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四川奇遇(五)
山風漸寒,煙瘴籠罩,天空中最後的一絲光芒,星星點點灑落樹梢,山巒暈染着神秘的光影,在群峰間游走。兩人行至山中崖壁處,突聞嘩嘩水聲喧嚣暢鳴,只見一股清泉自崖間濺玉抛珠般瀉下,似銀緞垂空,又像青虬吐涎。水流上方的石壁處斜斜伸出一棵歪脖大樹,巨大的樹冠為瀑布撐起天然的大傘,斷崖邊生長着簇簇翠色灌木,楊過用長劍挑開一簇綠植,崖壁上現出幽暗洞穴,一股山風自洞口呼嘯而來,徹骨的寒意讓郭芙打了個寒戰,頓覺脊背發涼。楊過走上前在洞口處細細查看,洞口濕潤狹小,僅能容一人穿行。“芙妹,應該是這裏,近兩天此洞有人進去過。”
“楊大哥,你怎麽知道?”郭芙一臉好奇,跟着他向洞內張望,并未出有何異樣。
“你看這洞口的常青灌木,長在外邊的枝繁葉茂,伸入洞口的卻零落了好多葉子。你再看洞邊青石上的泥土與灌木根上的土質根本不同,顏色迥異,說明這土是自外邊帶進來的,而且是新土,也就是說有人在兩三天前進去過。算一下時間,剛剛好,應該是比我們早三天左右回來的。”楊過把細微處一點點指給她看,心中了然。
“楊過,你這腦子是怎麽長得?你聰明得可怕。”郭芙聽他所言,自是佩服得緊,仰起精致的小臉,眼中溢滿柔柔愛慕之情。“每每聆君言,心竊傾慕。”
“芙兒,這哪是聰明,只是我善于觀察罷了,這是生存的技能。你的生長環境不需要敏思細察,所以遇事從不深究。其實這樣挺好,我想給你的生活就是一生喜樂無憂。”他目光灼灼,伸手托起她的下巴,“我來負責披荊斬棘,你只要無憂無慮就好。”
“你再縱容我,小心我以後肆意妄為。”郭芙笑眯了雙眸,心中流淌着幸福的感動。“我們進洞去吧,不知今夜能遇到那位婆婆嗎?”
兩人正欲進洞,郭芙突然停住,杏眼大睜望向楊過身後的山峰處,“楊大哥,你看遠處那樹上立着的人影,好像,好像!”
楊過轉過身順着郭芙的目光望去,遠處樹上确有一人,輕紗覆面,那打扮、那身量正是那日所遇的老婦人。“走!我們過去找她。”
他們迅速躍離斷崖,連袂而起,雙足一蹬飛身上樹,身形輕靈飄逸,如飛燕穿林,幾個起落已奔出數十步。遠處那身影似在等他們般一動不動,當距她十多丈時那人卻身形一晃沒入林間。楊過與郭芙急追過去,輕靈翻落樹下,也跟着沒入林中。
此時夜霧襲來,濃墨浸染的天空,寥寥數星散發着微光,寒氣慢慢擴散。山林間惡濁之氣彌漫,山岚瘴氣四起,月光迷蒙樹影綽綽。郭芙忽覺一股異香襲人,頓時胸口沉悶、呼吸不暢。她伸手拉住楊過,從懷中取出絹帕,為兩人掩住口鼻,“此地有瘴氣,我備有雄黃酒,快飲幾口。”她把酒袋遞與楊過。
“芙兒,你快退出此地,我進去尋她。”楊過接過酒袋痛飲幾口,他推她向後退去,“你自己在這等可以嗎?要小心!”
“我不,我跟你一起。”
楊過舉頭望月,察覺芙妹每日毒發的時刻将近,“不行!你蠱毒未消,今日又要發作,你先找個空曠的地等我,你若跟着我必會分心。”
“好吧,你要小心吶。”郭芙移步後退,眼中寫滿擔心與不舍。“大哥,切記莫強求,若是尋不到早回來。”
“嗯,放心吧。”楊過目送她離開密林,只身深入,周圍迷霧重重圍攏,縱使他夜視再好也穿不透煙瘴蒙蒙。嗚嗚咽咽的山風穿梭在林間,似哭號、像獰笑。他越往裏深入霧岚越濃,揮不開、化不掉,只聽得樹枝與枯葉間發出沙沙的聲響,卻無人蹤。明明看到那老婦沒入林中,此時卻無跡可尋,好似雨落林中瞬間銷聲匿跡。
楊過敏銳地察覺周圍的霧氣越來越厚,異香中夾雜着絲絲腥臭,深山中的瘴毒似溪流般在林中緩緩流淌,他靜心沉氣小心地躲避着一團團的瘴毒。心中牽挂郭芙,欲轉身返回,卻發現身後哪有道路,剛剛穿梭林間,霧重林深已阻斷方向辨認,他迷失在深山密林中。一道光影閃過腦中,心中大驚:不好,莫不是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心中着急倒吸一口氣,突覺胸中沉悶異常,腦中昏昏迷迷,一絲瘴氣順鼻而入,他最後的意識——自己已毒瘴侵體。
郭芙自林中走出獨自坐在大石上,心中忐忑。正兀自煩悶間,突然一陣嬌滴滴的陰笑傳來,接着一道劍光飛過。郭芙大驚之下慌忙閃身避過,她自石上跳起,身形微晃,向後退了三步,定神細看,正是剛剛樹上引他們前來的身影,只不過這是個年輕姑娘而不是老婦人,臉覆輕紗僅露出一雙媚眼。這個眼神郭芙認得,那是清晨在土司樓前遇到的少女。
“姑娘,我們與你無怨無仇,你為何要起殺心?”郭芙聲音沉穩不容抗拒,剛剛那一劍她已感覺女孩劍法娴熟,內力不在她之下。目光不離面前的女孩,腳下輕移正好身形,提劍護在身前。
“死到臨頭了,讓你做個明白鬼。只要長得漂亮的都得死!”女孩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眼神冷凝似冰窟,“
聽她所言郭芙懸着的心放松下來,還好楊大哥無事。心中寬慰突覺體內火焰上升,她輕輕苦笑,每日一劫怕是又要發作了。“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姑娘何故仇恨皮囊?姑娘不也是花容月貌?”
“嗯,男人不就喜歡皮囊!只要比我漂亮都得死。”女孩陰陰而笑,“夫人生得美,你家相公也生得美,不知你家相公憑着這副好皮囊糟蹋了多少姑娘?你們兩個一塊死罷。”
郭芙聞言心中驟寒:難道楊過已遇險?不可能!就憑這小女孩,十個這樣的姑娘也不是楊大哥的對手。
那女孩再不多言,沉腕使劍猛向郭芙刺去,力達劍尖。郭芙強忍身體的不适,身形微傾,勁蓄雙肘,腿若箭勢,舉劍相應,雙劍相交若銀蛇狂舞,寒光四起,郭芙手腕輕翻持劍複進,長劍一收一送間,回環截殺,掠削女孩左右之勢。兩人身形在山崖間翩飛,已拆兩百餘招。幽幽月色,冷冷劍氣,凄涼而肅殺。郭芙若非毒侵五內,劍法內功均在女孩之上,此時她蠱毒蝕骨,冷汗涔涔,手中長劍急抖,步法忽亂身形微晃。女孩看出郭芙身形渙散,瞅準時機迅速挺劍而出,驟然急挑,郭芙長劍瞬時脫手而出。
郭芙蠱毒發作整個身子劇烈顫抖,加之酣戰多時氣力已盡消。那女孩眼中殺氣突現,手持長劍刺向郭芙胸口。忽然林中飛出一條銀帶,似銀蛇靈動,騰空卷住郭芙纖腰,倏地銀帶連人一起縮回林中。郭芙驚覺肩頭微麻,頓時意識全消。
楊過立刻沉氣調息,氣血下沉丹田,盤漆入靜,意守丹田。運功丹田,憑其內蘊豐厚的內功,使元精貫通全身,把毒瘴之氣逼出。
他內功精純半晌功夫已打通大、小周天,百彙穴湧出一股熱氣,貫穿任督雙脈。忽然身邊一個身影閃過,楊過振臂揮掌,只聽一聲嬌呼,人已飛擲半空。他雙目大睜,瞻視有力,身體騰空而起,接住下墜之人。“怎麽又是你?”兩人落地,他發現是昨夜在洞中所救少女,心中大駭。
少女緊咬下唇,眼光冷然,“本來你該死,可是,可是,我從沒見過一個男人對妻子如此寵愛。姐姐欲殺你二人,我也欲殺你,還是你對夫人的深情打動了我。你走吧!”
“你們為何要取我們性命?”楊過劍眉深鎖,眼睛卻細細觀察周圍樹木,他已迷失方向,估計這姑娘未必會指引他出去,樹枝繁密的一側應是南方。
“我的理由簡單,土家人大忌‘男人頭,女人腰’都是碰不得的。我已許了人家,你昨夜攬腰救我當然犯忌要死。”少女也不看他轉身向林子深處走去,“快去救你夫人吧,姐姐因何故要殺你們我卻不能告之,你的眼睛像極一人。難怪姐姐……”
楊過心中牽挂郭芙,再不理會那少女,由她轉入林中。他低頭查看石塊上的青苔,青苔叢生的一側為北方,辨認清方向他縱身向外奔去。
半個時辰後楊過終于穿出密林,放眼四顧哪有郭芙的身影,萬籁俱寂的空山中,只聞瑟瑟寒風嗚咽幽鳴,頓感凄神寒骨。楊過意識到郭芙定遭不測,立時冷汗迸沁,如墜冰窟。
月下寒光微閃,那是郭芙遺落的長劍,楊過走上前拾起長劍,劍氣劃空,心念芙妹生死未蔔,心中驟緊,不寒而栗。
他手握長劍凝神四顧,周圍有打鬥的痕跡,潮濕的地面留有零亂的腳印,一個是郭芙的,另一個也是女子,應該就是林中少女的姐姐。他細看郭芙腳印,判斷出郭芙步法混亂,應是毒發所至,最後被那女子逼得後退數步後,好似人突然消失,蹤跡全無,沒有倒地、受傷的痕跡。楊過心中疑慮重重,難道暗處還有第三個人?
再細看與郭芙交手女子的腳印,逼退郭芙後,應有一刻停頓,後然轉身足尖點地而起,點地足痕稍深,輕功應在郭芙之下,照她起落位置,應是奔向山下的方向。
楊過閉目假想當時的場景,他斷定剛剛此處定是有第三個人,而且此人必是高手,郭芙應是被高手所劫。可是周圍根本尋不到這人的痕跡,一點點蛛絲馬跡都沒有。難道是,難道是……
卻說郭芙突然被銀帶卷走,與她交手的姑娘心中大駭:婆婆居然出手相救,近兩年她從沒管過我,縱使行為出格,婆婆也從不插手。今天這是怎麽啦。難道婆婆與她相識?
此時林中傳來低沉蒼勁的聲音:“還不快快回去!難道還要逼我出手?”聲調不大,卻冷峻嚴厲。
那姑娘聽到林中傳出的厲聲呵斥,銀牙輕咬,面罩寒霜,眼中露出一絲懼色,跺腳轉身,足尖輕點縱身奔向山下。
郭芙在暖意融融中悠悠轉醒,她雙眸微眯,感到周邊瑩瑩光輝,溫暖柔和,亮如白晝。墨瞳流轉,發現身邊坐着一面容奇醜的老婦人,她心中大驚,驟然起身坐起,只見老婦面色黑紅如鐵,皮膚粗糙,布滿麻點及黑斑,唇翻齒露,鼻孔上翹。唯獨那雙眼睛明亮而溫和,使人觀之如沐春風。
老婦人見郭芙醒了,微微而笑,取過一枚雞蛋剝掉蛋皮,握住她被蠱毒侵入的手掌,用雞蛋在手心處輕輕滾動按壓。
“婆婆,晚輩冒犯之處望您原諒。”郭芙怔怔地坐在那看着老婦人,神色柔和真摯。
“我就知道你這女娃娃善良懂禮。”老婦人柔和地說道:“外人因我生得醜都叫我鬼婆婆,你這娃娃眼神純淨明亮,我喜歡。”
“婆婆這是在給我解蠱毒?”郭芙見老婦人和藹可親,心中放松下來,好奇地看着手心裏摩擦滾動的雞蛋。
“嗯,聰明的娃娃。這是植物蠱,此毒非但不致命,這幾天你能克制住它,還可提高你的功力。”
“婆婆,晚輩有一事相求。”郭芙擔心楊過安危,心中焦慮,“我想先去找與我同來的大哥,不知他是否遇險,心中甚是憂慮。請婆婆準我前去尋他。晚輩深知婆婆有要事相托,尋到大哥後,必返回聽您教誨。”
“他沒事,你放心吧。”老婦人看着郭芙神色焦慮,輕輕一笑,“他會找過來的,這男娃聰明得緊。我猜用不到清晨他便會找到你。你們兩個娃娃蠻般配的,只是為何還未圓房?難道有什麽難言之隐?”
郭芙聽老婦人問起,知道外人看來她倆是夫妻,雙頰滾燙低頭斂目,“婆婆,我倆不是夫妻。雖有情卻未禀明父母,豈敢私定。”
“那就是假扮夫妻啦,這樣出遠門到是方便不少。你們漢人規矩也多,你這娃兒很是知禮,必定是大家出身。終究我未看錯人。”老婦人臉上綻開笑容,伸手輕撫郭芙肩膀,把雞蛋從她掌中取出,只見整顆蛋已烏黑似泥,她把蛋丢到一旁,“嗯,好了。蠱已消啦。你叫什麽名字?”
“晚輩郭芙給婆婆叩禮。”郭芙立刻起身向老婦人行大禮。
“起來罷,今晚你且歇着,明日有你行禮的時候。”老婦擡手托起郭芙手肘,順勢扶她起身,“你休息吧。”
“婆婆,我大哥真會找過來?他若看不到我非要急死的!”郭芙哪有心思休息,擔心楊過尋不到她會發瘋。她環視四周發覺自己身處山洞,洞內寬敞,溫度适宜,天然的石床、石桌錯落有致,兩處一人高的石筍上各置一顆明月珠,明珠晶瑩生輝,側而視之色碧,正面視之色白,綠中透白的熒光,如皓月般明亮璀璨。她向洞口處走去,不知此洞位于山中何處。
“娃娃,別亂走,這溶洞洞中有洞,路徑曲折,你會迷路。”
“那,那楊大哥如何能找來?婆婆求您了,送我出去吧。”郭芙跪地不起,愁容滿面。
“如此深情,不怕他傷你?”老婦人伸手托起郭芙的下巴,望着她凄凄哀哀的眼神,“傍晚時你們不是找到洞口了嗎,還怕他進不來?”
“久處不厭相契相融,怎會傷我?”郭芙眼中淚光隐隐。
“好一個相契相融!你這娃娃我很是喜歡,本想替你考驗他一番的。你先心疼起來。罷了,我帶你去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