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楚家。
現在半夜三更了,楚清綏的房間裏燈火通明的,床邊放了兩個收拾整齊的行李箱,宅子裏的傭人被她如數遣散了,只剩她一人。
她坐在床邊,漫無目的地看着,這個她住了好多年的家。
想起很多事兒,從她記事開始,一件一件地想,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很多從前被遺忘的東西,竟也有些悄悄地被翻了出來。
都是她這二十幾年的青春。
如今她要遠離這一切,美好的,痛苦的,去一個全新的地方,開始全新的生活。
她應該高興的,卻不由得生起許多悵然。
好多事情,倏忽想起來,竟還像發生在昨天一樣,她和忱谒在一起快一年的光景,匆匆分了別。
自然也是有遺憾的,回憶太多,美好的東西也很多,他給她的,何止是愛那麽簡單。
但那些苦,她不想吃第二次了,很怕,很怕。
他沒有非要見她,她心裏甚至還慶幸,真怕自己會臨時心軟猶豫,索幸,緣分還是盡了,
所以,就這樣吧。
再無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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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
一年的時間,足以發生很多事情。
楚家慢慢淡出了盛城的富人圈,聽說是舉家去國外發展了,楚清綏有了一個弟弟,一家子都在國外。
倒是忱氏日漸獨大,幾乎只手遮天,忱家老頭子下位,全權交給兩個兒子,兄弟倆各占一半。
衆人這才紛紛注意到,原來忱家還有個小兒子,但卻沒幾個人見過,行蹤不定。
盛城第三醫院。
現在是初冬,但好在今天天氣還不錯,太陽暖融融的,微風把病房的窗簾吹動起來,一縷一縷的陽光順勢就照了進來。
忱谒坐在窗邊,眼睛上還纏繞着白色的紗布,摸索着,抱着懷裏那一小盆花。
是那盆七裏香。
這一年間,忱谒一共做了大大小小共三次手術,血塊取不幹淨,病情時好時壞。
偶爾清醒了,會記起一切,有時候記憶混亂,又會鬧着要找他的清綏。
護工就只能按照忱谕教的法子,暫時哄騙過去,等過段時間,他自己清醒了就好了。
但忱谒卻越來越沉默寡言,有時候連上好幾天,一個字都不說,整天就坐在那裏,不是跟他的花說話,就是發呆。
忱谕很擔心他,卻也沒有辦法,這種事情,須得自己走出來才是。
他低下頭,輕輕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病房,這時候手機突然響了,忱谕低頭點開,是虞韶發過來的短信。
——阿谕,清綏回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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忱谕驅車找到楚清綏的時候,果然見她在城西墓園。
楚清綏每年都要祭拜她的外祖父的,忱谕很久以前曾陪着她來過一次,好在還沒忘了具體位置。
比起一年前,她好像更沉穩了不少,穿了淡色的棉麻長裙,外面是米色的長款毛呢外套。
很溫柔文靜,卸去了許多清冷。
她第一眼看見他,還很驚喜,遠遠地,轉過身來跟他打招呼。
忱谕卻只覺心酸,他想起那個苦等無果,魂兒都快沒了的忱谒。
忱谕勉強笑了笑,突然之間,心裏做了一個從未有過的決定。
他擡頭看着楚清綏,端的一副從前那般的好哥哥樣:
“這次回國打算待多久啊?”
楚清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聲音還是那麽溫軟:
“不知道,還沒想好呢。”
她看起來那麽從容,絲毫沒有一丁點兒對舊人的牽挂。
忱谕想起這一年來的所見所聞,沉默了幾秒,
“清綏,有時間嗎?我想跟你談談。”
對面的女子一愣,随後笑了笑。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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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廳裏氣氛靜谧,楚清綏輕輕攪拌着面前杯子裏的方糖,忱谕瞧着,恍惚就以為這是幾年前,她還是不愛苦,喜歡味甘的。
“清綏,聽說伯母給你生了個弟弟,怎麽樣,可還乖巧?”
楚清綏擡頭看着他笑:
“阿谕消息倒是靈通,我弟弟才不到半歲,不過倒是真的乖,跟我很親呢。”
忱谕聽罷,心裏瞬間五味雜陳。
這世上所有人都活得越來越好,只有忱谒,日日念着此生難見的人,蹉跎度日。
“清綏,你走了以後,阿谒就住院了,一直到現在。”
他突然開口,果然如料想那般,她臉上表情瞬間凝固,手上的攪拌的動作也頓住了。
“他……為什麽?”
“遭人報複,傷到了頭,血塊壓迫神經,眼睛瞎了,記憶錯亂。”
楚清綏一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像是難以接受,她聲音都在發顫:
“怎麽……我走的時候,不是還好好兒的,怎麽會……?”
“是你走之前,他就已經出事了,他不讓我告訴你,怕給你添堵。”
忱谕一字一句,他每提忱谒一次,楚清綏腦中那些好不容易塵封的記憶就被掀開一層。
她臉色愈發蒼白,瞳孔失神;
“我說這些,是因為我覺得你有知道的權利,再者,阿谒他現在很不好。”
“……”
“可能是因為病情,再加上思慮過度受了刺激,他現在有點兒精神失常,時好時壞的。”
這些話于她來說沖擊太大,她反應了很久,才愣過來,再看向忱谕,發現他眼眶都紅了。
他還在繼續,一字一句,給她講忱谒的舊事。
……
“忱谒瘋了,卻總覺得自己還能娶你,他的記憶,停留在你們最相愛的那段日子。”
“我記得,今年六月份吧,他精神頭兒好一些了,央求我拿了他的錢,在蘇城買了一套宅子,他說你最喜歡蘇城了,他讓我在裏面僻了花園,種滿了山茶和七裏香。”
忱谕一個大男人,皺着眉頭,幾番欲言又止,快要說不下去。
楚清綏起初極力裝作冷漠,越聽到後面,她頭低下去,輕咬下唇,眼中似有淚光,聽到最後,像是終于控制不住,她捂住嘴,眼淚掉下來,“啪嗒啪嗒”地落到桌面上。
“你別怨他嗔癡如此,這場白頭偕老的美夢,他做了整整十一年。”
她已經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傻子,傻子……”
她聲音極低,還捂着嘴,萬般堅持,都敵不過忱谕這些話。
——十一年啊,十一年。
如此漫長的歲月,她連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