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晚間的時候,借住的那戶人家,早早就做好了晚飯。
楚清綏吃了好些,口味和她平日裏吃的都不太一樣,但也很勾人食欲。
吃罷飯以後,她幫着人家收拾刷洗了碗筷,就打算回去休息了。
關窗戶的時候,不經意地往外,打眼一瞧,看見些若隐若現的細弱光亮,她心頭一動——
螢火蟲這種小蟲兒,她生到現在,并無緣見得幾次;再想想,記憶裏那個少年同她表白的時候,在那個寫生的山水小鎮,也是有這些小東西的。
她垂眸抿了抿唇,還是轉身出了門。
因為急切,她開門的聲音并不小,撲撲通通的木門開合聲,着實驚動了隔壁院子裏的忱谒。
他正坐屋檐下處理公司事務,腿上放的筆記本電腦往旁邊随處一擱,就趕緊出來看。
他站門口,喚了兩聲沒人應,轉頭就朝唯一的那條路跑——
不消兩分鐘,就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她有時走兩步,有時小跑,手裏舉着手機照明,竟獨自一人,去了白日裏那個田埂。
忱谒不知道楚清綏過去是想尋什麽,但好在人找到了,他心下松了一口氣,步子也沒有那麽急切。
他慢慢過去,沒發出什麽聲音,楚清綏自然也沒有注意到,
她正專注着,用手去撲那幾只螢火蟲,看起來心情頗好。
忱谒也不打擾她,就默默地站到一邊,只一眼不錯地看着,
少傾,她捉到了一只,捧在手心裏,露出一個縫,偷眼去看,影影綽綽的淺綠色光,好看的緊。
楚清綏貪心,得了一只,還想去捉,往前又動了幾步,忱谒眼瞅着,心都漏跳了一拍兒,
“清綏——”
他終于出了聲,盯着她腳下不遠處的溝壑,生怕她出什麽差池。
她慢慢轉過身,看着來人。
興許是驚着了,手不自覺地松開,好不容易捉到的螢火蟲,也給跑了;可她沒心思去看,只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睫輕顫——
他穿着白襯衫,面朝自己時候的颀長身姿,和記憶深處裏,多年前那個少年一點點重合,
那是十五歲的謝寰。
好像一瞬,世間萬物都靜止了,她只能看見他,她心愛的人。
“你小心些,方才要是再往前點兒,該掉下去了——”
他很是擔憂,一邊出聲提醒她,一邊朝她走近幾步。
楚清綏晃過神兒,這才意識到,他是忱谒,不是謝寰;是她瞧錯了眼,認錯了人。
她心頭湧上些悵然,但還是很聽話的,看着腳下,挪到一個相對安全些的地方。
“阿谒——,你怎麽來了?”
她略有些不解,就笑着開口詢問一下。
“我擔心你啊,黑燈瞎火的,這片兒地界并不平坦的,別是再傷着了。”
他說完,還不待楚清綏回話,低頭就利落地脫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身上,
“初春夜涼,女孩子家的,也不知道穿厚些,感冒了可怎麽好?”
他極是溫柔沉穩,楚清綏恍惚着,越發清晰地明白,眼前這個男人,除了容貌有幾分像他外,其他的地方,沒有一丁點兒岔的,他是另一個活生生的獨立個體,他只是忱谒。
她不着痕跡地輕嘆一口氣,
“謝謝你,阿谒。”
忱谒好像察覺到了些什麽,他沒說什麽,垂了眸子,走到她身邊,
“走吧,回家。”
他聲音極低,好像有些隐忍的難過;楚清綏心裏那個猜測又開始冒出腦海,蠢蠢欲動。
現在是夜晚,外面很黑,除了天上的一輪圓月,還有他們身邊飛的許多螢火蟲,這才有了些亮兒,
她心思着,忱谒的确,是個好男人啊;她呢,她心裏裝着別人,一個此生都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忘記的亡故之人。
他耽誤得起嗎?
楚清綏伸手,輕輕捏住忱谒的袖子,他動作一頓,有些不明所以地低頭,看着她。
“阿谒,先停一下,有件事兒,”
她微微擡臉,仰視着他。
“你是不是,對我——”
她停了話頭,沒再往下說,那雙灼灼的眸子,映着月光,極亮的望着他。
忱谒心髒快跳出胸膛,他用盡全力壓抑着悸動,但愛意和柔情藏不住,還是從眼睛裏,絲絲縷縷地洩出來,
他聲音極低,卻帶着些許缱绻——
“是。”
她沒說是什麽,他已然全部明白。
是。
他愛她。
他無法否認這一點,他必須直面自己的心意。
“清綏,我很早以前,就愛上你了。”
很早是多早,他沒提,怕吓着她。
楚清綏低眸,慢慢放開了拽他袖口的手。
她得了表白,心頭咯噔一下,沒有多少歡喜,只覺悲從中來,替他,也替她。
這世間有八苦,排在最前頭的,愛別離,求不得;她占一樣,他占一樣。
此情此景,簡直像極了當年,
那時候謝寰也是這樣,眉眼彎彎,青澀又莽撞地同她說,
——楚老師,我喜歡你。
她低着頭,眼角好像有淚落下來,但她十足平靜地,沒有訝異,亦沒有回應,只輕聲道——
“走吧,回家。”
忱谒也沒說什麽,沒有追問,沒有糾纏,踩着她走過的路,慢慢跟上去。
走一步如釋重負,再一步心如刀絞。
——她無法成全他,也無法成全自己。
世間情愛,多是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