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老婆
“不是鬼,是人。”沈晏突然開口。
“啊?”楊父與楊老爺子略微有些吃驚,随後才明白這是沈先生在安慰自己。
“看什麽看?都是你惹的禍!”為了緩解尴尬,楊老爺子擡手就抽了親兒子一下。
“……”楊父敢怒不敢言。
就這麽一小會兒時間,天上的烏雲更濃,黑壓壓的垂在衆人頭頂,幾乎要完全遮住月光和星光,四野一片寂靜,只能聽見在場幾人的呼吸和腳步聲。
四名保镖是楊老爺子特意挑選過的,身體強壯、心理素質過硬,有兩人還是退役軍人出身,可即使這樣,在被楊父抓住手腕時,還是忍不住感覺一股陰冷的氣息從接觸的地方湧入心底,令人渾身戰栗,有種似乎要大禍臨頭的不妙預感。
若非職業道德在那裏擺着,他們說不定已經掙脫雇主的手了。
和保镖相比,更煎熬的是楊父,自打踏入四號地開始,他就感覺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不斷呼喚着自己,這呼喚并非是正面的,而是充滿惡意,令他舉步維艱,卻又不得不從。
雖然現在正是夏天,夜間的氣溫也在二十二、三度,可楊父的周身就如同被浸沒在冰水裏,只有靠近沈先生時才能獲得些許喘息之機。
“這……這究竟是什麽原理?”
楊父的大腦仿佛被灌了一團漿糊,直接當機。
如果說先前的一切還能解釋成請了特效師專門布置,來騙自己家的錢,可直接在意識中響起的詭異呼喚……就算是好萊塢一流技術團隊,怕是也做不出這種超越現實的技術。
或者說,有這種技術幹什麽不好?拿來騙他這個身家只有幾十億的脫發中年?
“……”
沉默了一路,直到站在448號樓下,楊父終于能夠斷定,在呼喚自己的就是這棟破敗的兇宅。
一時間,他看448的目光都變了,就如同黑洞洞的門裏藏着什麽遠古怪獸,随時能伸出無數漆黑的觸角将自己卷入門中,吞噬殆盡。
“金、金旺該不會就是這麽死的吧?”楊父終于開竅了。
楊老爺子被他氣得心梗,忍不住揉了揉胸口:“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惦記自己那只烏龜?!”
“什麽烏龜,那是我親兒子。”楊父忍不住說出了心裏話。
他話音未落,楊老爺子更氣了,提起拐杖就要痛打兒子狗頭:“它是你兒子,那我的寶貝小勺是什麽?王八犢子?我呢?王八祖宗?!”
楊父:“……”
他心知自己一時口快,硬挨了一棍,往沈先生那裏縮了縮,小聲道:“具體問題具體看待。”
“我……”
楊老爺子的拐杖還沒掄到第二下,突然楊父“欸?”了一聲,他發現可能是沈先生法力高強,在靠近他周身半米之內,自己突然察覺不到那種即将被黑暗溺斃的恐懼了。
于是楊父猛地一激靈,不着痕跡地從押送自己的保镖身上挺起肩膀,抻了抻被吓軟的腿,磨磨蹭蹭地離沈大師的輪椅近了一點,甚至把手搭在了他的輪椅靠背上。
楊老爺子注意到兒子沒出息的舉動,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哼”。
楊父發揮和兒子一樣的厚臉皮,假裝沒聽見。
“……”
沈晏聽到了父子間的互動,他側過頭,從下巴到眉心的半張臉在昏暗的手電筒光下呈現美玉一樣溫潤的質感。
看得楊父忍不住一怔,懷疑這年頭選大師的标準裏有一條是不是看顏值,比如說長得好看的算績效(抓鬼數目)的時候有加成。
沈晏注視着楊父,先是輕微地皺了一下眉,随後摘下腕上挂着的白玉平安無事牌。
在普通人看不到的地方,他身上的陽火仿佛去掉了什麽壓制,一下子暴漲,從眉心燃燒到肩膀,然後将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團橙紅色的,亮麗而熾熱的火光中。
火焰躍動着。
沈晏擡起手,在楊父眉心虛點了一下。
“咦?”
楊父突然感覺身上一輕,陰冷的感覺消失了。
沈晏點頭道:“放心。”
知道他不擅長解釋,身後的黃叔不着痕跡地将楊父與沈先生隔開,和善道:“沈先生之前給各位的護身符是用來隔離陰宅中的鬼氣的,鬼氣被符咒欺騙,察覺不到諸位身上的人氣,自然不會再給宿主帶來什麽惡果。”
“可楊先生不同,您與兇宅中占據主導地位的那只厲鬼簽了土地轉讓合同,算是和鬼訂下契約,同陰間有了一份因果,在午夜陰氣最盛時來到4號地,自然會受到契約的牽制。”
如果是平時,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楊父一句都不願意聽,可這會兒不一樣,雖然還沒有親眼見到鬼,心裏尚抱有千分之一的僥幸,可豎立在楊父心中近五十年,(他曾經以為)堅不可摧、牢不可破、經得起風霜考驗的科學世界觀已經搖搖欲墜,接近崩塌了。
楊父居然感覺到一絲絲愧疚。
他問黃叔:“那怎麽辦?我現在把這份合同轉出去還來得及嗎?”
“……”話剛出口,楊父又改口道:“不行,不能随便轉,萬一連累了其他人怎麽辦……這樣吧,沈先生,或者黃先生,您看我把合同轉給您行嗎?不用您出一分錢……不,我把4號地免費轉讓給您,再額外付兩百萬勞務費!”
黃叔:“……”
說真的,面對這種人傻錢多的主顧,他有點想要狠宰一筆的沖動。
不怪黃叔,雖然他跟在沈晏的爺爺身邊多年,道德素質很過關,但欺軟怕硬、貪得無厭是他們這一族的天性,就和狐貍精喜歡勾引人一樣,想要改變有點難。
深呼吸,黃叔看了一眼楊父的頭頂。
那裏原本正漂浮着一團比夜色還要深的鬼氣,陰森可怖,因為遇見了陰氣濃郁的環境,蠢蠢欲動着想要掙脫符咒的束縛,然而……
“嗤啦”一聲。
正準備搞事情的陰氣不幸被沈先生放出的一小絲橙紅色火光點燃,轉瞬間就蒸發了三分之二。
剩下的三分之一一哆嗦,屁滾尿流地縮回平安符籠罩的地盤,如同遇見了惡霸的民女,把自己團成了一個黑黢黢的小球,瑟瑟發抖。
感受到沈晏那種能把一切妖邪燒得連灰都不剩的熾熱靈力,黃叔瞬間就冷靜下來,非常冷靜。
他收回了差點露出嘴唇的犬齒,露出友善的笑容。
“您說笑了。”黃叔回答楊父:“我們之所以大半夜來這裏,就是來替您了斷這段因果的。”
說罷,他推起沈先生的輪椅。
輪椅碾壓在448號周圍散落的建築垃圾上,發出單調的碌碌聲。
沈晏看了一眼籠罩在黑暗中的兇宅,突然摩挲了一下握在手中的平安無事牌。
他猶豫片刻,對楊老爺子道:“有件事想……”
“???”
腕上的手表突然發出“咔噠”一聲,時針和分針一起落到12點整。
沈晏:“算了,子時已到,先入鬼宅,其他的事情出來後再說。”
·
與此同時。
站在一二樓之間的拐角處,楚辭突然忍不住朝身後看了一眼。
“阿嚏!”他揉了揉鼻子。
“我總覺得剛才有什麽人在想我。”
“想多了。”系統回答。
“收集到恐懼情緒500點。”
“收集到恐懼情緒300點。”
“收集到恐懼情緒200點。”
它突然接連播報了三聲,把楚辭都吓到了。
“怎麽突然這麽大收獲?”
“可能是之前喊‘有鬼’的那個人吧。”
楚辭想想也是。
他一邊上樓一邊道:“這裏這麽偏僻,除了我們和……會來,也就是楊明健那三個人,剛才那聲是誰喊的?”
系統和他一樣懵。
“完全聽不出來啊?”
不是他們倆托大,就剛才那道仿佛一百只鴨子同時叫的破鑼嗓,只要曾經聽過,就一定讓人終身難忘。
“……”
正說着,破鑼嗓又打破了夜的寧靜。
“救命!放開我!你們認錯人了!”
“小子,好好和你說話,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真的不是楊韶!楊韶在樓下!我是他同學!”
“放屁!”随着人被用力拖拽的聲音,另一道陰森森有些飄忽的聲音冷笑:“還想騙我?也不照鏡子看看!”
“咔嚓”一聲,像是手機被打開,拍了張照片,第二道聲音冷酷道:“看見了嗎?”
手指甲摩擦手機屏幕,發出擦擦的怪響——
“雖然眼皮兒寬點,鼻子高點,嘴唇腫點,下巴尖點,蘋果肌還凸一點,但總體來說和楊尚昊家那龜兒子長得一模一樣,父債子償,既然你送上門來,就是你了!”
你這個總體也總體得太敷衍了吧,楚辭心中剛掠過這個念頭,便聽見倉皇的聲音道:“放了我吧,我什麽都不知道,你們的事情和我無關!”
“你不是要找楊韶嗎?他就在一樓,拐角的那張桌子後面,千真萬确……啊!”
“……”
楚辭這趟來主要是解決448號裏的鬼,次要任務是把楊韶全須全尾地帶回去,在沒有見到人的情況下,樓上和樓下他只能顧得到一頭。
“宿主,去哪?”系統問。
楚辭猶豫了一下。
這時系統突然稀奇道:“咦,又收集到恐懼點100點,目前系統儲存恐懼點2471點。”
人又不是機器,生産恐懼點也需要時間,否則一直維持在最緊繃的狀态先把自己給吓死了。樓上的人先前才提供了1000點恐懼,現在被吓到的這個不可能是他。
楚辭問:“能察覺到恐懼點是從哪裏收集來的嗎?”
系統:“後面,桌子底下。”
“知道了。”
楚辭想了想還是先上樓,畢竟分不清哪個楊韶才是真的,這種情況下他只專注于做一件事就可以了——
揍鬼。
……
“砰”一聲,楚辭踹開二樓的門。
他第一個挑的就是被慘綠色鬼火點亮的那間。
“……”
仿佛被按了暫停鍵,屋子裏無數缺胳膊、缺腿、既缺胳膊又缺腿,甚至還有缺了心肝脾肺腎的鬼魂一起看過來。
森寒的鬼氣撲面而來,陰冷入骨。
這樣過量的陰氣如果是普通人遇到,能夠在腦海中掀起無數恐怖幻象,直到自己把自己吓瘋。
一片靜默中,突然“啪”一聲,一個抱着頭的鬼把自己剛押到麻将桌上的眼珠一把拍扁。
它拿起眼珠,讓鮮紅血液透過指縫撒了一麻将桌,然後陰森森地對楚辭道:“我死了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自己跑來送死的人。”
“那是你才死7年,孤陋寡聞。”楚辭“啪啪啪”地走過去,一手拽過這只鬼,從它懷裏掏出另一對藏起來的眼珠,“啪叽”一聲踩扁。
“啊啊啊啊!!!我的眼睛!!我自己、原裝的眼睛!!!!”
在缺眼鬼痛苦的慘叫聲中,楚辭環顧一圈麻将桌,對衆鬼道:“把你們老大叫出來!”
“快點!我趕時間!”
“……”
“好嚣張。”
“太嚣張了。”
“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麽嚣張的活人。”
“收拾他!”
“我喜歡他的那雙眼睛,待會兒記得挖出來給我……”
群鬼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上!群毆!”
“……”
一群打一個是群毆,一個打一群還是群毆。
三分鐘後——
“嘤……”
“嗚哇……”
“大哥我們錯了,饒了我們吧。”
“我們也就是一群寄人籬下的野鬼,死得不容易,大不了以後再也不賭眼珠子了還不行麽……”
“求求你住手!”
……
輪椅被悄無聲息地擡上二樓,又在碌碌聲中一路走到門外。
楊父想帶着保镖幫一把手,卻被黃叔禮貌而堅決地阻止——
“不好意思,楊先生,我們先生他不喜歡別人近身。”
楊父點頭表示理解。
他之前在488號外面聽見了連續不斷的慘叫聲,不過奇怪的是,一進鬼宅內部,這些聲音就像是被隔絕到了另一個空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片死寂中,楊父看着從門縫裏透出的慘綠色鬼火。
那些鬼火像是風中殘燭,明暗不定地抖動着,在對面牆壁上變幻出猙獰的形狀。
在能夠吞噬一切的黑暗的映襯下,這些形狀如同被關在籠中的怪獸,令人難以自控地在大腦中産生無數有關死亡和鮮血的聯想。
面前這扇薄薄的木門在楊父看來就如同潘多拉之盒。
他既急迫地想要解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怪事,又從心底裏湧現出無限恐懼與膽寒,只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看向沈先生。
“沈……”
出乎意料地,一路上都鎮定自若的沈先生此時卻有些走神,半天都沒有開口,也沒讓人繼續前進。
“沈先生?”
楊父心髒一抖,心想裏面難道有什麽棘手的,連沈先生都對付不了的存在?
這麽一想,他自己吓自己,頓時腳都有些軟了。
沈晏卻像是被楊父的聲音喚回了理智,他無聲地嘆口氣,對一旁的黃叔道:“開門吧。”
“吱呀——”
缺少了大門的遮掩,屋子裏發生的一切毫無隐瞞地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一群黑霧卷着各自的胳膊、腿、心肝腎、腦殼還有眼珠子滿屋子亂竄,就像是群正在撕家的哈士奇。
麻将桌上,楚辭拎起一只反抗最強烈的鬼,“呲拉”一聲就把它的胳膊卸了,扔到一邊,“呲拉”一聲又把腿卸了,扔到另一邊,最後從化成黑霧,看不出人形的鬼體裏扯出兩只眼珠,“啪叽”一聲踩成了兩團黑霧。
“說不說?”他兇殘地威脅手裏的鬼,但是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沈晏嘆了口氣,默默放出一絲靈氣,破了楚辭之前在屋子裏布下的靜音符。
于是楚辭手裏那只之前可能是厲鬼,現在已經變成死鬼的鬼魂的哭腔“哇”一聲響徹所有人的耳邊。
它道:“太過分了,我勸你善良!”
“我就不善良了怎麽樣?!”
“你這樣找不到老婆的嗚嗚……”
說着說着,手裏那只鬼還打了個嗝兒。
“放屁!我老婆又香又軟。”
楚辭嫌棄地瞪他一眼,正想把鬼扔開,突然覺得哪裏不對。
靜音符下不應該聽到外面的動靜,但……
他似乎聽見……門旁邊的牆壁響了一下。
“……”
心中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楚辭一點一點地低下頭,然後他和輪椅上的沈晏對上視線。
楚辭的動作凝固了。
他猛地把只剩下頭的鬼往自己背後一藏,捏着它的脖子。
“嗝兒”,雖然死後不用呼吸,但是鬼魂還是改不了生前的習慣,吐出一長截舌頭。
楚辭:“……”
沈晏:“……”
楊父:“……”
“啪”一聲,楊父又硬生生用自己的手掌掰下了牆邊一塊磚頭。
他聽着磚頭斷裂的響聲,心中波瀾不驚。
這……崩塌的不是牆壁,是他堅持了近五十年,(曾經以為)堅不可摧、牢不可破、經得起風霜考驗的科學世界觀。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1:
“沈先生?”楊父心髒一抖,心想裏面難道有什麽棘手的,連沈先生都對付不了的存在?
沈先生:我老婆。
小劇場2:
鬼:“太過分了,我勸你善良!你這樣找不到老婆的嗚嗚……”
楚辭:放屁,我老婆就在門外!
沈先生想了想,替過分的楚辭鼓了一下掌。
雙更哦,所以不要嫌棄太晚orz
今天被喊去開會啦,不過開會時間我也沒浪費,偷看了校園脆皮鴨,好甜啊啊啊(發出土撥鼠尖叫)。
能把甜文寫好的太太們真是太厲害了,我就怎麽也寫不好,容易沙雕成分超标(*/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