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Chapter 30
老爺子唔了一聲, 把手裏的醫書放下。“你爸還活着的時候,也常來這找我給他紮針,他最大的願望就是不讓你從警。”
簫遲沉下眸子,靜靜聽着。
“人都有私心, 你也知道,我就這麽一個孫女。”老爺子嘆氣, “可我的這個孫女, 從小就特別的有主意,她做任何事都不用我操心。”
“喬暮是很特別。”簫遲苦笑, 要不是太特別, 他也不會肖想了這麽多年。
老爺子沒接他的話茬, 傾身給他換針。“按說你倆要看對眼,我不應該幹涉。可你的工作實在太危險, 工作至今大小傷不斷,我怕我走了,将來你也走了,就剩她孤零零的一個人。”
“喬爺爺……”簫遲嗓音發啞。
“好好惜命, 她長這麽大,我還沒見她對哪個人有醫生對患者以外的感情。”老爺子再次嘆氣。“都好好的吧, 我也一把年紀了,不想臨老還讓她恨我。”
簫遲心跳猛頓, 好一會才明白老爺子話裏的意思,嘴唇微微有些顫抖。“謝謝喬爺爺。”
老爺子沉默下去,把換下的針放回針包, 重新拿了幹淨的針放到酒精燈上燒熱了給他紮。
喬暮的脾氣比喬輝要犟,她認為對的事,誰攔都沒用。喬輝這點就不如她,會猶豫,雖然最後的選擇也是一樣。
與其攔着讓她生氣,不如讓她自己做決定。
她也不小了,知道什麽該取什麽該舍。
最後一針紮完,老爺子拿過毛巾擦了擦手,起身出去。
簫遲知道,他是去拿棋盤了,感激之餘又不知該說些什麽。老爺子看着有些古板,骨子裏卻異常的通情達理。現在想,他把喬暮趕出去,目的不是不讓她繼承仁濟堂,而是擔心別的事。
想到這,腦子裏閃過許青珊拍到的照片,眉峰無意識壓低。
老爺子行醫大半生,見過的人無數,李成安在他眼皮底下四年,他怎麽可能什麽都看不出來?
苦笑一聲,愈發覺得喬暮的性子是随了他。
明明把人看穿了,偏不說出口。
“你不來,許久都沒人陪我下棋。”老爺子拎着棋盤進來,語氣明顯輕松了許多。
簫遲回頭,唇角揚起。“喬暮也會的吧?”
“她?”老爺子眯起眼,笑道:“她從來不讓棋,每次跟她下都一肚子火,不如不下。”
簫遲也跟着笑,在腦中勾勒出喬暮下棋時專注認真的樣子,眼底笑意漸濃。
這确實是她會做的事。
下完三局,身上的針也都取了下來,老爺子上了年紀,熬了半夜,精神有些不濟。
簫遲送他上樓照顧他睡下,關了門隔着天井望向喬暮的房門,嘴角揚了揚,放輕腳步下樓。
淩晨五點,天空還一片漆黑。
喬暮驚醒過來,洗漱幹淨下樓。簫遲在小門後邊,手裏夾着一支煙,懶散的倚着牆,估計是聽到她的腳步聲,收了手機,含着笑望過來。
燈光打在他臉上,眼窩有些發青,黑黢黢的雙眼像一汪深潭,神秘又危險。
“感覺好點沒?”喬暮心跳亂了下,保持着平穩的步幅,走下樓梯。
簫遲不說話,等着她到了跟前,手臂一伸便将她帶過來,低頭堵住她的嘴。從廠棚上摔下去的時候,他真以為自己回不來了,幸好底下都是包裝箱。
可惜腰傷犯了,站着都覺得累。
許久,他放開她,粗糙的拇指指腹滑過她的臉頰,整只手梳進她的柔軟的發絲裏,深深吻上她的額頭,“這次先放過你,剛出了件命案,三兒到附近了。”
喬暮抿了下唇,輕輕點頭:“注意安全。”
“只是去看個現場,分析案情,不會有危險。”簫遲愉悅笑出聲,抱了抱她,開門出去。
喬暮跟過去,三兒隔着車窗揮了揮手,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簫遲上了車,三兒把車窗升起來,掉頭離開。
喬暮站了一會,關門去治療室。棋盤擺在病床上,輸贏的棋面還留着沒動,不知道爺爺跟他下了多久。
收拾幹淨治療室,天空放亮。不過6點多,李成安突然出現,還比往天提早了幾個小時,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打了聲招呼,想到黃媛眉頭皺了下,出了前院上樓去找她。
昨晚沒來得及問簫遲,李成安知不知道黃媛的存在,萬一他知道,黃媛突然出現在仁濟堂,難免會惹來懷疑。
上到二樓,黃媛恰好開門出來,身上穿着校服,眼眶發黑。
“爺爺昨晚睡的晚,還沒醒。”喬暮過去,徑自進了她的房間。
黃媛不明所以的跟進去,順手把門關上,低着頭,不安的看着自己的腳尖,“喬醫生,我是不是做錯什麽了?”
“沒有,等會我找朋友帶你去逛街買衣服,仁濟堂這邊離不開人。”喬暮拿出手機解鎖,擺手示意她坐下。“你不用戰戰兢兢的,我要是有意見會當面跟你說。”
“哦……”黃媛松了口氣,歪着腦袋偷偷觀察她。
姜半夏說,如果她出事,讓她上仁濟堂找喬暮。
她一開始并不想見喬暮。
在她印象裏,跟姜半夏和姐姐她們混一塊的人,不是小姐就是小三二奶。
後來,得知姜半夏死了,知道在仁濟堂把她吓半死的人就是喬暮,她更不敢見她。
沒想到有天,她會願意收留自己。
“還沒醒?”喬暮拿着手機走到窗邊,開了窗,揶揄的口吻。“昨晚幹嘛了?”
“別提了。”許青珊懊惱的聲音傳過來,放鞭炮似的,“被你的烏鴉嘴說中,我們臺裏來了個新人,主持中午的節目,長得跟小白花似的,背地裏老給我穿小鞋,嬌滴滴的告到臺長那,我這兩天正上火呢。”
“告你什麽?”喬暮蹙眉。她會被人算計,真是稀奇。
“宣揚封建迷信。”許青珊怒極。
“也沒告錯。趕緊起來,我有事要麻煩你,一會見。”喬暮說完直接結束通話,扭頭望向黃媛。“在房裏等着我。”
黃媛點頭,乖乖目送她出去。
過一會喬暮折回來,手裏多了一只紅色的背包,成色很新看着應該沒背過幾次。
喬暮把包給她,順便遞過去一只信封。“算上買手機,六千應該夠了,剩下的晚上回來我們對賬,不能算到你的零花錢裏。”
“我知道。”黃媛把錢和背包都接過來,毫無預兆的抱住她。“謝謝你喬醫生。”
“我只是暫時收留你,你看會書,等會我上來叫你。”喬暮僵着手臂,任由她抱了一陣,開門出去。
走下樓梯,見李成安在前院無聊地撥着木樁,抿了抿唇,加重腳步。
李成安扭頭望過來,臉上堆着虛假的笑,“師父今天起的好晚。”
“昨晚喝了點酒,加上天氣熱不是太舒服,師兄有事?”喬暮拐進前院,雙手抄進褲子口袋,慢悠悠的晃過去,眯着眼上下打量他。
李成安被她看得一臉不自在,笑容讪讪。“沒什麽事,師父他一向喜歡早起的,不見他起來有點擔心,所以問問。”
“師兄每天都是9點準時過來,怎麽會知道爺爺早起。”喬暮嗓音發涼。
“聽劉媽說的。”李成安額上冒出細汗,略顯狼狽的往門診那邊去。“我去開門。”
“不着急,周末10點才開門。”喬暮跟過去,坐到柿子樹下的石凳上,繼續拿眼看他。
李成安扯着嘴角,加快腳步進入門診。
喬暮側眸往那邊瞄了瞄,聽到開門的聲音傳來,眸光漸沉。
十分鐘後,許青珊從兩家院子互通的小門進來,話還沒出口就被喬暮的眼神吓回去,悄悄伸長脖子往門診那邊瞄。
看到李成安的半個腦袋,火氣蹭蹭蹭的往上冒,“他幾個意思?”
“不知道,你去把車開出來。”喬暮拍拍她的肩膀,扭頭往門診那邊走。
李成安百無聊賴的坐在椅子裏,低頭擺弄自己的手表,喬暮瞟了一眼,平靜開腔。“這手表不錯,新買的?”
“嗯,我覺得這個款式比較大方。”李成安眼裏閃過一抹亮光,讨好的沖她的笑。“也不貴,十來萬而已。”
“你們家房子拆遷了?”喬暮的嗓音涼涼的,像玻璃珠子落到地磚上,刺的人不舒服還得硬着頭皮聽。
李成安笑了笑,沒有解釋,算是默認。
喬暮垂下眼眸,視線在他臉上掃了一遍,假意過去拿東西,靠近他身邊俯身打開抽屜。
他身上有化學制劑的味道,眼眶發黑,眼底有紅色的血絲,應該是一夜沒睡或者連續幾夜沒休息好。
取出抽屜裏的醫案,曲起手指輕叩幾下,狀似不經意的口吻,問道:“師兄,你知道哪兒能修複舊書麽?”
“我想想看,你怎麽忽然問這個。”李成安扭臉朝着另外一邊,小小的打了個哈欠。
“仁濟堂在民國的時候,曾經出過一種治療宮寒的藥丸,方子保存的年頭有點久,有些地方已經看不清了。”喬暮把醫案放下,轉頭打開他身後的櫃子,取出一只木頭盒子。
這盒子是喬家傳承下來的,木頭上邊的雕花紋路已經磨得很平。
打開蓋子,喬暮取出幾張發黃發脆的紙,小心放到他手邊,“上邊是藥丸的配方和熬制方法,還有包裹藥丸所用的蠟怎麽配怎麽成形,都有提到。”
李成安心跳加速,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他惦記這東西很久了,一直不知道就放在門診的櫃子上,鎖都不上。
喬暮算計着時間,看到許青珊的車子開出來,丢下他繞過接診臺出去。
仁濟堂沒有什麽特效藥方,只有一些經年累月診病留下的經驗,李成安想要的不是藥方,而是包裹藥丸外面的那一層蠟的配方。
走到許青珊車前,喬暮沖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往小門那邊開。
許青珊低頭,視線透過太陽鏡看到李成安拿着手機在拍什麽東西,唇邊勾起一抹冷笑。
停好車子,她曲起胳膊支到車窗上,微微仰着頭看喬暮。“你要是想殺人,會不會警察都查不出誰是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