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有豔淑女(九)
李宸想,我倒是想陪着阿姐,可眼下不是嚴崇明又跑出來興風作浪,二兄你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這個家夥一出來,你就是又驚又怒的亂了方寸,我才過來看看麽。
心裏雖然是這麽想,可李宸還是笑意盈盈地跟着二兄說:“我是要陪着阿姐,可也不是時時刻刻都黏在她身旁,她會嫌我煩的。我跑來東宮,二兄可嫌我煩?”
李賢皺眉輕斥:“滿口胡話,誰會嫌你煩?”
李宸抿嘴笑了起來,半是開玩笑半是嗔怪地說道:“二兄自從當上了太子殿下之後,好大的脾氣,永昌适才遠遠的就聽見守禮撕心裂肺的嗓門,他又是哪兒惹得二兄不痛快了?”
李賢聞言,心裏有些尴尬,但臉上還是帶着過往與阿妹調笑般的神情,“阿妹什麽時候,也開始要為侄兒們打抱不平了?”
李宸轉轉身,擡眼靜靜地看着他。
李賢揚了揚眉,與她對視着。
李宸:“二兄,我都聽說了。”
李賢:“……”
李宸轉身,徑自走到庭中的椅子前坐下,“父親和母親重新嚴崇明又怎麽了?他不過也是個滿嘴妖神鬼怪的術士,還怕他能翻出多少風浪不成?”
李賢雙手背負在後,與李宸相對而立。
這位青年儲君英俊的臉上帶着微微苦笑,“阿妹,你身不在其位,對其中的風起浪湧又豈能感同身受。”與母親作對,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母親稱天後十餘年,與父親二聖并尊,父親身體尚好還有精力主持朝政之時,母親尚且頻頻朝他發難,如今父親身體每況日下,母親那邊稍有風吹草動他便膽戰心驚。
“我雖不能感同身受,但卻明白若是二兄聽到嚴崇明說什麽,都要有所回應,那麽便是如了他的願。”
李宸覺得如今的李賢,就像是一個皮球,別人拍一下,他就跳一下。既然不管怎麽拍,你都會有所回應,那我當然是有事沒事都要拍一下的,不然怎麽擾亂敵方陣腳?
李賢走了過去,在李宸對方的椅子坐下,沉吟了片刻,他才跟李宸說道:“永昌,二兄并不想與你米分飾太平,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母親對我确實十分不滿,我不得不防。”
那是自己的母親,即使這個母親在早些時候還放任後宮流言蜚語滿天飛,說太子李賢乃是聖人早些年與韓國夫人有私情時的私生子,只是被皇後殿下秘密抱養的。
母親要呵斥兒子,可以不需要理由。
而兒子想要忤逆母親,不論怎樣的理由,都不是理由。母親随時随地都可以往他頭上扣一個不孝之名,到時候又要拿太子私德來做文章。
母親就是仗着這樣的身份優勢,對他步步緊逼。
李宸看着兄長的模樣,心裏也有些微微發酸。皇權之下無親情,很殘忍也很無奈,母親若是甘于當一個後宮之主,李賢會是她的驕傲。可母親不是,她從骨子迷戀權力、追逐權力。
李宸按捺下心中的萬般滋味,跟李賢說道:“二兄,父親風疾日漸嚴重,頭痛難忍之時甚至無法主持朝政,二兄可曾見過父親相信鬼神之事,為了自己的風疾而去求仙問道?”
君權天授,身為帝王,李治也會迷信。
大唐律法明令禁止巫蠱之事,也禁止民間占星問卦算天命。
可李宸覺得父親對這些事情,向來都是處在一種利用的狀态。發生日食的時候,父親也會身穿素衣迎接天變,他也會撤離主殿,減膳撤樂,召集百官讨論政事,可這些在父親看來不過是他響應君權天授的一種做法而已。父親本人,其實并不迷信。
李宸一邊跟自己的二兄說話,一邊又覺得其實自己也是站着說話不腰疼。
二兄再怎樣,也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要擱在後世,他說不定還在求學。可惜他生在大唐帝王家,從前的時候一直有個太子阿兄在前,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成為儲君。
一朝太子阿兄猝死,他被封為太子,成為皇權的繼承者,萬衆矚目。
有擁護他的人投奔他,也有視他為眼中釘的人無時無刻不想着要揪他的小辮子,而視他為眼中釘的人當中,為首的便是母親。
李賢成為太子,不過幾年,雖有才能,但年少氣盛。而母親從十四歲進宮,從太宗的才人一路到父親的皇後,幾十年摸爬滾打,有條件就利用條件,沒條件就創造條件,有的是耐心。
要求李賢在面對老謀深算的母親時能冷靜自若,甚至表現得比母親更加淡定和強大,那确實是有些癡人說夢。
可事已至此,又能怎麽辦呢?
李宸搖了搖頭,将腦海中許多的糾結搖到了九霄雲外,輕哼了一聲,語氣十分不屑,“嚴崇明又怎麽了?我們不将他當一回事兒,他充其量也不過是個跳梁小醜罷了。父親尚未說些什麽,二兄何須自亂陣腳?”
李賢看向眼前的少女,太平已經十五,如今的永昌小公主也亭亭玉立,出落得十分水靈。李賢記得當時在九成宮的時候,臉上還十分稚氣的阿妹毫不手軟地差人将他身邊的趙道生送走,那時他便隐隐覺得,這個被全家人捧在手掌心的小公主,她肆無忌憚地享受家人所給的寵愛之時,心裏也有自己的一杆稱。
不論是太平還是李宸,兩個妹妹,他都一樣疼愛。
可在一些敏感的事情上,兩個妹妹所表現出來的态度是截然相反的。太平很少涉及到這些是是非非當中去,她也很少像李宸這樣毫無顧忌地到東宮來串門,太平從未獨自來過東宮。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許久以前,當時的李宸還是個小娃娃般的歲數,她當時才學會煮茶,興沖沖地和太平一起到東宮來,要給在東宮養病的太子李弘煮茶解悶。那時太子身邊的內侍好無防備地讓太子喝下了她沖的茶,還被她發了一頓脾氣。
那時李宸的理由是太子身為一國儲君,無論是什麽事情都該慎之又慎,即便是身邊最親近的人,也要防備。
大阿兄猝死之後,也有流言暗中流傳,說太子之死并非是猝死,而是被皇後殿下鸠殺。
大阿兄之死的真相如何,如今已經無可考究。可李賢回想起這些事情,總感覺李宸好似是知道些什麽一般。
李賢望着自己阿妹說起嚴崇明時那倨傲不屑的模樣,不由得失笑,“你倒是看得開,那可是母親一手提攜起來的,并且深得父親的歡心。”
“得父親的歡心并不代表什麽,滿朝文武,得父親歡心的人多了去了,父親都會對他們言聽計從麽?”
李賢有些哭笑不得,“你講不講道理?”
李宸橫了他一眼,“我怎麽不講道理了?本來就是這麽一回事兒,總之嚴崇明你不必将他放在眼裏,他滿嘴妖神鬼怪、口無遮攔,說不定長安城裏滿大街都是他的仇人呢。”
但不管怎麽樣,李賢覺得聽李宸這麽一說,心裏反而是松了一口氣。
似乎很多事情李宸不牽扯進去則已,一旦牽扯進去,不管她是有意還是無意,總是能讓事情順着有利于他的方向發展。
李宸從東宮離開,太子妃房氏親自陪同她出去,“我正琢磨着太平出降,我該要給她送些什麽好。永昌,太平自小就疼你了,你們平日總是黏在一起,她喜歡什麽,你心中最有數了。”
“阿嫂千萬別客氣,阿姐什麽都不缺,父親和母親為阿姐準備的嫁妝公主府的庫房估計都堆不下了呢。”
房氏溫聲說道:“那我也該表示一下心意。”
李宸想了想,說道:“阿姐倒是挺喜歡去年阿嫂送給她的玫瑰香露,當時還說可惜只有小小一瓶,不經用。”
房氏笑着點了點頭,“我曉得了,多謝阿妹。”玫瑰香露是家中母親特地讓人釀制的,一瓶難得,去年的時候釀制留存下來的多了幾瓶,她便拿來分給了太平和李宸一瓶,也不知今年母親是否有釀制好的。
房氏心中正琢磨着,忽然一個稚兒的聲音遠遠傳來,“母親!姑姑!”
兩人回頭一看,是那個早上還被父親罰站的李守禮。
李守禮跑過來,站在房氏身旁,仰頭看着李宸,笑呵呵地說道:“姑姑,你要回去了嗎?”
李宸對小孩子的耐心不超過兩分鐘,她可沒忘記将這小家夥從二兄手下解救下來的時候,他滿臉鼻涕眼淚還往自己美美的衣服上蹭。
于是李宸十分嫌棄的模樣看向李守禮,“對啊,我不回去難道要看你哭鼻子?”
李守禮聞言,嘴一扁,“我才沒哭呢。”
李宸不想和小孩子拌嘴,于是笑着跟房氏說道:“阿嫂留步,也不是多遠的路。”
房氏:“我也許久沒和永昌說話了,想和你說說話。”
李宸擡眼看向房氏,二十出頭的少婦,身上透着輕熟女的風韻,怎麽說也是個很不錯的伴侶了,二兄竟然不喜歡。她不受寵愛至少還是太子妃,可後宮裏還有很多年輕的女子,大好年華,都耗在了深宮裏,從來也沒有人為她們惋惜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