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個廟,廟裏有個小和尚叫不執。
山下有個城,城裏有戶大財主,財主有個傻兒子叫霍禦麟。霍禦麟在家裏排行老三,上頭雖已經有兩個哥哥了,卻是家裏的嫡出,所以家裏都把他當個小佛爺一樣給供着,于是養出了個蠻橫無理惡名在外的傻兒子——而他最出名的就是風流成性色膽包天。
要說這霍老三有多花,不執深有體會。
“施主,天色不早了。你再不下山,今晚就走不了了。”
“喂,禿驢,你沒看到我帶着行李呢。”霍老三一把搭上不執的肩晃了晃手上的小包袱,“我和家裏都說了,今天我上山給我爹娘祈福。”
不執欲言又止,掏出了自己房間的房門鑰匙遞給了霍老三。
“這才是兄弟嘛!”
雖然寺裏有不少提供給善男信女們居住的客房,但霍老三惡名在外,和其他施主住一起難免會有麻煩,于是霍老三只能去住不執屋裏了。其他人也覺得,有穩重心善的不執看着霍老三,霍老三能老實點,才能放心他住在寺裏了。
不執去還掃把時,一不小心聽見兩個居士在小聲議論霍老三。
“那個霍老三啊,聽說最後還是把錢家的小兒子給搶了。”
“可不是麽,我姨當時給錢家送貨,親眼看見這霍老三帶着一幫家奴,生生地把錢小公子給架走了。”
“這霍老三真是個畜生,別的淫.賊調戲姑娘已經是罪過,他不但對姑娘下手,連男的都不放過……”
……
不執回到屋,某個淫.賊正躺在床上一邊吃茴香豆一邊看小說。
“我剛剛回來,他們說你又搶人了。”不執問霍老三。
霍老三點了點頭:“是呀。哎,你是不知道啊,錢家的這個小十二真的是生錯了性別啊,那個水靈的。大大的圓眼睛那麽一眨,可勾人了。”
不執:“……”
“估計是遺傳了他娘親的可人。這錢老爺真是個禽獸,聽說小十二的娘親被錢老爺強占的時候才十三出頭,比她的二女兒都小……”禽獸霍老三細細數落着那個錢老禽獸,“小十二的娘親生他時難産人就那麽沒了——畢竟十三四歲的姑娘還不到生育的年齡吧——可憐了這母子。小十二從小沒有娘親照拂,錢老夫人本來就不喜歡他娘親,也就更不喜歡他了,他在錢家過得特別差,下人都敢欺負他。”
不執低頭念着經,不想搭理霍老三。
霍老三打掉了不執的經書,強行引起他的注意:“所以讓我撿了個大便宜。嘿嘿,我扔了錢老爺100兩銀子,就讓他們允許我把這小十二給帶回去當書童了。”
不執:“他們都說你是光天化日搶人的。”
“不算搶吧。錢老爺都允許了。他們還說要給我賣身契呢!”霍老三又生氣又委屈地說,“啊……當然了,我怎麽舍得用賣身契那種俗物要挾美人呢。不過,他當時是不怎麽願意跟我走,所以就用了點強迫的手段……”
賣身契?不執不懂俗世的事,但他聽說錢家也算是大戶人家,大戶人家也會把自己的親兒子賣給別人?
不執覺得這錢家的小公子在他那個家裏呆着,的确也挺慘,或許離開那裏對他也是好的。
不執憋了一會兒終于憋出一句話:“施主,那……請善待那位錢公子。”
“我當然會善待他啊。你是知道的,我對美人會不好麽?”
“我不知道。”
“死禿驢!你是不知道,我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啊……我好可憐啊。我救了那小十二離開了他家那個狼窩,他非但不感激我,還揚言我敢碰他一下他就要殺了我再自殺。”
“……”
“死禿驢,他要殺了我啊!以死相逼啊!還說殺了我然後他要自殺!”
“……”
“禿驢你倒是說安慰的話啊。”
“施主,緣分,強求不來的。”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施主,貧僧是出家人,不懂紅塵俗世。”
“是是是,知道你不懂了。”
“但是……施主真的喜歡錢公子麽?”
“我當然很喜歡他。”
“你每次都這麽說。”不執嘆了口氣。
是的,霍老三這樣在搶了人後跑來和他說他/她怎麽對他霍老三的感情不屑一顧……已經是第7次了。好像每半年就要情景重現一次。
“對啊,我那麽喜歡他們,他們怎麽都看我也不看一眼呢……還動不動就以死相逼。”
“這是第四個說出以死相逼的。”不執為霍老三補充道。
霍老三來勁兒了:“哎呦,原來你幫我數着呢。”
“……”
“嘿嘿,你對我的事這麽上心還好意思說不懂紅塵俗事?”
不執瞥了眼滿嘴茴香豆龇着一口大白牙傻笑的霍老三,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別躺在床上吃東西,掉床上收拾起來很麻煩。”
“禿驢你事兒真多。”霍老三悻悻地從床上爬起來,把茴香豆塞進了不執懷裏,順道用不執的衣服擦了擦滿手油:“給你,我從山下特意給你捎上來的茴香豆,我剛剛幫你嘗過了,很好吃。我不跟你這種不解風情的人聊天了,我要去寄愁心與明月去。”
行吧,給我帶的茴香豆,自己先吃一半?不執目送霍老三去看月亮,耐心收拾霍老三留下的殘局。不執拿起霍老三剛剛看的俗家小說,合上,和他帶來的一大堆其他小說塞在一起排上書架。
按世俗的說法,不執和霍老三應該算是發小。五歲的霍老三随娘親上山請願時,因為無聊坐不住闖進了誦經的和尚群裏,一眼看到了坐在最後一排和師兄一起誦經的不執。
“嘿,你怎麽這麽小就當和尚了?”霍小三一屁股坐在了小不執旁邊。
玩心尚重的不執很快就分心了。
旁邊的師兄知道不執年紀還小,念經也念不清楚,就縱容着他和小朋友玩了。
“我從小就在這裏。”不執老老實實說。
不執是師兄們在某個清晨在寺門口撿到的。據說被撿到時,不執沒有哭也沒有鬧,就那麽看着天空吃着手指。方丈一看,覺得這孩子從小就是兩眼無神,對世俗似是沒有一絲執着,這是個當和尚的好苗子啊,當下賜法號“不執”,收編入廟。
“你今年多大了?”
“貧僧今年四歲。”
“我們差不多呀,我五歲了。”
想來,那大概就是不執和霍老三孽緣的開始。其實小時候的霍老三還蠻可愛的,雖然調皮了點,但經常為了能盡快和不執玩,就會幫着不執掃掃地擦個地板打掃個香堂……寺裏的師兄弟們都還蠻喜歡這位霍三公子的。
霍小三變成現在的土霸王霍老三,大概是從四年前——霍小三十四歲開始的。霍家是大戶人家,霍小三又是家裏的嫡長子,所以霍家開始張羅着待到霍小三束發之年,就盡快給他娶個媳婦,成家,然後立業。
一天,霍小三哭着來山上找不執,說他娘親要給他娶吳家的三小姐。
寺裏的在俗家呆過一些時間才出家的師兄弟們都笑了,笑霍小三太小不懂嫁娶的好。他們說婚姻嫁娶是人生大事,還是一大喜事。床笫之歡,更是堪比登極樂之殿。
看着哭哭啼啼的霍小三,不執卻一句勸的話也說不出來。師兄們把那娶親的事說的那麽好,可是為什麽他們現在一個個都遁入了空門,把他們口中至親至愛的女子都變成了“施主”?
“那……你陪我出去轉轉吧。”想不出來如何安慰霍小三的不執,最後只想出了兩人一起出去散散步散散心。
……
然而,這一趟散步,好像讓霍小三體內的色心……覺醒了。
兩人,想着長長見識,結果誤闖了“夜夜紅燭夜”的花街。
花街一夜,霍小三覺醒成了霍老三。
坊間傳聞說,是漂亮的青樓女子教會了霍老三風流。
覺醒的登徒子霍老三,還未大紅花轎把吳家三小姐娶進門已經急不可耐地翻牆去窺探人家三小姐去了。
人家三小姐可是正經閨秀,那是能随便讓人調戲的麽?吳家雖然不如霍家勢力大,但也是有門有臉的。霍老三如此不靠譜,吳家當然不肯再把女兒嫁給他了。轉頭就退了聘禮,甚至火速把女兒嫁給了世交的兒子李秀才。
坊間傳聞,惡霸霍老三翻牆可不止是“看了那麽一眼”這麽簡單,要不是女兒被污了清譽,吳家怎麽可能把女兒嫁到已經沒落的李家——不過李秀才和吳小姐當真是郎才女貌,倒也是美事兒一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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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深。霍老三提着一只草螞蚱屁颠屁颠回屋了。
“給你,可愛不?”霍老三把草螞蚱提在不執面前晃悠着。
“還行。”
“來,我看你一個人看書挺無聊的,折給你陪你的。謝謝我吧。”
“引蟲子。”一邊抱怨着引蟲子,不執還是認認真真把草螞蚱插進了桌邊的小花瓶裏。“這一次,你打算怎麽辦?”
“嗯?”
“已經七次了,不,加上吳小姐那次已經八次了。你看上的人,終于從你的魔抓中逃走了——已經逃走八次了。”
“哈哈哈。”霍老三笑了,“已經八次了。這樣應該夠了吧,我這個混世大色.魔的名聲應該已經夠響亮了吧?”
“施主,混世大色.魔,并非一個好名聲。”
“我很喜歡這個名號。我若成魔,你就會來渡我了吧,不執大師?”
霍老三說着,剛剛放肆的笑容漸漸收斂了起來,變成了一個淡淡的微笑。那表情很漂亮。不執想說,這頭大色.魔何必天天追着別人叫美人呢?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明明他自己更好看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