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在中國的神話之中,人死後魂魄離身,鬼差帶路,先過鬼門關,再走黃泉路,然後,就會來到黃泉與冥府之間的忘川河。忘川河裏盡是些不能投胎的孤魂野鬼,河上屍蟲密布,腥風撲面。河裏河水厚重,魂魄一入忘川河,便如同入了死海的鳥兒一般,任是你有萬般本事,只要稍稍粘住了忘川河裏的一滴水,便萬劫不複,永世不能上岸。
忘川河上有一座橋,名叫奈何橋。橋上面坐着一個人,叫做孟婆。孟婆的工作是煮湯,煮的湯名叫孟婆湯,傳說中只要喝了孟婆一碗湯,便能忘卻前世記憶,也才能度過奈何橋,前往幽冥鬼府,轉世投胎。
相傳,孟婆是個年邁的老妪,滿臉皺紋,頭發花白,身材佝偻,給人遞湯的時候,因為年紀太大的關系,雙手輕~顫,容易撒一些出來。撒得多了,有的人喝湯的量便不夠,對前世記憶的清掃也就不夠,所以有些人能夠帶着記憶輪回轉世,并且憑借着前世的記憶,在下一輩子大放光彩來着。
“全都是放屁!”孟婆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罵道,“老娘哪裏老了?哪根頭發白了?哪寸皮膚皺了?都是些以訛傳訛沒見識的東西,說什麽都信,沒主見!還有,都是閻王夜摩那個老家夥自己惹出來的事兒,偏偏把罪名都往我身上安,真不要臉!”
遞出手的奶茶趕緊縮了回來,幸好有蓋子蓋着,并沒有灑出來。我吸了一口氣,将那碗特意為孟婆研制的鼻屎味的奶茶放在了她旁邊的小桌子上,自己吸着最愛的檸檬水,寬慰她道:
“這些事兒你不是早就習慣了嘛!人家閻王日理萬機,理應受到萬鬼的愛戴,偶爾有點小錯誤什麽,咱們都應該體諒!更何況要是把人家閻王的錯誤都公布出來了,人家在鬼域的‘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英明神武小夜摩’人設不就崩了嘛!現在地府流行上頭的明星效應,人家閻王其實也挺難做的。”
孟婆翻了個白眼:“他日理萬機關我屁事?他忙,我就不忙了?每天在這裏熬湯送貨的,一個人都快忙不過來了,還要弄些什麽‘這一世做了1000件好事就可以孟婆湯送貨上門’的服務?他是嫌我累不死麽,奶奶個熊的,真想糊他一臉忘川水!”
孟婆罵得入迷,完全将我為她特制的奶茶遺忘了個幹淨。我默默地将奶茶又朝她手邊挪了挪,接她的話道:“也是,你看這地府,都和上頭接通了多少年了。人家鬼差都可以用上全國GPRS将死定位系統去勾魂了,生死簿也早就進行了全地府聯網大改造,倒是你這處,怎麽夜摩也不給你送兩個大的電飯煲過來,最起碼不用燒火了,你也輕松一些啊!”
孟婆聽後更是氣憤,不過反常地竟是不罵了,悲憤着臉憤憤不平地撈走我放在她旁邊的特制奶拆,猛吸一口,“噗”的又如數噴出來。她正好面對着大缸的孟婆湯,從她口中噴出的星星點點如流星下落,在湯裏濺出了兩點湯汁來,我趕緊躲開,這要是被這湯給濺着了,我又得迷糊幾天才能好。
孟婆破口大罵:“袁信芳你無不無聊?自己好好的生意不去做,來找我解什麽悶!”又接連朝底下的忘川河“呸”了幾下,她五官擠在一起,痛苦道:“這到底是什麽味兒的?太惡心了!”
我偷笑道:“這不就是你讓我定制的味兒麽?行不行?”
她的手痛苦地捂着臉,趕緊回頭找水漱口,半晌才走回來,一邊擦巴着嘴巴一邊邊點頭:“這味道太惡心了,你快多做兩杯給我送過來。”
我點頭,重新坐回到她的旁邊。
誰知道剛一坐下,那厮就反手将我一撈夾在她的臂腕裏,用力一夾,我一下子就呼吸不過來,雙手反剪住她的脖子,想要圍魏救趙讓她松手。
不過論力氣和法力,我哪裏比得上她這個修行兩千多年的老妖怪,她不動如山,這種情況了還能繼續罵我:“讓你做鼻屎味兒的東西是給我吃的麽?一陣子沒收拾你膽兒挺肥的了啊!看我今天不收拾得你不認爹不認媽我就不姓孟!”
我被她掐得白眼直翻,只好求饒,她洩~了憤松開手,我無力地跌坐在地上,捂住喉嚨不住喘氣。她像個沒事兒人一樣重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遠遠的,鬼差押解的魂魄隊伍來了,她遠遠地望了一眼,對我說:“來人了,你先回店裏去,這陣子來的人少,有人的話我會招呼她過去的。”
我胡亂擦了把臉起身離開,這些年怨歸堂冷冷清清的,比之陰曹地府的十八層地獄還要無聊。這幾日我把陰曹地府上上下下十八層都逛了個遍,以至于無聊到都要去調戲孟婆那個怪力老妖怪了,這下被打回原地,更顯得凄清。
我一個人坐在新裝修的吧臺前面鼓搗着從上頭帶下來的榨汁機,取了一個檸檬榨成汁,裝成了兩杯。然後跑到忘川河邊上摘了兩朵彼岸花,擱在裝着檸檬汁的雞尾酒杯上做裝飾。
我的審美實在是有些糟糕,淡黃的檸檬汁配上暗紅的彼岸花,真沒有上頭店裏小姑娘做的金桔檸檬好看。我郁悶地嚼了兩個神秘果,然後把那杯純純的檸檬汁給一股腦兒喝了。
味道還真不錯,甜絲絲的。
我滿足地砸吧砸吧嘴,外頭有人進來,我擡眼一看,果然是陸離。
在我有限的長久的記憶裏,在這忘川河旁邊,我一直只有兩個朋友,一個是孟婆,另一個就是陸離。陸離是地府的鬼差,認識他的時候穿着長長的黑色袍子,帶着高高的黑色帽子,臉色煞白,一看就像個千年老鬼。我不大喜歡他那時陰測測的樣子,他想要來我這兒唠嗑我都讓他一定得帶着孟婆一起過來。
這幾十年閻王夜摩搞了個什麽地上地下同步的改革,除了把地府千百年來辦公的用具都改換了所謂的現代科技之外,還把鬼差們的制服都給統一更換了。現在鬼差們都換成合身的白襯衫黑外套,加上陸離聽我的話去找上頭的理發師修剪了一頭斜劉海小泡面頭,把他尖尖的下巴突出來,趁着濃眉大眼十分有精神,再也不似個陰測測的鬼差,這幾年我才讓他獨自一人時也能踏足我這怨歸堂。
他進來時我正好把一杯檸檬汁給喝光了,他拉了一張高腳凳也在吧臺前面坐下,順手取了另一杯檸檬汁喝下。甫一進嘴,臉上的五官立即扭在了一起,我尖聲叫道:“不準吐!”他已然撅起的嘴一下又縮了回去,半晌,他痛苦地咽下了那杯檸檬汁,艱澀道:“你怎麽專門做這些難吃的東西?這樣的東西,在上頭有生意嘛?!”
我得意地揚了揚手中的神秘果:“喝檸檬汁得先吃這個,誰讓你問都不問就直接喝了,酸死你都是活該!”
他皺着五官又搖搖頭,對我無話可說。
我道:“你跑過來做什麽?撈到的魂魄都交給孟婆了嗎?要是她知道你又遛了,肯定要去夜摩那裏告你的狀。”
陸離擺擺手道:“我哪裏還敢惹那個老妖婆!放心,我早就和她說了過來找你,她知道的。”
我問:“你來找我什麽事?交給你的事情有着落了嗎?”
他道:“這些年人們大多想得開,感情不合适了離婚就行了,像以往那些怨氣重的哪兒還有這麽好找?我覺着你的要求也放低點兒算了,不求怨氣沖天,只消有些怨氣和執念的魂魄,也就算了。”
我覺得陸離說得對,他既然這麽說了,肯定是物色好了人選。我對他道:“那還不趕緊把人給帶來!這麽久沒開張了,再不來幾個人,我的業務能力水平都要退化了……”
陸離笑:“那你先準備,魂在孟婆那兒看着,我這就給你帶過來。”
我揮揮手,他出門走了。
堂門當即緩緩合上,我敲了個響指,黑霧漫起,将我身後的吧臺完完全全遮了個嚴實。我又施了個術将自己這身粉色的連衣裙換了,換成血色的古樸長裙,堂內頂上的凝怨珠高高挂起,昏暗的血色紅光打下來,混合着凝怨珠自身所帶的陣陣怨氣陰風,堂內的黑幡與我血紅的衣裙緩緩飄舞,我漂浮在凝怨珠的下方,厚重的堂門被緩緩打開,陸離往裏面望了一眼,然後把一個女鬼推了進來。女鬼踉跄了幾下,然後站定。
用“站”字好像不太對,人死了之後化成鬼魂是沒有腿的。應該說她踉跄着飄了進來,浮穩了,身後的大門轟然關閉,她吓了一跳,左右小心探看了一番,沒發現什麽東西,這才緩緩擡起頭。
我也向下望,與她的目光正好對視。只見她一雙鬼眼突然瞪大至極限,嘴巴跟着張開,發出尖聲利耳的鬼嚎,良久,魂散。
我抑郁着飄了下來,不多時陸離開門進來,我無語道:“這只的怨氣也太輕了些。”
陸離撓了撓後腦勺,也跟着抑郁:“做只鬼都這麽沒膽子,難怪會被小三扮鬼給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