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
影子游戲還是在繼續着,但雨默無精打采。按着劇本剛演到一半,她就坐到椅子上不動了,翻着她的劇本。她的眼神有點迷茫,似乎看不懂自己寫的東西。我沒有說話,我也坐回椅子上靜靜地看着她,看着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們現在就像兩個等着放學的孩子,數秒。
蕭白還是在忙,他這段時間忙得連來督察我們的時間都沒有。我看了一眼治療室牆角剝落的牆灰,這是八十年代的古董建築,就連各類醫療器械都難得有一件能跟得上時代的。我不知道這所精神病院還能維持多久才會徹底倒塌,我只知道有些人會一直留守到倒塌的最後一刻。
我看着雨默,雨默看着劇本,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過去。
下午四點,時間到了,我将雨默送回了病房。她一直在想什麽似的心不在焉,只是時不時看幾眼手中的劇本,仿佛覺得那劇本很陌生。
我想起了蕭白說的那句話:“游戲什麽時候到頭,我說了不算,這個要等雨默自己去決定。”
我決定去問問他,雨默似乎已經覺得這個游戲該到頭了。
我回到男病號樓的時候,一切如常,辦公室裏沒看見蕭白。我估計他可能在查房,但等了老半天他還沒出現,我決定去找找他。我上了三樓,沒見到他,然後就上了四樓。
四樓是個養老的地方,這地方我一點都不想來。這裏大部分都是呆滞的眼神,他們的視線大部分都對着門口,他們希望門口出現的是自己的親人。開始幾間是四人病房,到了後面全是八人病房。八個床位擠在一個房間裏,差不多可以算是床挨床。
我知道這是為什麽,四人病房是有家屬交醫藥費的,八人病房則是醫院自己養着的。這醫院裏甚至連一間單人病房都沒有,幾個醫生共用同一間辦公室,确實是到了極限。在其中幾間病房裏,有幾個病人在打牌。他們早就已經不再對親人抱任何希望了,他們在這裏安心養老,等死。
我轉了一圈,還是沒找到蕭白。迎面走來了一個端着洗臉盆的護士,估計是剛幫病人擦洗完身子。
我攔住她,“蕭醫生去哪兒了?”
她嘆了口氣,“蕭醫生被病人從背後偷襲,頭部受傷,去縫針了。”
“什麽!傷哪兒了,重不重?”我一愣。
“在頂骨正中那一塊,不知道嚴重不,流了好多血……”她咬着嘴唇搖了搖頭。
“這……這什麽時候的事啊?”
“一個小時以前,就一樓116房那個郝達維打的。當時蕭醫生正背對着他和他的鄰床談話,他突然擡起小桌子向蕭醫生的腦袋砸去。還一連喊着:‘殺人兇手,殺人兇手!’”
我愣住了,郝達維,就是一直扮演秘密警察的那個偏執型精神分裂症患者。之前我還覺得這家夥很有趣,誰知道一發起病來這麽可怕。蕭白不是蠻厲害的嘛,怎麽會一下被他偷襲得手,我還以為沒人能傷得了他呢。
剛想到這兒的時候,樓下一陣嘈雜聲傳來。好像聽到了瘦子的吼叫聲,我趕緊轉身跑下樓去。
果然,瘦子和那七個病人群毆了郝達維,十多個男護和醫生都架不住。瘦子被幾個男護架着,掙紮着,口中還罵着:“你敢打蕭醫生!王八蛋!”
“別打架!”
“他敢打蕭醫生!打死他!”
“不許打架!”
“他是殺人兇手!你們都被他騙了!”
“你再說一次!王八蛋!”
……
一樓整個都亂了,攔架的、看熱鬧的、趁亂瞎鬧的……
一個護士眼疾手快地将通往二樓的樓梯鐵門鎖死,防止事态擴散到全樓。再這麽鬧下去非出事不可,一樓都是剛入院的重症病人,受不了這樣的刺激。特別是那幾個被強制送入醫院的,趁着這機會去砸大鐵門。
“別鬧了瘦子!”我吼道,這聲音連我自己都吓到了,我竟下意識地大吼了這麽一句。
大家的目光一下就彙集到了我身上,吼完我也愣住了。接下來該怎麽辦?我可不是蕭白,沒處理過這樣的事。
瘦子看着我愣了愣,“唐平,他把蕭醫生的腦袋打破了!我們要打死他!”他指了指郝達維。
“他是殺人兇手!你們都被他騙了!”郝達維不依不饒地回敬道。
“……你!”瘦子一怒,又要沖上去。
“瘦子!”我又吼了一聲,“這是蕭醫生的工作,你這樣不是幫他,是給他添亂,懂嗎!”
瘦子停下了攻勢,我知道他聽得懂,偏執型精神病人有大部分的認知能力。
“你自己想想是不是這樣?你這麽一鬧,到時候蕭醫生回來了還得幫你們收拾爛攤子。說不定到時候醫院還要追究責任,把蕭醫生辭了!你這不是在害蕭醫生嘛!”我故意将後果說得更嚴重些。
瘦子想了想,咬着牙瞪了郝達維一眼,指了指他,“以後你要是敢再動蕭醫生一根毫毛,我們打死你!王八蛋!”然後對着那其餘的七個病人說道:“我們不給蕭醫生添亂,我們不打他了!”那七個病人也點了點頭。
我沒想到我成功了,原來就是簡簡單單的幾句話而已。精神病人也可以很理智,只要你說的話他能聽得懂。我想了想,又指了指砸鐵門的那幾個病人,“你們要是真想幫蕭醫生,就和男護們把這幾個砸門鬧事的送去約束。”
瘦子點了點頭,反過來幫男護一起收拾殘局,一場即将發生的大騷亂就這樣戛然而止。以前我一直在想蕭白是怎麽做到的,現在我明白了。到了那個時候,站在那個位置,你自己就懂得該怎麽做了。
十幾分鐘後,一切都平息了下來。我建議王醫生別約束瘦子他們,他答應了。我帶着瘦子他們八個回到二樓的病房,讓他們安心等蕭醫生回來。他們坐在自己的病床上,一言不發。我嘆了口氣,也轉身準備離開。
“唐平,我……是不是又做錯事了?”瘦子突然問道。
我搖了搖頭,“你沒錯,其實誰都沒錯,包括郝達維都沒錯。錯的是這個故事,這個故事不應該把你們放在一起。”
瘦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我轉身回了自己的病房,掏出煙盒。海洛因湊了過來,我走到門口看了一眼走廊,沒護士在,護士都在一樓忙着收拾殘局。也給了他一根,海洛因點上,“真行啊唐平,沒想到你這麽厲害!剛剛都把我吓壞了,你幾句話就擺平了。”
我苦笑了一聲,“剛剛我也吓壞了,還好瘦子肯聽我的話。”
海洛因回想了一下,說道:“對了,瘦子以前不是最恨蕭醫生的嗎,怎麽這次回來以後像變了個人似的?”
“因為出去一趟以後,他懂得了很多事。”我感慨了一句,其實不光是瘦子,我也懂了很多。
不知道蕭白傷得重不重。以前我一直認為如果有一天這家夥出了什麽事,我肯定會拍手稱快的。沒想到現在他真出事了,我也在為他擔心。以前我覺得這家夥生命力極強,就像一只在什麽環境下都能生存的蟑螂。據說把蟑螂的腦袋剪了,它還能活九天,最後還是餓死的。
正想着的時候,僵屍走進來坐回自己的床上。這家夥剛剛也跑去看熱鬧了,看來真是恢複得不錯,他以前可是雷打不動的角色。過一會兒胖子也回來了,一進門就來了一句:“唐平,厲害啊!”
我笑了笑,胖子現在說話越來越簡明扼要了。我懷疑蕭白再給他治下去,以後會不會變成一字千金的主兒。算算時間,我入院兩個月多了,三個月一療程,我好像也恢複得差不多了。
怪了,蕭白到底給了我們什麽治療呢?這家夥每天除了給我們幾粒藥片,帶着他那一臉賤笑說廢話,好像也沒別的了。哦,對了,還有他那亂七八糟的“蕭白療法”。天曉得這家夥是從哪兒學來的蒙古醫術,盡是些下三爛的玩意兒。
有時候想想,這家夥還真适合這工作。因為他本身就是個瘋子,也只有瘋子才能在這種環境中嬉皮笑臉地工作。其實他藏得很深,他背後的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以前我一直看不起小醜,畫個笑臉,天天像個傻子一樣逗別人笑。現在我覺得其實小醜是最值得尊敬的,因為他一直埋藏着自己的痛苦,挂着那張笑臉給別人帶去歡樂。那張笑臉掩蓋了一切,他的快樂都是別人的,面具後面的苦淚只有他自己品嘗。
瘦子以前最恨的就是蕭白,其實郝達維就是以前的瘦子。瘦子之所以會變成今天的瘦子,是因為瘦子看到了脫下白大褂的蕭醫生。以前蕭白揍痞三的時候說過,他穿上白大褂是醫生,脫下白大褂就是蕭白。其實他穿不穿白大褂都是蕭醫生,都是蕭白。
以前我總認為偶然都是巧合,來到這兒以後我才發現偶然不單單是巧合,更是命中注定。
羅七、杜依月、雨默、陶耀、蕭白、我……每一個人都和我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他們之間又各自有着微妙的聯系。這個關系無論從哪兒排起都能成立,這個聯系複雜得已經超越了三維結構。
舉個例子:
蕭白通過幫助馬千裏找到了羅七,接着又找到了杜依月,我們突然之間在這裏相遇。羅七為什麽會變成一個殺人狂,因為他和我有着同一個刻薄的上司——陶耀!雨默正是陶耀的妻子,雨默通過蕭白在這裏和我相識。
從這看來,精神科醫生蕭白應該是站在蜘蛛網的中間,我們的命運通過他穿插在了一起。
但換了我在蜘蛛網的中間也一樣,這一切都和我有關系。
甚至把已經死去的陶耀放在蜘蛛網的中間也可以,這一切都因他而起。
如果你想完成這個關系結構圖,我想你很快就會崩潰認輸的,因為這些關系已經複雜得無法用任何圖形來表達。
這一切的關鍵就是這個已經死去的人——陶耀。他是我、羅七、杜依月的上司,也是雨默的丈夫。這個我之前一點都沒提過對嗎?甚至我還多次刻意隐瞞了這個關系,連這個名字都不敢提及。
別怪我,因為我真的不能說,這是我的秘密。我已經計劃好了,我會将這個秘密一直鎖在心中,帶到墳墓裏去。
所以當我第一眼看到雨默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什麽是命中注定。雨默就是我的命中注定。
雨默是我犯下的罪,可能也是我即将到來的罰。
下午五點多的時候蕭白回來了,我沒急着找他。我知道他一聽說樓裏鬧事了肯定又得忙半天,不過我還是想先去看看他,不知道他傷得怎麽樣。
我假裝不經意地經過一樓,他正在安撫約束室裏的病人。我朝裏面張望了一下。他背對着我,後腦勺被剃成了地中海,一塊大紗棉代替了他的頭發。加上三條長長的白膠布,一眼望去像是在後腦勺上戴了個口罩,相當滑稽。
他指了指約束床上的郝達維,帶着那一臉賤笑,“你小子下手真狠,我要真是殺人犯,肯定第一個先殺了你!”
郝達維在床上一臉恐懼地縮了縮身子。
聽到這句話我就知道他沒事,他真的像蟑螂一樣有着頑強的生命力。什麽時候他都能笑得那麽賤,笑得那麽令人惡心。我決定回房等他。
果然,六點多的時候他才從瘦子的病房出來。他走到我的病房門口,給了我一個贊賞的微笑:“走!我請你吃飯!”
我瞥了他一眼,轉身從桌子裏抽出我的飯盒。這家夥不是一般的摳,請你吃飯,肯定也是食堂的飯。
他賤賤一笑,“你還真了解我!”
我無語地搖了搖頭,跟他去食堂打飯。我也沒客氣,雞腿雞翅啥貴打啥。他交飯票的時候看了一眼我的飯盒,點了點頭:“不錯不錯,看得出你已經盡力了。”
我給了他一個挑釁的微笑,“在這兒吃?”
“跟我來。”他說。
我們去了男病號樓的天臺。
“為什麽來這兒?”我問。
“我想看看日落。”他邊說,邊往嘴裏塞了口飯。
我看了一眼他後腦勺上的口罩,“縫了幾針?”
“八針,我讓醫生別局麻頭皮,疼得很。”他咧了咧嘴。
“你是不是學過格鬥術一類的東西,怎麽身手這麽好?”我想了想問道。
他苦笑一聲,沒有回答,卻問道:“你知道我們精神科崗前培訓第一課學的是什麽嗎?”
我搖了搖頭,他接着說道:“第一課學的是如何防止和抵禦病人的突然襲擊和進攻,包括制止和防禦技巧。如何在不傷害病人的前提下約束病人,包括各類突發情況的處理等等。”
“還要學這些?”我愣了愣,又回過神來點了點頭,“确實應該學,還應該多學點才對!”
“哈哈哈哈!”他爆發出一陣大笑,緊接着臉上抽了一下,輕輕用手捂了捂後腦勺上的紗布,估計是他笑的時候牽扯到了傷口。
“你真的不生郝達維的氣?”我問。
他略帶憂傷地微微一笑,“如果生氣能治療他們的話,我會的。”
接着他又望向我說:“不過真該感謝你,下午要是沒有你,真不知道會鬧成什麽樣。”
我搖了搖頭,“我只是模仿了一下你而已。”
他舉目望向那西墜的斜陽,“還記得這兒嗎?兩個月前,你站在這兒想最佳的跳樓姿勢。”
我苦笑一聲,“連吃飯你都不能給我個好心情。”
“你知道嗎,你的抑郁症其實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接下來逐漸減藥,避免戒斷反應就行。”他吞下一口飯菜,說道。
“那我怎麽還在二樓,按理說我應該換到三樓了。”
他笑了笑,“這規定又不是死的,分樓分病房,只是為了防止同房病人相互影響惡化病情而已。”
“也就是說每個病房的病人你都是特意安排的?”我想起來問道。
他點了點頭,“影響可以是好的,也可以是壞的。比如抑郁症和躁狂症就是最佳的同房配合,再比如偏執型精神分裂症紮堆就是最危險的同房配合。”
“我說怎麽把海洛因一直安排在我的鄰床呢。”我果然沒猜錯,這一切都是蕭白這只老狐貍的安排。
他笑了笑,“其實我很喜歡躁狂症患者,能幫我治療不少人。他們熱心熱情慷慨大方,情緒高漲,專治各類低情緒類精神病,比我這個醫生還管用。”
“你這些亂七八糟的醫術是從哪兒學來的,哪有你這樣的醫生。”我無語地搖了搖頭。
“從這間精神病院裏學來的,這世間萬物都有自己的規律。在這裏我學到了書本上沒有的東西,我學會了怎麽讓病患互助治愈。”他認真地回道。
“所以從雨默入院的第一天你就将目标對準了我是嗎?”我問。
他回望向我,目光很有深意,“我知道雨默對于你來說,不僅僅是同情這麽簡單。不過我只負責治病,其餘的與我無關。”
“哦,我正要和你說這個,雨默說她不想再繼續你那個什麽戲劇療法和影子游戲了。”我岔開話題說道。
他點了點頭,“這是好事,她終于決定中止這個游戲了。”
“接下來怎麽辦?”我問。
“明天再說。”他又塞下一口飯,将目光轉向殘陽。
老半天過去了,我吃飯,他也在吃飯,一言不發。他似乎在等我發問,如同他特意帶我來這兒一樣,他在醫院裏做的每件事似乎都有着自己獨特的目的。
“什麽是自由?”我突然問道,我知道他就是在等我問這句話。
“這世界上沒有絕對的自由,只有相對的自由。”他早有準備似的答道。
我嘆了口氣,“那人活着豈不是很累,被無數東西一直束縛着。”
他沉聲道:“這世間萬物都是如此,從誕生那一刻就有大半的命運和未來都是已經注定好的,這是無法更改的部分。比如你,你從誕生那一刻已經注定了是個男人,出生在一個平凡的家庭,生活中你要遵守各種成文和不成文的規定,而且終有一天會死去……這些東西早已注定,無法更改。”
“那還不如死了算了,解去這些枷鎖。”我說,這也是我兩個月前的真實想法。
他笑了笑看着我,“死?那你就是舍棄了你唯一的自由。”
“什麽自由?”我問。
“改變命運和未來的自由,你的大半早已注定,但還有小半是待定的。你的自由就是去創造未來和改變命運,這些空白的部分将由你自己來編寫,這就是你的自由。”他答。
“這些都是空話,人活着就沒有什麽自由可言。要工作上班掙錢才能買生活中的物質,一切都是按部就班,一切都是庸俗老套。人唯一的自由就是向命運低頭,臣服于命運的安排!”我反駁道。
“知道你為什麽感覺沒自由嗎?因為你想要的太多,你追求的東西超過了你能力的範圍,因而你身上的枷鎖越來越多。其實我們都已經活在牢籠之中,你卻還要給自己背上一身的枷鎖,你還嫌你不夠累是麽?”他笑着問道。
我沉默了,他接着說道:“就好比在這所精神病院裏,我不過只是給了你一個院內自由,卻已經讓其餘病人妒忌得眼中冒火。這算自由嗎?在外面不算,但在這裏就是自由。”
“相對的自由……”我回味着這句話。
“是的,相對的自由。你不能改變世界,卻能改變自己,包括你看待事物的眼光。世界是所有人的,也是你的,你的世界。”
他的話帶着絲絲禪意,我不知道我悟了沒,但似乎我懂了一些東西。
“其實你聽得懂的,我說的什麽不重要,你怎麽想的才是關鍵。你主宰着你自己的世界,你的世界是灰暗還是光明,都只在你一念之間。”他看着我,眼中充滿了智慧,那眼神寧靜祥和。
“可又有誰能真正心如止水,寵辱不驚?”我苦笑着說。
他擡起右手,搖了搖食指,“心如止水是錯誤的,你應該順其自然,明白麽?”
他接着說道:“這人生啊,是個很有趣的東西。你從遠處看去,是一團亂麻。你走近再看,卻是一朵朵的蓮花。當然,可能你只看到了蓮花底下的淤泥,那是因為你湊得太近了。”
我回味着他話中的禪機,這概括一生的禪機。
“是亂麻,是蓮花,還是淤泥,都在你一念之間。你願意看見什麽,就是什麽。因為這是你的世界,由你主宰。”我回過神來時他正望着我,他微笑地這麽說。
“可是我只看見淤泥,沒見過蓮花。”我搖了搖頭說。
“因為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以自我為中心,你湊得太近,只看見了自己的那些痛苦。你試着和自己拉開一段距離,再回過頭去審視一下自己。很快你就會發現,那些痛苦其實不算什麽。你不能一直緊閉雙眼,然後說你看到的這個世界只有黑暗。當然,你願意看淤泥,看亂麻,還是看蓮花,都随你。這是你的世界,都随你。”他此時的微笑無堅不摧,語言沉穩而有力地敲打着我的內心。
我沉吟了一下,“這是佛禪吧,你信這世界上有生死輪回嗎?”
他笑了笑,“這是我的禪,我是無神論者。我認為人只能活一次,每個人都只有這麽一次機會,所以一定要活得精彩。尋死就是最大的浪費,浪費了這唯一的機會。死去的人沒有任何自由,屍體任人擺布,生前的事跡任人改編敘述,他甚至都不能爬起來回罵一句。”
“如果真的有輪回呢?”我問。
“如果沒有呢?”他反問。
我沉默了。
他舉起一根手指,“你可以想象一下,假如你死去以後還有思想的話會是什麽樣?你無法動彈,被囚禁在無盡的死亡深淵。看着自己的身軀逐漸發臭,蛆蟲爬向你的時候,你都無法揮手驅趕它。再然後你成了枯骨,千萬年都保持着死去的姿勢,你永遠無法動彈,因為死亡沒有盡頭。到了那個時候,你還認為死亡是解脫,是自由嗎?”
他的話讓我不寒而栗,我從來沒有感覺過死亡如此可怕。
“趁你還活着,享受這難得的自由,創造你的精彩。記住,你只有這一次機會,唯一的一次!”他重重複述了一次。
接着他走到護欄邊對着夕陽展開雙臂,做了一個深呼吸,在享受着什麽一樣緩緩說道:“對我來說,能活着就是最大的自由,願意看見蓮花還是淤泥也是我的自由。選擇接受痛苦還是快樂,都随我。在我的世界中我就是主宰,這就是我的自由……”
我看着這個後腦勺上戴着滑稽“口罩”,身披白大褂的男人。他在夕陽下展開雙臂,嘴角帶着享受的笑意。微風将他的白大褂托起,他的影子被夕陽無限拉長。那一瞬我覺得他即将騰空而起,飛向自由的藍天。
那一瞬我看到了他的自由,這個被囚禁在精神病院裏的醫生,他心中的自由是如此寬廣,能包容世間萬物。那自由有着可怕的感染力,帶着我飛向那無邊的天際。
當我的心到達天際的時候,我回望向天臺的那個我。那個我現在只能看到一個小黑點,只是我眼中世界的一個小黑點,如此渺小。這個小黑點發生過什麽事,遭遇過什麽不幸,誰又有興趣知道呢?他只不過是這世界中的一顆沙,一粒塵。
他的痛苦對于世界來說又算什麽呢?世界上比他痛苦的人多了去了。他愁容滿面是為什麽?因為他太把自己當回事,以為自己的痛苦比天還大,比海還深。瞧瞧這個可笑而又自大的人兒吧,他不過是世界中的一個小黑點而已。
看着那個小黑點,突然間我懂了,我笑了,我悟了……
昨晚是我睡過最甜美的一覺,一夜無夢,醒來時已天光大亮。我似乎一瞬放下了許多東西,許多我以前一直背着的東西。其實現在我還在背着,但我已經感覺不到它們壓在我身上的重量。
蕭白是我見過最難以定義的一個人,他有很多面,我想連他都無法完全解讀自己。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是個好醫生,而且是個很高明的精神科醫生,有着一套無章可循卻有效的治療方法。我不知道他昨晚對我說的那些話算不算心理治療,但這些話一字一句都刻在我心裏,敲醒了我的靈魂。
中午的時候他出去了一趟,回來時帶着一堆燈泡和錫紙。他走到我的病房門口,“唐平,來幫忙!”
“哦!”我知道這些東西肯定和雨默有關系,這瘋子做的事有時也能摸出一些規律來。
果然,我們來到女病號樓的治療室,他就開始挨個往房間的四個角落裝燈泡。裝好以後,他又用錫紙将燈泡圈起來。看起來有點像探照燈,不知道他想幹什麽。反正我早就已經習慣了這瘋子的無章可循。
然後是開始連電線,他将這些燈泡的開關都合并在一起,牽到辦公桌上。做完這一切後,我們去吃飯,午休。
下午兩點半時他叫醒了我,“走,給雨默驅魔去!”
我愣了愣,趕緊洗了把臉和他一起去了女病號樓。路上他朝我一再交代:“等一下無論發生什麽,無論雨默是什麽反應,你都千萬不要幫她。你要做的就是配合我,幫我穩住雨默!”
我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這家夥無論對病人做什麽事,都有他自己獨特的治療目的。他的治療方式其實他早就說過:“我說什麽做什麽都不重要,你怎麽想的才是關鍵!”
他要的是治療結果,過程和方法都只是手段,他要的就是最終的治療結果。可以說,在治療病人時,他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瘋子。
到了治療室之後,他将窗簾連同黑厚遮光簾也拉上,整個房間一片漆黑。他将燈管打開之後,對我說:“把雨默帶來吧。記住我說的話,一會兒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不要幫雨默。”
我點了點頭,去到雨默的病房時,她正好醒了。我推着擋簾把她帶去治療室,心中還是惴惴不安,不知道蕭白要對她進行什麽治療。
“蕭醫生……”雨默小心地打了個招呼,因為蕭白對每個病人的态度都不同。我說過這家夥是個很好的演員,出于治療目的,他對每個病人都有着不同的身份和态度。他對我有點像朋友,他對雨默則是高高在上的專家身份,所以雨默對他有點敬畏。
“嗯,你站到這兒來。”蕭白半坐在辦公桌上,指了指治療室的正中。接着示意讓我把門關上。
雨默走了過去,蕭白看了她一會兒,“你讓唐平轉告我,說你不想再繼續這個影子游戲了是嗎?”
雨默點了點頭,蕭白問:“為什麽?開始你不是玩得很開心嗎?”
“我……我就是不想玩了。”雨默咬了咬嘴唇回道。
“說出你的真心話來,這對你的治療有很大幫助。告訴我,為什麽你不想玩了?”蕭白繼續問。
雨默猶豫了一會兒,說道:“我覺得這個游戲很幼稚,很可笑,很荒謬……”
“為什麽你會覺得可笑荒謬呢?這對你來說,不就是你過去發生的事嗎?”蕭白一臉認真地問道。
“我以前覺得是真的,可現在我玩着這個游戲,特別是按着劇本再重演了一次之後,我才發現寫那些劇本都很吃力,按理說真發生過這些事的話,我應該寫得很順暢才對。可我卻寫得很吃力,甚至不得不自己編造一些東西才能将劇情填完整。我覺得這真的很荒謬可笑,我覺得自己很可笑,怎麽會有這樣的事。我好像将虛幻和現實混淆了,将虛幻當成了現實。”雨默一口氣說了出來。
蕭白給了雨默一個贊賞的微笑,接着問道:“什麽是虛幻,什麽是現實?”
雨默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不願意承認而已。”蕭白肯定地說。
“可我真的不知道什麽是虛幻,什麽是現實。我不知道腦中的那些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雨默痛苦地雙手捂住自己的腦袋。
“不,其實你一直都知道的,這就是你的虛幻!”蕭白猛地一指雨默旁邊的地面。
在我眼中那裏并沒有什麽東西。雨默愣了愣,看了一會兒,猛地發出一聲驚呼。就在雨默發生這個反應的時候,我也看到了蕭白所指的東西,那是一個淡淡的模糊影子——雨默的影子。我沒有過去勸阻蕭白,因為他事前交代過我。
雨默下意識地想躲開,“別動!”蕭白命令似的喊道:“看着它!看着你的虛幻!”
雨默渾身戰栗地雙手抱肩,恐懼地看着那個淡淡的影子。
“你知道嗎?從你和唐平玩這個影子游戲開始,我每隔幾天就會偷偷拿掉天花板上的一根燈管。你的影子也從完全看不到,到逐漸視覺可見。你在恐懼什麽呢?你和你的影子已經和唐平在這裏一起玩了将近一個月的游戲,為什麽你要到現在才恐懼?”蕭白冷聲問道。
雨默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那個影子,“其實……其實我心裏明白的,影子就是影子,可我還是恐懼……每次看到自己的影子就會禁不住地恐懼,連我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恐懼……”
蕭白搖了搖頭,“影子一直在,無論是你藏身于黑暗中,還是在無數燈光的照射下。你只是看不到而已,其實影子無時無刻不在你的身邊。”
“我……我就是不想看到它,看不到它我就不會恐懼了。”雨默戰栗地回道。
蕭白冷笑一聲,“看不到,它就不在了麽?你深深地責怪自己,陶耀就會活過來麽?你逃避現實,不去面對這一切,你就能忘卻這一切麽?”
雨默愣住了,因為她不知道蕭白為什麽突然拐彎提到陶耀。
“其實你患上的并不是恐懼症,而是創傷後應激障礙。你恐懼的也并不是影子,而是這突然發生的一切,你不敢面對的是已經發生的事實——陶耀的死!你将這一切都歸罪于自己的影子,因為你認為是你害死了自己的丈夫!你認為陶耀的死應該怪你,要不是他拿刀子削蘋果給你吃,歹徒就沒有機會去搶那把刀子,殺了陶耀!”蕭白用極其肯定的語氣說道,這口氣強硬得讓對方完全無法否認。
雨默呆在那兒,“我……我……”最終還是沒有說出話來,但眼淚已經洶湧而出,一滴一滴順着臉頰滑下。
“所以你逃到虛幻中躲了起來,而且在虛幻中深深地責怪自己,認為這一切都是自己影子造成的。現在,雨默,看着你的影子,看着你的虛幻。”蕭白的語氣突然柔和了下來,又指了指地上雨默的影子。
雨默聽話地望向自己的影子,但眼神已不像之前那麽畏懼,畏懼已大部分被悲傷所取代。
“雨默,看着你的影子,看着你的虛幻。告訴我,什麽是真實?真實發生的是什麽,是影子還是歹徒殺了你的丈夫陶耀?”蕭白繼續問道。
“你……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