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猩紅色
帶路鬼十分識相, 當真從門口滾了出去。
咕嚕嚕的聲音讓楚辭将注意力放在門口的地面上, 然後在那裏發現了一個同樣血紅的、被灰塵覆蓋住的古怪标志。
像是一朵寄生在幹枯樹幹上的花, 對旁觀者張開貪婪的、咄咄逼人的猩紅色花瓣。
他提起注意, 對沈晏道:“下樓。”
兩人快步走到一樓,楚辭找見據說火災發生時的廚房的位置, 擦掉竈臺上的浮灰。
“沒有?奇怪。”
他從口袋裏拎出一張餐巾紙, 用力擦着燃氣竈上的鏽跡, 上下左右地打量着, 像是要用眼神給燃氣竈抛光。
沈晏站在楚辭身後半米外, 覺得小未婚夫的動作像是一只好奇兮兮的小動物。
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對楚辭道:“你猜的沒錯。”
“那?”楚辭回頭, 眼神不解。
沈晏把“但還是經驗太少”幾個字吞回去,親自教導小未婚夫。
“能夠導致數十人死亡的一定是具有強大殺傷力的惡咒, 對于這樣的惡咒而言,載體在咒術完成後不一定非要完好無損,只要在房子的四周、房頂和地基都布上鎖魂陣, 完全可以把448號變成一座密閉的兇宅, 保證內部的陰氣如同施術者設計的那樣持續流動。”
說着,沈晏在四周尋找了一下, 最終在牆角的位置找到一塊被火災時的爆炸掀飛到牆面上的煤氣罐碎片。
他伸手去拿碎片。
“我來。”楚辭怕沈晏割傷手,自己搶先。
他撥開沈晏的手,用左手握住, 右手捏住碎片,用力一拔。
“咔嚓”一聲, 牆身出現一道裂縫。
楚辭将煤氣罐碎片上的灰塵吹開,看着上面留下的血紅符號,點頭道:“齊了。”
“所以……”
沈晏用鼓勵的目光看着楚辭。
楚辭在他的順毛下信心大漲,大膽地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488號發生的事情不是偶然,有人在這裏煉鬼?”
“應該是這樣沒錯。”沈晏點頭肯定。
他道:“與我之前得知的線索相符。”
“之前得到的線索?”楚辭正欲追問,突然耳朵動了動,聽見大廳中傳來的聲音。
“你你你、你是個什麽東西?!”
楚辭擡起手,他辨認出這是楊韶的聲音,對沈晏道:“稍等一下。”
看着快步走出廚房,急着去搭救小夥伴的楚辭,沈晏目光沉了沉。
·
“黃爺爺不是東西!”
大廳左側牆角,一張側翻的桌子下面,變成土黃色霧氣的黃爺爺“砰”一個屁崩醒了楊韶,在他面前露出原形。
“年輕人,”它壓低聲音:“你還記得之前發生的事情嗎?”
“之前?”楊韶感覺胳膊腿酸痛,像是食物中毒,他把記憶向前推,只能記起……
“我不是在自己宿舍屬羊?這是哪兒?”
“這裏?”黃爺爺哄騙楊明健已經哄騙出了經驗,縱使換一個人,依舊不緊不慢。
它桀桀地笑了笑,用有些詭異的嗓音湊到楊韶耳邊:“這裏是團結路488號啊。”
楊韶:“……”
“卧槽!”
他後背一涼,從地上一躍而起……
沒躍起來。
“什麽玩意兒?”楊韶伸出手,在一片黑暗中摸到了壓在自己身上的桌子腿兒。
黃爺爺用尾巴“啪啪”地拍拍楊韶的臉,對他道:“你再仔細想想,你是被人騙過來的。”
“那個人用了你的臉,還想冒充你的身份,他想要完完全全地取代你,讓你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說話的時候,好不容易攢下的最後一點妖氣順着黃爺爺的尾巴尖兒流入楊韶的臉上,它滿意地感覺尾巴下的皮膚漸漸變得柔軟,在心裏回憶楊明健的樣子。
“你現在已經變成了他的樣子,不信一會兒伸手摸摸……誰也不會相信你的話,你在世界上無依無靠……”
“想要恢複自己的身份,你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聽黃爺爺的話,替黃爺爺做事,當黃爺爺的小奴隸,這樣的話,黃爺爺保證能把你和他換回來。”
“怎麽樣?”
随着黃爺爺的話,它那只靈活的尾巴像是整容醫生一樣在楊韶臉上揉揉改改,而黃爺爺的殘魂上也漸漸冒出一點兒土黃色的光,像是只螢火蟲。
這絲光暈飄到了楊韶眉心,貼在印堂的位置,黃爺爺誘騙道:“來,答應的話就把這份契約給簽了,從此以後你不離我不棄,一起蹬掉那個換命渣男。”
“黃爺爺也不要別的,只要你能幫我找個靠譜點兒的天師把魂給修好,想花多少錢黃爺爺給你偷多少錢,期末考試不用複習,保你科科一百,照着年級第一的成績偷,以後生孩子了黃爺爺還能替你保胎,想要男孩兒偷男孩兒,想要丫頭片子偷丫頭片子……”
楊韶:“……”
他的記憶随着黃爺爺說的話不斷回籠,恍惚間似乎真看到楊明健站在自己面前,惡意而貪婪地笑道:“以後你的這張臉,還有你的命我就都笑納了!”
然後他的臉就開始變形,像是被無形的手把控着,和自己越來越像,越來越像……
楊韶:“卧槽!”
黃爺爺感受到他難以置信的情緒,得意道:“怎麽樣?”
它幾乎已經能看到自己蹬掉人傻心黑的前合作夥伴,換了個人傻錢多的新合作夥伴的美好局面。
人在遭逢突變的時候精神最脆弱,最容易被趁虛而入,受到掌控,這是黃大仙一族花費無數時光得出的珍貴經驗。
“我……”楊韶想了想。
“你……”黃爺爺耐心地引導他說下去。
“我特麽就不信了,這王八蛋能模仿得了老子的臉,還能模仿得了老子獨一無二天下無雙凜然不可侵犯風騷滿分的人格魅力?!”
“想得美!”
“你看着吧,不出三天,裝逼犯一定是暴露的命!”
黃爺爺:“……”
它難以置信地盯着楊韶,不肯承認自己的失敗。
黃爺爺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髒“咔嚓”一聲碎掉的聲音,和理智的弦“嘎嘣”一聲斷掉的聲音。
楊韶還在嘴硬:“更何況我還有大神在,我相信大神身懷《九鼎訣》這種神功,一定能透過現象看本質,用慧眼發現我這幅醜陋外表下鑽石般的靈魂。”
黃爺爺:“……”
它不由懷疑,費勁巴拉地折騰了這麽一出,把黑鍋全部推給楊明健,自己以救世主的形象出現在楊韶面前是為了什麽?
就算真的給楊韶的所有親友用了混淆術,黃爺爺也不保證楊明健能欺騙他們超過二十四小時。
因為,他唯一模仿不了的,既不是楊韶的經歷、也不是楊韶的過去,是他獨一無二天下無雙凜然不可侵犯風騷滿分的自戀啊!
想到自己幾乎快花光的妖氣,黃爺爺怒從中來,索性放棄了哄騙的工作方式。
它仗着楊韶躺在地上不能動,一不做二不休,騎到他脖子上,大尾巴往他臉上一勒。
“說!和我簽不簽契約?!”
“不簽就勒死你!”
“或者悶死你!”
“黃爺爺很民主的兩種死法你自己選一個吧!”
楊韶:“……”
他被黃鼠狼的大尾巴勒得翻白眼,用盡最後的力氣掀開壓在手上的長凳,掰黃爺爺的尾巴。
“你這是……”
“屈打成招……”
“要進監獄的……”
“進個什麽玩意兒?你黃爺爺我,黃大仙!哪個監獄關得住我?你要能找出來一個關得住我的,以後黃爺爺不當黃鼠狼了,我改行當母雞!”
黃爺爺見楊韶嘴這麽硬,惱羞成怒,甚至一屁股坐在他臉上開始放臭屁。
“噗,噗噗噗。”
“說!訂不訂契約?不訂整死你!”
“咳——”
楊韶想哭,別人家上門來簽契約的,不是大.胸女仆,就是長腿美少女,或者傲嬌蘿莉也行啊,怎麽到他就是只讨厭透頂,一口東北大碴子味兒的黃鼠狼呢?
幸虧黃爺爺身上的妖氣已經在一路上浪費得差不多,放出的屁只是臭氣攻擊,沒毒,楊韶翻着白眼,堅強地頂住了。
他的手在地上亂抓,抓到了什麽都往黃爺爺身上扔,要和他不死不休。
突然,手指接觸到一塊四四方方的,堅硬的東西。
楊韶缺氧過度的腦中閃過一線靈光,想起來那是楚大神給自己的平安符,于是他抓住平安符就按在黃爺爺臉上。
黃爺爺:“我告訴你,別跟黃爺爺我在這兒裝什麽貞潔烈男,今天要是不能讓你把這契約給簽了,黃爺爺我就是只雞,蘆花兒大母雞!”
話音未落,平安符結結實實地怼在它臉上。
背面的符字閃過一道靈光,黃爺爺猶如觸電般渾身一抖,眼睛變成了對眼。
它能感覺到渾身的妖氣一陣動蕩,像是被某種極度冰寒的靈力在體內沖刷了一遍。
片刻後,黃爺爺總算找回了魂體的控制權,它惱羞成怒地開口道:“咯咯噠!”
楊韶:“……”
黃爺爺:“……”
深呼吸,黃爺爺不信邪,又一次張開口怒罵——
“咕咕day!”
“……”
“……”
聞聲而來的楚辭、沈晏、還有從二樓下來看情況的黃叔一起沉默了。
黃爺爺氣得犬齒露出嘴唇外,猛地咆哮了一聲:“咔咔咔!”
它發現自己找回聲音,身影一飄,目露兇光,用擇人欲噬的眼神盯着仿佛在看自己笑話的幾個普通人。
“誰?哪個癟犢子跑來壞黃爺爺我的好事!”
“今天要整不死你們丫的黃爺爺就是你們親孫子!”
沈晏:“……”
他拉着楚辭向旁邊退了半步,将舞臺讓給目光冷下來的黃叔。
黃叔的眼睛已經變成了野獸般的黃褐色,他把輪椅放下,朝黃爺爺走了兩步,走到它面前時,一雙有力的手變成了鋒利的爪子,面孔似乎也變得微尖。
看着黃爺爺,黃叔用一種帶着“咔咔”聲的嗓音嚴厲道——
“你想給誰當孫子?”
黃爺爺:“……”
感受到空氣中陌生又熟悉的妖力,它難以置信,試探着用尾巴尖兒蘸了一絲兒。
又蘸了一絲兒。
然後它身上褐黃色的全部豎了起來,往後面猛地一跳,兩只前爪擡起來,像是個舉爪投降的姿勢。
黃爺爺已經這麽丢人了,黃叔還是不肯放過它,他步步逼近,拎起黃鼠狼的尾巴,把它像是一只毛皮圍脖一樣拎起來,威嚴道:“嗯?”
在楊韶驚訝、歡樂、看好戲的目光中,黃爺爺憋屈、無奈且屈辱地叫道:“祖祖祖祖祖叔爺爺。”
“乖。”
黃叔看着自己的曾曾曾曾曾侄孫孫,居高臨下地答應了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楊明健:碰見長輩先叫人,黃爺爺的教導不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