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上)
1740年
太平府
這一晚, 當在外頭徹底瘋夠了的某兩個家夥一塊滿身是汗地結伴跑回來時已經月上三更了。
大半夜,兩個人肆無忌憚地溜出去一遭, 回來時先忙着一前一後先把跑累了的梅花醉和暗香栓回馬房, 再出現時卻已是手都自覺地牽在一塊了。
但具體他倆也沒什麽避諱, 就自然而然地兩個人回來時就走着走着越來越靠近,又一起牽着手一起回來了。
牽手這回事, 作為兩個大男人, 這二人前半輩子可還真的沒和別人輕易嘗試過。
不說是眼前這種什麽跟自己哪兒都一模一樣, 以前只會覺得根本沒什麽好看的男人了。
連個正經姑娘家, 這兩個一門心思惦記着江山社稷的混蛋都沒心情牽過——若說以往牽的最多了,怕就是馬了,除此之外,這還真是頭一遭碰上的稀罕事。
少年時是一心奔着個人前程志向,所以堅持着沒對他人動過心思,後來就是那麽多年一直為了各種公事而東奔西跑真的沒時間了。
可這兩個人現在這樣相處着倒也十分坦蕩。
溜回來時, 也不怕人看見他們倆現在這副今晚一塊發瘋的樣子,反而一路都沒松開過彼此,硬是這麽一起在馬房後頭躲着還把門給關上了。
這個時辰了, 周圍四下無人。
只有這兩個家夥自己在這兒,和都有病似的一塊徹夜不睡。
可就是這樣, 二人的手也都從始至終沒松開過, 反而一直這麽緊緊握着,就像是第一次情窦初開,生怕一刻不握住對方就會跑了似的少年人似的莽撞又沖動。
這每一個舉動, 都直白地透露着對彼此的真心喜歡。
今夜一番交托了彼此一切的坦白,他倆這會兒都心裏有點跳的厲害,具體也不知是誰占了便宜,但總之,他倆此刻都覺得自己這會兒是撿到個大便宜心裏還挺熱乎的。
不過話說回來,這種感覺也确實對他們兩個從來沒什麽私人感情,冷漠又絕情的家夥來說很奇妙。
以往那麽多年,他們都習慣獨來獨往。
因只有一個人面對着冷冰冰的黑暗,才能使他們的內心保持時刻的冷靜和透徹。
可直到遇到對方,又以那樣莫名其妙的方式認識彼此,乍一體會到一旦面臨傷痛總會有另一個人出現的感覺,這種摻雜着對手和朋友之間的情感也就因此種下了。
仿佛這樣第一次沖破牢籠的隐秘愛戀,将人的整個理智都籠罩了,是一種被彼此情感完全包裹着的認真和赤忱。
他們在解開自己多年來心結的同時,也徹底注意到了另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
這個過程,誰也說不好具體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但總之到這一步,他倆都已經不可能放開手了。
而因方才在外頭比試順帶還打了場,兩個人現在身上都是汗,卻也無所顧忌地湊在一塊快速地沖了涼,夜裏天色黑,半遮掩着他們一路糾纏在一塊沒分開過的身形。
黑暗環境下的呼吸聲,還有另一種微妙的帶起人癢意的聲音。
身後,屋頂上蓋着稻草的馬房上方的濃重陰影打在兩個人的同為男子如同野獸般的背脊上。
段鸮腰上那個若隐若現的紋身虎。
和傅玉背上的鷹都還在。
夜幕中,虎糾纏着鷹。
對周遭一切都殺機重重的兩個生靈在用最兇狠的方式試圖壓制着彼此。
他們倆具體到底躲在這兒幹什麽,外頭這麽看過來誰也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二人的結實精瘦的腰背肌肉上汗水滾落,還有些二人在裏頭和打架似的根本沒消停的動靜。
都是年輕又精力旺盛的帥哥。
正是而立之年,又都是過去都位高權重,從不把人看在眼裏的家夥,心裏頭那點剛萌生的愛意乍一湧上來,就也對自己喜歡的人動手動腳個沒完。
偏偏這種醞釀了太久,積攢了太久以至于乍一坦白彼此赤忱熱烈的感情又很純粹,就是情之所至,根本裝不裝不了,一舉一動都透着對互相的喜歡。
“…喂。”
“不如,咱們順帶把上次在牢裏時候沒做完的事做了吧。”
和傅玉在這兒彼此還都有熱情地耗了有一會兒,卻也沒分出個輸贏,本也不是善茬的段鸮和他貓着腰撐着眼前的牆躲在這兒就和他開了腔。
兩個家夥腦子卻很清醒,話中還意有所指。
畢竟段鸮也是個男人,自然惦記這事都快不少日子了,上次那一夜,他倆止步于朋友那一步,那會兒案子之類的什麽事都沒辦完,他就也裝模作樣地表現出不着急等着這人自己露出馬腳來。
可現在,該做的不該做的,好像都只差最後這麽幾步了。
“什麽事,咱兩上次也沒做什麽吧,不就一塊很正常地坐着聊聊天麽。”
“哦,不對,有個人當時很不老實,一直裝模作樣地說點奇奇怪怪的話,段玉衡,你還是個進士出身的嘛,這樣可很不妥啊。”
“或者,你再說一遍?”
明明聽懂了,有個叫傅玉還很不是人地擡眸和段鸮笑了,又任由自己一頭黑色長頭發披在背上随口逗了他一下。
他倆都已經弄成現在這樣了。
不清不白,不清不楚的,再說兩個人如何如何不妥那可是說出去都讓人笑話了。
更何況他面前這位段玉衡仔細說起來還真不是什麽正經文官出身的,相反也是個跟他一樣走慣了險道,心眼比誰都多都狠的野路子。
——最關鍵的,還一直很能裝。
“哦,是麽,你最想聽哪句?”
對此,和他在這兒半互怼着挨着聊天的段鸮也沒覺得不好意思。
“要不我實話告訴你,當時在那麽多人面前我故意挑釁你的時候,我真的想對你說什麽好不好?”
段鸮這會兒心情很好,就和他在這兒似笑非笑地胡謅。
兩個人都不是不懂事的小孩了。
臉皮本就比誰都厚。
心眼又比誰都多。
套路來套路去的就顯得這兩個家夥都有點字字句句話裏有話的,總而言之,就是兩個都只惦記着和對方開葷的混蛋。
也是這時候,心機比誰都重,也比誰都會拿捏人的段玉衡本人曾經不那麽為人所知的一面才對着自己這剛袒露愛意的對象盡情地宣洩出口了。
“哦,你當時想說什麽?”
傅玉被刺激了,頓時眼睛有點暗下來輕輕地問他。
“我當時就想說,傅玉,你看上去很不錯,就在這麽多人眼前我都覺得忍不了,不如咱倆——吧。”
那一個沒說出口的字,一副在和他故意挑釁刺探的段鸮再一次湊到他耳邊邊講了。
這話可有點直接大膽地太厲害了。
若是當時在太平府監牢裏的時候,段鸮就這麽明目張膽地當着那麽多人對傅玉說這句話,以他倆這股瘋子盡頭怕是當晚可能就在牢裏直接搞出事了。
咱們往日一本正經走冷漠狡詐路線的南軍機冷不丁變成現在這樣,有點仗着傅玉對他的喜歡,橫行無忌。
因為知道傅玉喜歡他,他也喜歡傅玉,所以他想說想做的都完全發自內心,把他自己整個人最真實的狀态表現出來。
反正他們倆什麽不是正常人的樣兒,彼此沒見過。
什麽荒唐的要命,不是正常人的事也一起幹過。
最狼狽的,最頹唐,最不受人待見的樣子都已經彼此一清二楚了,就也随随便便地根本不知道什麽叫好意思不好意思的。
“段玉衡,你個瘋子,可真能裝啊。”
“彼此彼此啊,富察少爺,你怕輸嗎?”
“行,不過你最好別輸。”
傅玉偏偏又這麽講。
“我勸你才是。”
雙眼都寫着興致盎然的段鸮也扯了扯嘴角。
“啧。”
“啧。”
這一句每一次都慣用的挑釁之詞,說完,二人才玩笑打鬧着又頭碰頭靠在了一塊。
因為兩個人靠在一起實在太膩歪了,段鸮擡手捶了傅玉一下,傅玉還給不客氣地回了他一下。
當漸漸接近,觸碰到彼此的瞬間勾起了烈火自心口處湧上,熊熊大火就此燒的二人從來都薄情而冰冷的內心再難克制分辨和思考其他東西。
仿佛和彼此遇見已是等待和耗費了前半生。
夜色中,大半夜兩個人一路發瘋般躲到這兒來的兩個人當下就失了尋常的樣子,如同一場兇狠十足的對抗,彼此腦海中的情感卻沒消下去。
頭頂的天黑壓壓的。
深秋的金紅,和暮色裏殘留的赤紅将一整個星空璀璨下的太平府籠罩着。
雲中似有龍來,呼嘯着狂風将此夜的氣魄和山河推向至一幕幕繁華壯闊的圖景。
在這天地日月見證之中,從不懼怕于個人命運的他們在互相抵抗,卻又在互相服從。
二人的精神和眼神卻也互不服輸地交彙在一起,帶着挑釁,刺探還有濃重到彼此都能完全看穿的強烈吸引,也讓忍不住更用力地用手臂抱着他的傅玉一下就完整地陷入了這樣的漩渦之中。
而永遠和他保持着勢均力敵關系的段鸮也一點點加深,并一下将呼吸和理智完全地吞沒,任憑彼此從最初的刺探,冷漠到完全地融合。
這是一個比起親密行為,更像在打架發洩彼此暴躁情緒的吻。
二人不知何時才一起停下,卻也舍不得放開懷中的對方,滿心滿眼都是燒起來的如何也消不去的喜歡和愛意。
神魂都為對方所吸引,是這俗世中對于情感最直白地傾訴,将彼此神魂化為烈火至死方休,他們當下一起忍不住發瘋般繼續下去,卻誰也不想像這野獸嘶吼纏鬥的鬥争中提前服輸。
他們對彼此心知肚明。
計策,權謀,鬥争。
從一次次并不買賬互為對手,争鋒相對間有些東西已經說不清道不明了。
他們從沒有這麽接近過一個男子。
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強勢,實力卻也不差分毫,只覺得越接近越會被吸引住的男子,卻又一次次和對方一起為這江山而赴湯蹈火。
但這感覺如此陌生,令人不敢相信,但卻一點不壞。
畢竟都已經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哪裏還會去想那麽多,胸膛中就只剩下幾乎要因為溢出的濃烈炙熱的喜歡和愛意。
尤其,傅玉想好好疼人的時候,手段可太多了。
段鸮是他認識那麽久以來頭一個真正意義上完全意義上動了心的,他喜歡段鸮,就會樂意把自己一切的心動和喜歡都只對着這一個人盡情給出來。
偏偏巧了,段鸮半輩子最缺的,也最想要就是這個。
在他從始至終孤獨寂寞被陰暗和疾病籠罩的生命裏,從沒有一個人好好地用這樣的方式完全地,珍惜般地愛過他。
他一直以來,內心深處最瘋狂渴望的無非就是這個。
是勢均力敵,互不買賬的對手,也是交托生命,心意互通的朋友,更是情感和心靈已經完全融于一切走到這一步的愛人,這就是段鸮一生所求的那個人。
“傅玉。”
“…傅玉。”
當一切來自于遠處的雲中咆哮歸于無聲時,頭發已徹底散開的段鸮又一次喊了他的名字兩聲。
傅玉‘嗯’了一聲輕輕應了他。
這才徹底停了。
除了在馬房裏一黑一白的暗香和梅花醉,無人聽見了方才裏頭發生的隐秘一切。
而伴着随後外間的馬匹在踏踏挪動的腳步和嘩嘩水聲,這兩個家夥到此才自由自在地坐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夜空下比誰都痛快逍遙地躺下了。
也是這時,他們倆才開口好好開始說話了。
彼時,段鸮的頭發正濕漉漉地披在肩膀上,有種不同于往常的野性魅力。
他現在這樣,就和傅玉呆在這大晚上的馬房邊也不想去哪兒,就兩個人這麽獨處着。
收起自己一條皮膚有點涼的胳膊湊過來就挨着他,兩個人誰也不賣賬的樣子,眯着眼睛就和他在這兒一起興致盎然地互撩。
段鸮喜歡跟他湊得這麽近聊天。
傅玉也覺得這感覺不賴。
就和世上只有他們倆一樣,很快活,也很潇灑,是他們一直都很喜歡的,真正自由自在的生活。
不過話說回來,今晚私下跑出去,又卡着宵禁才一起回來這事,就他們倆自己知道。
江寧官府那邊已經将第三只蜘蛛一夥人收押結案了,司馬準雖然還沒走,但海東青的其他人在完成這一次太平府協助任務後已經先一步撤離了。
所以,是傅玉自己決定要留在這兒等段鸮的。
他們如今已互相知道彼此是幹什麽的了,過去那麽多隐瞞的事不用多說二人自然也是腦子一轉就明白了。
南軍機。
和海東青。
誰也沒想到他們倆這種以往十年間就算都一起在京城,平常算是基本不碰面的行當會在這麽機緣巧合的情形下認識,還一路發生了那麽多跌宕起伏的事。
兩個互不幹涉的平行之線。
卻成了彼此的命運之人。
這一切當真是命運的捉弄,也是老天爺給的機緣了。
現在,太平府除了一個司馬準,差不多就剩下他們倆,不僅如此,在下一個案子找上門,或者他們自己決定具體去向前,還有三日的假期可供他們自己安排。
于是乎,這兩個人就也一塊聊着就心思活絡了起來。
“跟你一塊的人都走了,你自己準備什麽時候回海東青複職?”
段鸮想想卻也問了他一句。
“我和他們說了,等我這次休完假,不過‘蜘蛛’的事顯然還沒結束……看你的情況啊,你準時什麽時候有空再回到軍機處?”
整日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閉着眼睛的富察大少爺也來了一句。
“……”
“……”
接着,他倆望着天一起停了下,又沉默着對視了眼才突然眼睛閃着點光地一起異口同聲來了句道,
“不如一起回順天?”
“不如一起回順天?”
這一遭,這兩個人倒是又一次沒打招呼就想到一塊去了。
當夜,太平府的夜裏一切照舊。
倒是第二天一早,起來了之後的司馬準本準備在衙門找找段鸮和富察爾濟,問問他們要不要和自己一起順路回江寧時,先看到了兩個人。
當時第一眼,司馬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什麽。
因這兩個大清早就找上門的家夥的背影。
都可以看得出穿了一身在官場上都不太常見的衣服。
說是官服不太像,說捕快服也不是。
倒像是特屬于某一個機關,所特制的某種服飾,但不得不說,一黑一白,相當氣派,一看就是來頭頗大的人物。
最關鍵的是,尋常人也就算了,活生生給吓了一跳的司馬準卻是認出這是什麽來頭的兩尊大佛了。
海……東青?
南軍機?
太平府這一次的案子都已經牽動順天府啦?朝廷中央都派人來親自收押犯人了?
而內心正惴惴不安,想着要不要驚恐地直呼一聲大人的司馬準最初也對着這兩個‘不速之客’有些沒反應過來,可下一秒,當他眼見這二人一回頭,他一下就給傻眼了。
“富察?段鸮?”
“怎麽……怎麽會是……你們倆啊!”
作者有話要說: 什麽是傳說中的狗男男,這就是傳說中的狗男男()
這兩個混蛋要是十六歲的時候就認識,可能十六歲就搞到一起了,沒意外的,他倆真的太合拍了,各方面都是。
友情提醒,我手動和諧地是兩個阿拉伯數字。
我努力表達了一下這兩個剛談戀愛的朋友的激動之情。
他倆就是這個樣子,內心都很放飛自我,後面會越來越放飛自我無所謂,這就是我一開始說的直球黨。
因為這兩個人這德行根本不存在暧昧期啊,好了,戀愛第一天,小段小察開開心心要一起回順天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