑了笑,“你們出去走走吧,我還有活兒要忙。”
我和雨默一起走出女病號樓,走到陽光底下。這所精神病院裏沒什麽風景可看,大鐵門,水泥路,兩旁是草地,草地上連花都沒有。我和雨默在草地旁坐下,雨默揉了揉眼睛,“好久沒見陽光了,一下感覺好刺眼。”
“但陽光很暖,不是嗎?”我說。
雨默點了點頭,“痛痛快快哭了一次,感覺心裏舒服了很多似的,很奇怪的感覺。”
“哭也是一種情緒上的釋放吧,有時候痛痛快快哭一場沒什麽不好。”我說。
“你哭過嗎?”她問。
我一愣,“誰沒哭過啊?嬰兒從出生就會哭。”
“我說長大以後。”她說。
我搖了搖頭,“男人是不能哭的,男人的眼淚只能往心裏流。”
“難道哭是女人的特權?”她問。
我認真地點了點頭,她歪起小腦袋看了我一會兒,“那你最痛苦的時候會幹什麽啊?”
“弄死我自己,或者弄死別人。”我下意識地答道,然後我自己都愣住了。
雨默撇了撇嘴,“你們男人真可怕!”
“我開玩笑的……”我趕緊說道。
她斜了我一眼,“有這麽可怕的玩笑嗎!”
我幹笑了幾聲以掩飾心中的不安。
沉默了一會兒,雨默突然想到什麽似的說道:“我知道為什麽男人不能流淚了!”
“為什麽?”我問。
“男人要是也會流淚,那女人的眼淚就不珍貴了,他就不會心疼女人的眼淚了呀!”她天真地歪着小腦袋說。
“哦,原來如此!”我認真地點頭回應道。
她看了我一會兒,無奈地搖了搖頭,“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是真呆還是假呆。”
“我……我怎麽了?”我一愣。
“我剛剛講了一個笑話,你應該笑起來才對!”她有點生氣地撇了撇嘴。
“哦!哈哈哈哈哈!”我趕緊大笑了幾聲。
她又白了我一眼,“笑得真假。”
我沉默了,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我們就這樣擡頭望着天邊慢慢挪動的雲,享受着這個精神病院的下午,連沉默都暖洋洋的。
“你信感覺嗎?”雨默突然問道。
我嘆了口氣,“我不知道該不該信。”
“我信。”她說,“你給我的感覺很特別,第一眼看到你就有一種由來已久的熟悉感。仿佛你就一直住在我家隔壁,一牆之隔,我從沒見過你,卻知道你一直就在那邊。”
“我知道,其實你早就認識我。”我說。
她愣了愣,“是嗎?什麽時候?”
“在……前世吧,可能。”我将這個話題拐了個方向。
她歪了歪小腦袋,看了看天,“前世?真的有前世麽,前世我們又是什麽樣子的?”
“前世……你是一只小白兔。”我說。
“你呢?”她問。
“我是一只小老鼠。”
“我讨厭老鼠。”
“嗯,所以你一直躲着我。”
“然後呢,沒有故事嗎?”
“在想。”
“想出來沒?”
“有一天,貪玩的小白兔落入了獵人的陷阱,被獵人關在籠子裏帶回了家中。小老鼠就一直住在獵人的家中,小老鼠和小白兔就是在那裏第一次相遇的。”
“小老鼠救了小白兔嗎?”
“沒有,小老鼠只管偷吃,對這一切漠不關心。”
“果然,老鼠就是讨厭,就會偷吃!”
“但獵人的家中有一只貓,很威武的貓。小白兔喜歡上了那只貓,貓也隔着鐵籠一直和小白兔說着綿綿情話,它們對彼此都有好感。小老鼠就趁着它們在熱戀的時候繼續偷吃,偷了很多很多吃的。”
“後來呢?小白兔怎麽樣了?”
“小白兔被獵人養了一段時間,入冬了,獵物少了。小白兔也已經長大了,獵人準備殺了小白兔做一頓豐盛的晚宴。”
“啊!那貓會不會救小白兔啊?”
“不會,貓的主人是獵人。只要獵人還在,就會帶回更多的小白兔,小白兔對貓來說不過是打發時間的一個玩伴。”
“唉……”
“就在前一天晚上,小老鼠幸災樂禍地跑到小白兔的鐵籠前說:‘嘿,你明天就要被殺了。’小白兔說:‘滾開,讨厭的醜東西!貓會救我的,他是我的王子!他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的!他也會殺了你,用他鋒利的爪子切開你的喉嚨!’”
“小白兔真傻。”
“小老鼠也是這麽想的,所以它嘲諷地笑了笑,回到老鼠洞裏美美地睡自己的覺。它知道貓一點都不在乎這個,貓還等着獵人做好晚餐後能分一杯羹呢。”
“然後呢,小白兔怎麽樣了?”
“第二天下午,廚房裏傳來了磨刀聲,一聲一聲地刺着小老鼠的耳膜。它鑽出洞口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貓也在廚房裏,所以它決定再去看看小白兔。它來到小白兔的鐵籠邊,看了看縮在角落裏發抖的小白兔,心中浮起了一種前未有過的感覺,突然間它想幫幫小白兔。”
“小老鼠這是怎麽了,它不是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嗎?”
“不知道,反正小老鼠就是想幫幫小白兔,所以它朝小白兔小聲說道:‘別怕,我會救你的。’小白兔看了它一眼說:‘滾開,救我的是我的王子,不是你!’小老鼠想了想,說:‘其實就是貓叫我來救你的,他負責在廚房看住獵人,我來咬開拴住鐵門的繩子。’”
“小白兔相信了是嗎?”
“嗯,她信了。小老鼠咬斷了繩子,打開了鐵籠。它對小白兔說:‘貓讓我轉告你,讓你快逃,逃了就不要回來了。他只想你過得幸福快樂,只要知道你是幸福快樂的,他就會很開心。’”
“然後呢,小白兔也相信了對嗎?”
“小白兔流下了熱淚,她覺得貓對她真好。她朝廚房戀戀不舍地看了一眼,然後轉身逃了,空中飄蕩着她幸福和痛苦的熱淚。小老鼠站在門邊看着逃跑的小白兔,臉上挂着一絲幸福的笑意。就在這時候貓從它背後猝不及防地撲了上來,狠狠地将它的身體撕碎,小老鼠是臉上帶着笑死去的……幸福的笑。”
“不要!我不要這個結局!我不要!”雨默抓着我的肩膀,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搖着我的身子,“不要這個結局好不好,換一個結局,換一個圓滿的結局。”
“傻丫頭,這不過是個故事。”我說。
“故事也不要,我不要這個結局,換一個結局。”她說。
“可我已經講完這個故事了,還怎麽換呢?”我問。
“小老鼠愛上了小白兔是麽?”她突然問。
“不知道,連小老鼠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愛上了小白兔。”
“小白兔呢,小白兔後來知道小老鼠為她做的這一切麽?”
“不知道,故事已經完了。故事的最後小白兔還是對貓的愛深信不疑,貓一直是她心中的王子,她的幸福和感動與小老鼠一點關系都沒有。”
“我不喜歡這個故事!”她揉了揉眼眶裏的淚。
“這不過是個故事而已……”我安慰道。
“我讨厭你!我更讨厭你這個故事!”她突然站了起來,小手握拳,朝我大聲喊道。然後一轉身逃回了女病號樓。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就像那只逃跑的小白兔,跑得那麽驚慌失措,那麽令人心悸。
呆坐在那兒的我,就像一只小老鼠。
故事裏的人說了一個故事,那是故事裏的事。故事裏的人不知道,這其實都是同一個故事。是還是不是?故事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