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早知道就不詛咒自己了。
蓋勒特躺在山腳下,喬木高大的樹冠黑黢黢地遮住了繁星,只有微弱的幾絲光線透了下來。
“他媽的……”他啐出一口帶血的吐沫,肋骨肯定斷了,腿骨也差不多。那頭瘋狂的野獸拖着他一路狂奔,竄上了山頂,他拼命抵擋,最後一個咒語打在人頭獅身蠍尾獸的眼睛上,那東西咬着他的肩膀,痛苦地翻滾,像嬰兒擺弄布娃娃。蓋勒特的魔杖被甩飛出去,他不得不選用肉搏的方式,嘗試掐死這怪物。人頭獅身蠍尾獸顯然不能讓他如願,它巨大的蠍子尾巴胡亂揮舞,最後那根蟄針紮到了他的肚子上——
完美。
現在,在這裏,霍格沃茨附近的山上,蓋勒特·格林德沃面臨着人生中也許是最後的一段時光。他捂住肚子的傷口,那裏已不再流血。要是小斯卡曼德說的沒錯——好吧,蓋勒特承認,雖然紐特是個讨人嫌的家夥,但他至少具備誠實這一優點。他想起以前那個紐特,在美國魔法部的桌子後,說什麽,“我不是格林德沃的信徒”……他不禁苦笑了一聲。
正如紐特所言,人頭獅身蠍尾獸的尾部的蟄針含有劇毒。毒液麻痹神經,他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風吹過,樹葉飒飒作響,這裏屬于禁林,據說生活着八眼巨蛛。那玩意兒吃人,哪個巫師都知道。等他死了,他就會成為八眼巨蛛的食物,還有別的什麽玩意兒,狼,馬人,人魚?獨角獸不吃人,嗅嗅也不吃,刺佬兒喜歡牛奶。蓋勒特用左手撐地,吃力地坐起來,他必須拿到魔杖……
哦,魔杖,他的魔杖!老實說,如果老魔杖在他手裏,收拾這頭“幼崽”根本不用搭上他的性命。用他的也沒問題,頂多拖一些時間。都怪小斯卡曼德,蓋勒特在黑暗中咬着牙移動,要是他能活着出去,活下去……
他會給紐特·阿爾忒彌斯·菲多·斯卡曼德點兒顏色看看。
“去你的……動物……”蓋勒特摸索身下的土地,沒有魔杖,當然沒有。鬼知道它躺在何處,像樹林裏俯拾皆是的樹枝一樣,落在黑色的泥土中,被落葉掩蓋。千百年後,一個霍格沃茨的淘氣包違反校規,來山裏溜達,偶爾發現了它。他大概會驚愕地張大嘴巴,做出一個O形:“梅林啊,這是一根魔杖!”
是啊,魔杖,驚訝嗎,小子,這根樹枝樣式的奇特魔杖曾屬于一位偉大的黑巫師,而他死于救人。多麽滑稽!蓋勒特停止了摸索,他的手指在發着抖,指尖冰涼。毒素在蔓延,很快,他就要倒下了,倒在莽莽群山間,屍體為野獸分食……沒人來尋找他,沒人記得他,畢竟他……
“阿不思,”蓋勒特靠着一棵樹,仰起頭,“阿不思——”
“鄧布利多會為你哀悼嗎?”他問過那個紐特,那家夥總是理直氣壯的壞他的事情。他該死的寵物嗅嗅偷走了他的銀瓶,那可是戈德裏克山谷的兩個月留給他唯一的紀念。
我死之後,阿不思會為我哀悼嗎?蓋勒特被這個奇怪的念頭逗笑了,他合上眼睛,眼前浮現出一場莊嚴的葬禮。一位勇敢的巫師,為拯救學校的孩子獻出了生命。阿不思穿着漆黑的袍子,紅發垂肩——他應該把頭發留長,留到腰際,這樣才适合他。他早就想跟阿不思說了……
回到葬禮。阿不思被人攙扶着,站在空蕩蕩的棺材前,藍眼睛溫柔而哀戚。他得哭一會兒,最好表現得像個失去新婚丈夫的年輕寡婦。蓋勒特笑出了聲,他從來沒發現自己是個黑色幽默愛好者!“再加上……”再加上他的肚子,小腹平坦,但裏面孕育着一個小生命,像他,金色頭發,性格像阿不思,溫和、聰慧、博愛……
“可太糟糕了。”蓋勒特嘟囔。他會死,他确定。那毒液讓他困倦。阿不思即便懷孕,孩子也不會是他的。他們分開了……他再一次選擇了頭也不回的離去。他的行為必定讓阿不思傷透了心,本來維持虛假的友誼也不錯,蓋勒特懷着一絲悔意,他該繼續裝模作樣地和他做朋友,逛麻瓜的市場,挑選刺繡花邊,把它們縫到沙發罩子的邊緣。他請阿不思給他挑選袍子的衣料和領帶的式樣。他們彼此心照不宣,不越過那條無形的界限。他會滿含嫉妒地看着阿不思和一個alpha出去約會,帶回一身惡心的信息素味兒。他要假裝沒感受到,繼續提出邀約,去逛市場,買花邊,靠着壁爐念詩和故事……直到某天收到裝幀精美的請帖,阿不思紅着臉向他宣布結婚的消息,而他呢,孤獨的老單身漢,壓抑下嫉妒和憤怒,用能擠出的最真摯的聲音說:
“恭喜你,我的朋友。”
看,這不是很美妙嗎?他為什麽要一而再地打破這種微妙的關系呢?蓋勒特無力地靠着樹幹,朝一邊歪去,手指痙攣。他思念阿不思,思念他紅色的微卷的頭發,藍色的眼睛,蜂蜜般香甜的氣味……
他想見他!哪怕一秒,他想看到他,摸摸他的臉,要是還有餘裕,就張開手臂,擁抱他。
然而來不及了。他,蓋勒特·格林德沃,曾經的古今最危險的黑巫師,倒在霍格沃茨的附近的群山中,活像個真正的聖人。要是他們能發現他屍體的殘渣,說不定感動之下會把這座山頭以他的名字命名。聖蓋勒特!真棒,他擁有了聖人的頭銜,終于不必去地獄忏悔。他被大天使引入天堂,那裏是神的國度,能夠滿足他一切願望。
那我要對上帝說,我要一個阿不思·鄧布利多。蓋勒特笑了一下,咕哝,“魔杖飛來——”
有東西破開空氣的響動,但願不是那頭怪獸。“魔杖飛來,”他讓聲音清晰了一些,“魔杖——飛來——”
魔杖飛了過來,是他的魔杖,沒錯。可惜魔杖斷開了,只有表皮藕斷絲連。這樣的魔杖很難施用咒語,蓋勒特舉起斷開的魔杖,想象着他此刻的狼狽,簡直想放聲大笑。
“呼神護衛……”
沒有動靜。蓋勒特勉強睜開眼皮,又閉上,他得找點兒快樂的回憶。眼前閃過戈德裏克山谷,他把地精升上半空,阿不思責備地搖搖頭;他弄了棵樹苗,讓阿不思抱着他的腰,沿着河流呼嘯飛過,阿不思笑得前仰後合;他從壁爐裏爬出來,阿不思正給小崽子們批改論文,“下雨了?來喝杯茶。”他擡起眼睛微笑;他皺着眉,阿不思和麻瓜砍價,“這個顏色很适合你的客廳。”紅發的巫師舉起那只花瓶,愉快地眯起眼睛;他們在海德公園野餐,阿不思和一個麻瓜老女人交談,女人的丈夫偷偷戳他一下,“娶個這樣的太太真幸運……”阿不思聽到了,耳垂紅得發亮,但他沒有反駁……
這十年,快樂的回憶有那麽多。他要選一個最快樂的。蓋勒特幾乎無法維持舉起魔杖的姿勢,他看到一片輕薄的白霧,阿不思,他的阿不思,抱着襁褓,紅發已經長到手肘那麽長的地方;他微笑着望向他,襁褓裏伸出一只很小的手掌,抓住一縷紅發;阿不思低下頭……
他已經無從分辨心情,心酸,後悔,不甘,還是快樂。是快樂吧?蓋勒特想,是快樂,這是阿不思的未來,雖然沒有他的參與,但他為阿不思的幸福感到快樂,由衷的快樂。
“呼神護衛。”
一團銀光從斷裂的魔杖中飛了出去,燦爛的,照亮了黑暗。
是鳳凰,不死的火鳥。
“告訴他,”蓋勒特嘴唇翕動,“告訴他,我——”
火鳥點了下頭,振翅遠飛。他目送着銀光消失,垂下手,靜待死亡的來臨。
耳畔響起了動聽的歌聲,宛如天籁。熊熊的火光燃起,在朦胧中,蓋勒特看到了一雙溫柔的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