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年輕的父母聞聲趕來,艾伯特抱走了女兒,給妻子丢個眼神。阿麗安娜點點頭,把門關緊,然後坐到安妮剛剛坐着的位置,遞過一塊手帕。
“我可能傷風了。”阿不思含着淚微笑,“抱歉,才四點鐘就把你們吵起來……”
“你就不能不道歉嗎?”阿麗安娜說,“我早就想說了,阿不思,別把‘對不起’挂在嘴邊。打從我有記憶起你就這樣,我們是家人,我不是你的同事,不是你的學生,不是鄰居。你總表現得……”她結巴了一陣,“‘老成持重’,媽媽為此很擔心,怕你在學校交不到朋友。”
“我在學校裏還好,”阿不思說,“我不知道讓媽媽為這事擔心,對——”
阿麗安娜半是責備,半是難過,“阿不思,媽媽肯定不願聽到你向她道歉,我确信。”
阿不思擦了擦眼睛,一滴大大的淚珠挂在鼻翼邊,阿麗安娜用手指将它輕柔地抿去。“阿不福思還在睡覺,他老打斷我。”她笑了笑,“我想……我想跟你談談,阿不思,必須得談談,關于蓋勒特·格林德沃。你們之前十分……要好,你也說,他向你求過婚。可你為什麽不答應他呢?請原諒,設身處地地考慮,你眼下絕不願聽到他的名字,但我覺得還是得弄清楚……你幹嘛拒絕他的求婚?你們吵架了嗎?”
阿不思沉默着,又一顆淚珠掉了下來,“沒有。”他吸着鼻子,嗓音沙啞,“我們從來……不,我們幾乎沒有争吵。”
“這多棒,老實說,就連我和艾伯特,即便在熱戀時期,偶爾也不免争吵。”阿麗安娜說,把腳塞進被子,拉住阿不思的手,“你們幾乎沒有争吵,志趣相投——我聽到你們的談話了,別否認,你們有無數共同話題——雖然他是個外國人,脾氣有點兒大,但他長得還不賴,從來不對你發火。你們特別相稱……說到底,你究竟為什麽不答應他?你們結婚之後,理應過得特別幸福,‘像玫瑰開花,必花開繁盛,樂上加樂,而且歡呼。’”
“我沒辦法。”阿不思說,眼淚搖搖欲墜,“我們是有很多共同話題,可那只是——”
“從來沒有普通的朋友會像你倆那樣親密,所有的空閑時間都在一起。有年夏天,他拔了棵小楊樹,學俄國的巫師騎着樹在山谷裏帶着你到處飛,你摟着他的腰……我以前沒見過你笑成那樣。上上個月,艾妮·斯米克那個饒舌的女人巴巴地跑來問我,你怎麽還沒給格林德沃生個孩子。她以前就在背後跟波特太太嚼舌根,議論說沒在報上看到你結婚的告示。波特太太不屑地表示現在的年輕人不流行登報那套——你瞧,在大家眼裏,你們就是這種關系。”
“是我讓所有人誤會了……包括,包括蓋勒特。”阿不思垂着眼睛,“我說過,是我的問題。”
“你還不說實話,”阿麗安娜的語氣嚴厲了起來,神色有些激動,“阿不思,你喜歡他。你教育阿不福思和我不許撒謊,阿不福思偷了幹面包,你打他的手掌心,讓他記住教訓。我們是巫師,但你跟着媽媽信奉上帝。耶稣說,‘那真正拜父的,要用心靈和誠實拜他,因為父要這樣的人拜他。’你喜歡蓋勒特卻不承認,你每個星期日去做禮拜,難道就是在十字架前做做樣子嗎?——喜歡一個人又不是錯事,你為什麽就不能順應自己的心呢?”她看着阿不思慘白的臉色,頓時縮了縮脖子,“我不是要批評你,我也理解……談戀愛很麻煩,很複雜……你可以嘴上說不喜歡他,甚至說你讨厭他,可你的眼神騙不了別人,你的心騙不了自己。”
阿不思怔怔地望着妹妹——她的金發尚未梳理,淩亂地垂落于胸前背後;她藍色的眼睛是鄧布利多家的形狀,目光明亮銳利;她皮膚白皙,鼻尖有幾顆雀斑。她和十四歲時沒太大區別,依舊美麗,可愛。他猛地反握住她的手,“阿麗安娜,我的妹妹。”
阿麗安娜困惑地笑了,“我在。我想說,你如果——”
“對不起,阿麗安娜,”阿不思的淚水忽然像春日冰雪消融的河流,沿着瘦削的臉頰不斷下淌,“我得乞求你的原諒……你能原諒我嗎?阿麗安娜,在我做了那麽多錯事之後,你能給與我原諒嗎?……”
“你怎麽了?哦,梅林,我被阿不福思傳染了口不擇言的壞毛病。”阿麗安娜用手臂攬住哥哥的肩膀,“我原諒你,當然。”
“你真的能原諒我?”阿不思問,“我非常後悔……阿麗安娜,我後悔了……多少個夜裏,我無法入睡,閉上眼睛就是噩夢……”
“我明白,這件事對你打擊一定很大。”阿麗安娜急切地說,“我接受你的道歉,我原諒你,所有事。你不要再自責了,阿不思,這不是你的錯。”
阿不思趴在妹妹肩頭,忘情地哭着,“……我覺得羞恥,非常羞恥,這是我的恥辱……”
“我懂,”阿麗安娜用手指梳理那些糾結的紅發,“但愛一個人不是恥辱,即便他傷害了你。”
“我怕我沒法控制自己,”阿不思哽咽,“我太害怕了。我怕我迷失方向……”
“……我們沒辦法控制感情……對此我有過體會。”阿麗安娜喃喃,“談戀愛時任誰都昏頭昏腦的。”。其實她不是完全明白阿不思道歉的理由,只是順應他的話,輕聲細語安慰。她的哥哥背負了太多沉重的東西,難得表現得符合他的年紀。也許哭一通是個好主意。沉重的腳步聲出現在門外,阿不福思用力敲了幾下,打着哈欠擠了進來,手裏提着一件毛衣,“——我聽安妮說——”
“阿不福思,”阿不思伸出一只手,抓住他弟弟的幾根手指,“請你,請你原諒我。”
“原諒你?”阿不福思一頭霧水,“你幹嘛了?哦,”他收到阿麗安娜的眼神,趕忙上前笨拙地握住哥哥的手,“原諒你,我原諒你。即便你給我織了這麽一件配色……獨到的毛衣。”他把毛衣套在睡衣外,頭發根根豎起,“別哭了,阿不思,聖誕節咱們都該高興點兒。我知道你不太開心。新的一年重新開始吧,怎麽樣?你剛剛說‘迷失方向’,我不是有意偷聽——迷失就迷失吧,最後你總能清醒過來。那麽多人談戀愛,一開始都像被比利威格蟲咬了似的暈暈乎乎,後來他們都痊愈了……你這麽聰明,你肯定也行。”
阿不思抹了把臉,因為哭過,臉又紅又燙,“遺憾的是,被我愛過的人往往下場都不怎麽樣。”
“瞎扯,”阿不福思笑起來,“你難道不愛我和阿麗安娜嗎?我們過得可都挺好。行啦,振作精神,明年你會有好運……不信等會兒你拆塊幸運餅幹看看。”
“你說得對,我愛你們。我也會盡全力讓你們過得好。”阿不思說,“至少我最想得到的東西……得到了一半。”
“你想得到什麽?”阿不福思問。
阿不思從枕頭下抽出一雙羊毛襪,搖了搖。阿不福思得意洋洋,“我送的,羽毛筆圖案的羊毛襪子比其他圖案貴一個西可。”阿麗安娜遺憾地攤開手,“你不早說——好吧,我就再送你一雙襪子,把那一半補全。”
太陽升起來時,刺眼的陽光透過窗簾,變得模糊。阿不思跪在窗前,默默祈禱。
“誰肯為我站起來攻擊作惡的?誰肯為我站起來抵擋作孽的?若不是耶和華幫助我,我就住在寂靜之中了。我正說我失了腳,耶和華啊,那時你的慈愛扶助我。我心裏多憂多疑,你安慰我,就使我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