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惜南朝投蛇入懷
話說天下之勢,靜極欲動,動極欲靜。華夏大地幾千年一直如此往往複複,周周回回,從來也未曾脫出這個輪回。
今日只說某年某月,天下紛争,國土四裂。大南朝明君當朝,邊關穩固,境內升平。而此時北面的鄰居北狄國亦是雄主在位,歷時40餘年,境內一統,四部平服,實力強勁。
這北狄部落在我南朝北部,歷來四分五裂各自為王,幾個稍大些的部落按其坐落方位分別稱為南北狄、北北狄、東北狄和西北狄。這其中又以南北狄最弱,因為其當我大南朝門戶,世代直接阻擋我朝沖擊,再加上其他三部不時乘火打劫落井下石,所以一直茍延殘喘難以壯大。
後來南北狄王不得已終于向我南朝皇帝低了頭,那時我朝亦欲借其力量控制整個北狄,所以勉力扶持,兩邊竟也同床異夢相安無事了近百年。
數十年前南北狄出了位王子名喚哈查圖,此人乃老南王幼子,自小在南朝為質。待其長到十幾歲的時候,其父病逝,南朝皇帝才派人将其送回,并暗中活動襄助,欲助其繼位。
老南王一生姬妾衆多,兒子中勢力較強的除了哈查圖以外還有長子林森,林森的母親是南北狄大姓的女兒,林森母舅是老南王手下第一得力的幹将多倫圖。老南王病逝之時林森年紀已近三十,在族中已有了勢力威望。
好在哈查圖背景也自不弱,其母乃是北北狄王馬庫斯的胞妹,這是一個強有力的外援,更有族內親南朝派系将領的支持。最重要的是,當初哈查圖是以世子的身份入質南朝的,也就是說老南王在那是便已向外界承諾的将來南北狄王的王位将由哈查圖繼承。所以哈查圖的即位可以說是名正言順,只不過南北狄并非像大南朝重視信譽,而是更加崇尚武力,這也使得南北狄局勢更加迷離複雜。
在送哈查圖回南北狄之前,南朝已接到潛伏在北狄的細作發來的密保,說是林森已在途中做好埋伏,意欲将哈查圖在半路截殺。哈查圖初聞此消息時堅持不信,執意認為是南朝得到的消息有誤,南朝官員嘿嘿冷笑,從袖內同時掏出南北狄一位留籲氏小首領和一位铎辰氏參贊的密信,二人均是南朝千方百計安排在南北狄的細作,此次同時發來密信提醒南朝小心哈查圖的安全。
在如此鐵證面前,哈查圖顯出一副頹廢而傷心的樣子,似是極不願接收這令人痛心的事實。南朝官員看在眼裏,很是得意于自己露的這一手本事。其實哈查圖雖說自幼在南朝長大,但是發源之地的風氣他又豈能不知,即使沒有南朝官員的提醒他自也完全能夠想得到此次回國必将兇險萬分,之所有要逼的南朝亮出底牌,實際上是為後招留下埋伏而已,于是當下暗暗牢記住此二人的名姓。
哈查圖對于南朝來講是布局北狄下一代政權的關鍵棋子,所以對此事也非常上心,特意頒下聖旨,命令當時在北境威名赫赫的平狄大元帥曾大帥的長公子曾鑄将軍執行此次護送任務,随同曾将軍一起的還有3000精銳騎兵,此舉本已可算是非常保險了,大南朝當局者量他林森也不敢公然和南朝撕破臉,驅大軍在南朝軍隊的保護下殺害哈查圖。不過哈查圖終究還是覺得不夠,他說服曾将軍按原計劃領軍前往南北狄大營,自己則領着巴圖等幾個心腹繞道東北狄,先去北北狄見自己的舅父,再會同馬庫斯一起回南北狄。
曾将軍自是極不屑哈查圖這避貓如鼠的舉動,那時最強大的東北狄都已被我南朝打得奄奄一息,一向弱小的南北狄又豈敢虎口拔牙獅唇撩須。哈查圖解釋說自己兄長自是不敢對抗大南朝,但就怕兄長手下有些宵小不自量力擅自做主,倒是反而不美,更何況曾将軍将自己送到南北狄大營,稍做修整後必然自回南朝,那時自己孤零零豈不又置身危險之中。曾将軍回思若想僅憑自己3000精兵震住南北狄也确實力有不逮,就算成功也必有損失,倒不如将馬庫斯也拖進這渾水中來,将來無論事情如何發展,自己都可盡早抽身,至于南北北狄要如何厮殺,那卻是他們的事了,總之無論結果如何對是于己有利,于是順勢答應了他。
曾将軍這一手如意算盤打得山響,但是這一切卻都是在哈查圖預期之中,南朝軍隊不欲多幹預北狄各部紛争,哈查圖也自不欲北狄事務被南朝控制。南朝這般相助于自己,自然不是出于心慈,更不是出于私交情深,實在是一項政治投資,一旦自己得勢,南朝則可以通過控制自己來控制南北狄,進而牽制整個北狄,但是一旦自己失勢了,南朝馬上就會像抛棄破鞋一樣将自己丢棄,說到底,自己對于南朝來說只是一顆棋子,這一點哈查圖心裏一清二楚。有時候人和棋是相對的,你在弈棋,又焉知棋不是在弈你,今日哈查圖就想要反過來弈一把南朝。
由于哈查圖不在軍中,曾将軍一心料想這一路自是千妥萬妥,再不會有任何的波瀾了,只不過是出來溜一圈,待到得目的地再原路返回便了。他萬萬也沒有想到竟會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深夜被人突襲,而且來襲的敵人都是草原上最精銳的部隊。來敵襲擊的目的異常明确,竟直接是中軍的大帳,凡是有些身份的将軍竟一個也沒留下,外圍的一些下等的士卒在慌亂中反逃了性命。
原來這一支狄軍精銳卻正是林森娘舅多倫圖率領的精兵,南朝以為南北狄攝于南朝國威必不敢擅起戰端,但是林森卻不是這麽想的。若是放任哈查圖回國,極有可能南王的位置便要被哈查圖奪取,那時候自己豈能幸免?娘舅家豈能幸免?自古成王敗寇,功成者享萬世榮耀,功敗者身死名裂,這在任何時候都是一樣的。與其如此束手待斃,倒不如此時放手一搏,将哈查圖半路截殺,那時王位自是自己囊中之物,再派使者向南朝賠罪,屆時木已成舟,南朝估計也就是要些牛羊土地便了,更何況南朝還要倚靠自己控制北狄,想來他們也不會為了這幾千人就真的撕破臉硬幹。退一步看,即使南朝不肯善罷,那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發兵來征,那就打呗,又不是沒打過,也并不一定就打不贏,就算打不贏,兵敗被殺了,那也強過窩窩囊囊死在自己弟弟手裏,所以铤而走險最壞的結果也要比不幹的結果好,那還有什麽理由不幹呢。
曾将軍一行死于林森之手的消息傳到哈查圖耳中時,他人已在娘舅馬庫斯大帳之中,馬庫斯聽聞此消息自是極為憤怒,也夾雜着些許傷心,憤怒是因為林森這個畜生果然對親弟弟動了殺心,雖說此前也不是完全沒料到他會有此一招,但是料到有這樣一種可能到現在這種可能真的成了現實,終究還是不能完全免于憤怒。傷心倒是為了南朝的這一支軍隊,雖說這些人都是敵非友,但畢竟都是為了護送自己外甥送的性命。按照馬庫斯的意思,當下就要召集軍隊,直接進攻林森,畢竟是林森先動的手,自己為外甥讨回公道,也是師出有名。
反而是哈查圖聽到消息後沒有任何表情,也對舅舅的憤怒沒有表示任何回應,反而安慰舅舅不要性急,硬打硬拼絕對不是最好的辦法,損耗的終究還是北狄的實力,到頭來卻便宜了外人。南朝軍隊無端被殺,這也不是壞事,倒反而有利于自己脫離南朝的控制。只是如今自己勢力還不夠強,南朝的這把怒火還是需要妥善對待,眼下最重要的是要給南朝朝廷一個解釋,否則朝廷沒法向百姓向衆将士交代。而此時的情形對于林森來講則更糟糕,對外惹怒了南朝和北北狄兩個強敵,對內只要哈查圖不死他就沒有辦法控制整個南北狄。
如今的局勢對于奪取南北狄王位哈查圖已有了八成把握,要考慮的就是怎樣把林森勢力連根拔除,又不傷了南北狄的元氣,同時還要安撫好南朝。這幾個目的要想同時達到絕非易事,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這就好比同一個人,前有洪水擋路,後有大火追迫,在一般人看來局勢是異常兇險的,但是哈查圖卻在這這其間看到了機會,眼下擋路的洪水是林森對自己的嫉妒,而追迫的大火是南朝對南北狄的憤怒,哈查圖就是想借洪水撲滅大火,同時又利用大火平息洪水。
馬庫斯率領大軍陪同哈查圖回到南北狄,哈查圖勸說馬庫斯同意将大軍只駐紮在南北狄大軍北面五十裏處,自己單身一人來至老王賬內祭奠老南王。
林森早已得到多倫圖回報說哈查圖并不在曾将軍營中,心內已是大痛,他做夢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如今南朝也得罪了,哈查圖又從北北狄搬來救兵興師問罪,實在是再糟糕沒有的結果。前日聽到馬庫斯大軍向南開來,只當接下來的定是一場惡戰,說不定南朝此時軍隊也正在途中呢,本來已做好了奮死一戰的準備,沒想到馬卡斯大軍只走到大帳外五十裏便紮下來不走了,哈查圖更是單身一人來到自己的天羅地網之中,一時只是怒瞪着哈查圖行完孝禮,想着他定是要先怒斥羞辱自己一番再來動手,心中暗罵這弟弟果然也是歹毒之輩。
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哈查圖拜祭完先父卻并沒有來指責林森,只是一味的來哭訴這些年來在南朝為質的辛苦委屈,思念親人,思念大草原。一時間就連林森也心軟了起來,看着眼前這個只有十幾歲的孩子,細想此人畢竟是父親血脈,為了國家安定,年幼時便輾轉異鄉為質,若不是王位的誘惑太大,實在不忍心為難這個可憐的弟弟。接着哈查圖又和林森說起自己到大草原後的種種不适,希望哥哥能夠對自己多些關照,讓自己得以安保下半生衣食無憂。林森見這弟弟胸無大志,在大草原連方向都不會看,深深感慨自己之前的種種擔心實是多餘。此事也不能怪林森心機不深,原本草原民族就是這樣直率的,他也不想想哈查圖若真是像他講的那樣胸無大志,那他又為何不和曾将軍同行,為何要先去北北狄請援兵。
兩兄弟和好之後,林森本是希望哈查圖能領兵作戰的,林森既已對其放下了戒心,當然就進一步希望他能幫助自己帶兵,只是哈查圖卻執意不肯,最終只是擔任了親兵長,負責保衛林森的安全。林森只當哈查圖不肯在外領兵是沒有野心,哪裏能想到卻剛好是相反,哈查圖執意要留下來只是為了方便收買人心。
林森眼看着南北狄內部的矛盾就如此輕易的煙消雲散,心下當即寬了一半,眼下堪當憂慮的也只有伏殺南朝軍隊一事了,原來為了争奪王位,自是不惜得罪南朝,如今王位到手,該想着要怎樣向南朝補救此事了。遣去談判賠款割地的使者一個個被打發了回來,不由得讓林森愁上心頭,看來自己這個還沒坐熱乎的王位馬上就要受到第一次大威脅了。
哈查圖看到哥哥一天天為此事愁眉不展,“無意”中說起自己回來之前曾和南朝朝廷說過兄長對我萬萬是不會起歹心了,只怕兄長手下有人亂會意打錯了算盤做錯事,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就不是兄長的錯了,只要把那罪魁禍首交出來就好了。林森細想兄弟此話果然不錯,只要多倫圖把錯認下來,自然自己就脫了幹系,雖說多倫圖是自己娘舅,但是又哪裏有王位重要,更何況此時有兄弟幫扶,娘舅也就不再是不可或缺了。
林森将此事和多倫圖商議一番,原本是打算讓他顧全大局自己主動犧牲的,沒想到多倫圖卻并沒有這等覺悟,并不肯主動送去南朝抵罪,林森無法,只好自己動手将其殺了,送了人頭去南朝賠罪,此舉雖是躲過了南朝的兵戎之災,卻也寒了一班朋黨的心,自此之後林森身邊的心腹也就不再像以前那樣信任他了。
原本多倫圖是林森最值敬畏的爪牙,如今也如此被輕松除去,下剩的事就也順理成章的向有利哈查圖的方向發展了,如此不過一年多的時間,哈查圖就收服了南北狄所有的勢力,待到林森發現不對之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哈查圖上位後的第一件事,竟是尋了個借口将向南朝密報的小首領和參贊殺了。
無論是南朝還是林森,都以為自己掌握了哈查圖,到最後,卻都成了哈查圖的棋子,哈查圖利用南朝這把火燒掉了南北狄內部的敵對勢力,又沒有傷到南北狄的根本,同時還利用林森的尖刀斬斷了南朝對自己的控制。而此時,哈查圖才不過十幾歲。
哈查圖終于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王位,此人非但處事老練深沉,且又自幼受南朝文化熏陶,很得中原文化精髓。回歸草原後結合中原文化摸索出一條适應草原環境的發展之路,國力迅速發展起來,經20年逐漸平定了北狄東西二部,馬庫斯後的北北狄王巴哈斯是馬庫斯的孫子,按輩分算是哈查圖的表侄,見其勢力強大必難容自己獨存,索性順勢也歸順了他。哈查圖于是自稱北狄王,封巴哈斯為北狄北王,得力猛将巴圖為北狄西王,原東北狄王的侄子具力歸順他後被封北狄東王,愛子庫倫為北狄南王。
至此整個北狄都被哈查圖控制了,南朝最初得知哈查圖終于奪得南北狄王位很是高興,以為自己成功安插下了一個傀儡,但後來發現其實并非如此,哈查圖對自己一直若即若離,面合心不合,南朝每次下給哈查圖的命令其都恭敬回複,但就是總未見其痛快執行,而哈查圖向南朝求助的時候又極能放低身份,很能滿足南朝的面子。這種情況讓南朝很為無法随心所欲操縱北狄而惱火,但是又不肯主動撕破面子白白把自己辛苦扶持起來的“傀儡”逼反,所以一直這樣遷延着。
後來南朝強勢反對南北狄兼并其餘三部,但是哈查圖毫未加以理會,這一點讓南北關系頓時緊張,這時候南朝才開始後悔當日不該如此扶持南北狄,導致當下的局面。等到後來哈查圖已經統一了北狄,南朝本以為哈查圖之後會馬上向南朝發難,沒想到的是哈查圖非但沒有主動發難,反而待南朝比以前更加恭敬了,遇事也是處處忍讓,這一讓就又是十多年。
北狄民族自古以來游牧為生,全民皆兵,部隊以騎兵為主,作戰勇猛彪悍。好在游牧名族性格粗犷不通教化,故難于一統,一直以來都是自相殘殺,我南朝方可隔岸觀火坐收漁人之利。但是北狄各部被哈查圖統一之後,內部消耗停止了,人口急速膨脹起來。時至今日北狄已統一長達十餘年之久,人口國力都已遠超前代,慢慢的對南朝的恭敬之心也就越來越淡了,态度也開始漸漸蠻橫起來。初時只是在荒年小股犯境,後發現南朝防範極弱,也無報複之力,遂慢慢膽大起來。尤其近些年,兩國已是撕破了臉,互相間常有征伐,規模也越來越大。
北狄人認狼為祖,信仰昆侖神的佑護,以雄狼為戰旗,其欲望也像狼一樣無有止境。哈查圖在統一北狄後對南朝示好并不表示他愛好和平,只是因為他那時還需要時間消化整理而已,如今二十年已過,整個北狄境內已被其完全控制,這頭狼的欲望也逐漸開始顯現出來了。這一次北狄不再想和南朝小打小鬧,而是一次集結了三十萬大軍,直壓我南朝北境門戶大同關,意在一舉将南朝拿下,從此成為北狄的糧倉馬場。哈查圖自領十二萬中軍,前鋒為東王具利所帥四萬大軍,西王巴圖和南王庫倫為兩支側翼,北王巴哈斯這次沒來,留在了後方穩定大本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