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芳心深許
兩人在此地逗留十天,早晨吃過飯,郭芙便為楊過把縫合傷口的線拆掉,雖然天天都查看數次,胸口處的傷疤仍然讓她觸目驚心。“還疼嗎?”
楊過伸手輕輕擡起她下巴,“別擔心,不疼了。有芙兒悉心照顧數日,早就好啦。”
“都是我害的,那日若不是我任性買醉你就不會受傷。”郭芙回憶起十天前,噩夢般的情景浮于眼前,“大哥,知道襄兒在哪嗎?她不會有事吧。”
楊過知她心中挂念妹妹多日,輕輕一嘆,“襄兒沒事,她在外面比你讓人放心,別擔心她啦。”
郭芙想到妹子心中郁郁寡歡,“我們走吧,到鎮甸再給你抓幾副補藥調理一下。”
“芙兒,只有一匹馬,咱倆只能共騎。”楊過想轉移她注意,把她的心思從郭襄哪拉走,賭她會反對共騎,但這也是實情啊。
經他一提醒,突然想到只有一匹馬,郭芙皺起眉沉聲說,“你騎吧,我跟得上。”
“妹妹委屈一下吧,條件所限,沒有其他好辦法啦。”
“這事委屈不了,男女共騎,就是夫妻也不可這樣,何況你我。”郭芙一口回絕,不容他置喙。
楊過知道,若是遇到原則性問題,她是擇善而固執之人,這事要是硬争下去,今夜也走不了,好生為難。“芙兒,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做事但求問心無愧。”
他一手托起她的下巴,眼神清澈而冷靜,純粹不容雜質地望進她的眼底,“你呀,這麽多年了,信不過我?”
郭芙在他的凝視下,像被催眠一般,這眼神太有殺傷力,任哪個姑娘也會沉溺其中無法自拔。“你偏題了,不是信不過你,我是說此事不可為。跟信不信你有何關系。”
“心中既有高山景行,約我以禮。何苦非要在意形勢?你覺得我會讓你跟在我後面?”他引經據典勸誘她,巧妙地避開與之正面沖突。
“楊過,你讀了不少書?”郭芙眯起雙眼,隐藏眼底的真情。
“為了配上妹妹,我很努力了。別跟我争了,再不走今日可走不了了。”楊過低頭俯近,忍下一親芳澤的沖動。
朱唇微啓,含辭未吐,眼前漸漸欺近的含情目,使她芳心大亂,根本忘記要怎樣再跟他争論。
楊過唇角上揚,一抹微笑悄悄浮現眼底,知道她已無力反駁。頭漸漸沉下,含住一瓣玫瑰。
唇角上揚,一抹微笑悄悄浮現眼底,他知道她已無力反駁。放開她,手握纖指一同出屋。兩人上馬回顧,陽光流瀉傾覆于相伴數日的茅廬,為殘垣斷壁籠罩上一層柔軟的金紗。空氣中散發着微微寒涼與清甜,撫觸着蕭蕭村舍。“芙兒,下次再來,我要把這修葺一番,也是我們在這裏的家。每年都可來此地小住。”
郭芙自後背環住他的腰,臉靠在寬闊的背脊處,淺笑嫣然,“攜手與君行,風雨雁雙飛。你在哪家便在哪啦。”
策馬緩行,青山為證,綠水為憑,盟約深深,愛意眷眷。
旁晚時兩人已行至達州,此地為大巴山腹心地帶,是秦川屏障上的重要隘口,扼東川以通荊楚,屏嘉陵而清長江。素有“巴渠瓊珠、秦川鎖鑰”之稱。楊過與郭芙牽馬,沿路迤逦而行。巴山巍巍,渠水泱泱,山似童男,原始矯健;水如處子,純潔嬌媚。
“楊大哥,我們到古代巴國的東大門啦。傳說伏羲生于此地。”
“元稹治達城名滿天下。此地峻嶺秀美,民風淳樸。”
兩人邊聊邊行,尋到城中最大的客棧,要了兩間頭房住下。
“楊大哥,你等等我去生藥鋪抓點藥,今晚好為你香湯藥浴。”郭芙取過紙筆,熟練地寫下藥方。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啦,趕了一天路,你傷口還未痊愈,歇着吧,乖乖等我啊。”
“芙兒,你是要幫我熏洗嗎?”楊過有心逗她,臉上卻是一臉無辜相,“反正我養傷這幾日天天都是你幫我。”
郭芙聽他一說,粉面含威,雙唇緊抿,“楊過!你好過分!”
“我要你幫我,還沒痊愈呢。”楊過拉着她的手放在胸口傷處。
她微微側頭,若有所思的凝眸而視,慢慢地她雙眸幽暗微微眯起,“好,我幫你。”
聲音平靜得出奇,楊過不敢相信她這麽輕易會答應。
一盞茶功夫,郭芙便拎着一大包藥返回,“大哥,我回來了,剛剛我已經命人送晚飯上來了。”她一邊安置楊過吃飯,一邊把十多味中藥浸泡在盆中。“吃完飯我去下面熬煮浴湯。”
楊過看她忙碌,心中不忍,“芙兒,不用凡事親力親為,交待給店小二去做呗,把你累壞了我會心疼。”
“哼,剛剛是誰耍賴非要我幫忙的?”郭芙不領情,嘟着嘴坐下吃飯。
“芙兒,有你在我身邊好安心。”
“楊過,你這三十多年我也沒跟着你,你是怎麽活過來的?不也是好好的,楊大俠!”郭芙杏眼含嗔,仍然生氣他剛剛的無理要求。
“原先孤獨慣了,現在不同,習慣芙兒在身邊,我再不要孤單啦。”他可憐兮兮地看着她,拉着她的手說道:“看不到你心會痛。”
“懶得理你,油嘴滑舌!你略歇歇,我去把藥煎上。”
約莫半個時辰,郭芙帶着店裏的小夥計在屋內架起浴桶,另又提上三個蓄滿藥湯的木桶備用。郭芙轉身把門關好,用手試了一下水溫,略略高于手的溫度,她把第一個木桶的熱湯倒入浴桶,“大哥,香湯調好了,你進去吧。”
她轉過身子,等着楊過入浴,“第一泡水溫高點,藥效較強,出汗會稍多些,要多泡一會兒。”
半盞茶功夫,郭芙遞給楊過一條浴巾,“出來吧,去床上平躺休息。”她轉身待他出來後,取過煎好的養生茶喂與他喝下,及時補充因出汗流失的□□。
如此反複,把另外兩桶熱湯加入後,整個香湯沐浴便結束了。郭芙背轉身子,等楊過把衣服穿好,幫他束好發。“好了,今晚睡個好覺。我也好乏,回去休息啦。”
楊過看她笑得好生奇怪,卻又思不透為何,“芙兒,辛苦你了,我本不想……”話未說完,郭芙已經轉身出了門。
入夜楊過躺在床上忽覺五心煩熱,總覺得體內有一團火竄來竄去,正個身子似在烈火中灼燒,雖體內炎炎卻無汗出,一波波的火焰襲向每一寸肌膚。熱浪卷走睡意,一夜輾轉反側,燥熱難眠。
終于守得月落星稀天欲明,他剛剛梳洗完畢,郭芙便端着早餐進來了,“大哥睡得可好?”唇邊挂着淡淡笑容,杏眼漾着杲杲春光,“昨夜瑤浴,大哥可能消受?”
楊過看着眼前的郭芙,明眸流轉生輝,玉容巧笑嫣然,終于明白昨夜之苦是她有意為之,“芙兒,若知這藥浴有此功效,我昨夜就該把你困在這。”
噗得一聲,郭芙一口茶噴出,頓時滿臉緋紅,“你想什麽呢!昨日藥浴只是把其中的一味生姜換成了藥效大十倍的幹姜,只會讓你覺得熱,可沒有其他功效。那些下流得旁門左道我可不會。”
她慢慢調勻呼吸,“誰讓你昨天惹我、戲弄我,給你點苦頭吃!算是懲罰吧,記好了,千萬別惹習醫之人。”說完她已經笑彎了腰。
“芙兒,你這是在警告我?”楊過一手握住她的纖腰,把她拉近, “你知道我的懲罰是什麽?”他雙眸若星似笑非笑看着郭芙。
“我又沒錯,幹嘛要接受懲罰。”郭芙一雙手抵在他胸前,保持着安全距離,“本來呢,我是會幫你的,瑤浴的三段時間一定要掌握好,交給別人做我也不放心,只是瞧不得你耍賴。這事過去了,神雕大俠不會這麽小氣吧。”她知道楊過的性子,思量着反正他也吃到苦頭了,還是見好就收為妙。
“小不小氣,要看是對誰。在我心中芙兒自是與別人不同。”楊過看着懷中的女子,神色微嗔嬌而不俗,秋波翦水秀而不媚,唇如玫瑰豔而不妖,令人心旌微搖。他擡手取下她頭上的發簪,烏雲傾瀉如瀑,青絲似絹順肩滑落,萦繞在兩人身側,冷香撲面。
“墨絲如錦绾人心,冷香似蘭亂人意。好美。”他沉溺于萬縷情絲間,心扉染醉,細嗅甜香,已然忘卻剛剛的懲罰。
“楊過,你幹什麽!”郭芙又羞又氣,一手攏着如瀑的秀發,一手握拳向楊過肩處捶去。“你能正經點麽!”
他輕輕接下揮過來的粉拳,低頭凝視,眼神如迷霧般柔和,隐着幾分疏狂,“芙兒,你知道你有多美,我喜歡你這個樣子,真實又自然。色如美玉,形似芙蓉,氣若幽蘭。”
“你這張嘴真是舌燦蘭花,到底誤了多少姑娘?”郭芙輕輕一嘆,偎向他身側。
“我只不負你,才管不得那麽多。”楊過攬住身側軟玉溫香,恍若夢中,仍然不敢相信芙妹芳心深許于他。“我們回襄陽吧。”
“前幾日還說要去釣魚城呢,怎麽又要回襄陽啦?”郭芙微微仰頭,疑惑地看着楊過。
“我等不及回去求親,一刻也等不了。我們今天就返回。”楊過在她發間低聲輕哄。
“先不回去,釣魚城情勢危急,已然兵臨城下,我們怎可不顧而回。”郭芙語氣堅決,“我們等都等了這麽多年,還再乎多等幾日?再說了,你去求,娘可會應?”
“芙兒,你什麽意思?郭伯母﹍﹍她會不允?”楊過心中大驚,這是他從沒料到的。
“你知道我二十三歲才嫁,大宋律法女子十八歲不嫁父母要被嚴懲,爹爹一直等你回來,從十五歲把我留到二十三歲,最後不得不嫁。我爹到沒什麽,他心裏只有你。可是我娘﹍﹍就不好說了,在我娘心裏,她的掌上明珠可是你想拒便拒,想娶便娶的?”郭芙在他懷裏輕笑,“楊過啊,你覺得輕松麽?”
聽她一說,楊過頓覺心中底氣不足,似被冰水當頭澆下,他輕輕□□一聲,“芙兒,你會幫我吧。”
“這個嘛,看你表現。”看着一臉挫敗的楊過,她唇邊漾着淺笑,此時的神雕大俠一臉無助與茫然。
“芙兒,我早該來迎娶你的,害你受了那麽多委屈。”楊過枉自磋嘆。
“你呀,就是再重新來過一百遍,也是這個結果。你不會改的,路是你一點點走出來的,沒有磨難如何成就現在的你,錯與對都不要回頭。現在不是很好嗎?”把頭靠于他頸窩處,郭芙心中踏實又滿足。
“可是,我真不要再等了,我心裏好不踏實。”楊過蹙眉,想着郭伯母那關要如何過。
“又胡說,我都等了你這些年,我一直在襄陽守着,你的腳步卻從未停下,再多等一月又何妨?”郭芙擡手撫向他眉心,“劍眉生漣漪,妾願撫君心,素手解愁腸,相伴沐朝晖。”
“求得芙兒渡此生,一生唯愛一個人。”
郭芙斂目淺笑,享受着片刻的安寧,心中輕嘆:曾經的錯過,原來是為了更好的找回。
兩人在達州修養十日後,便動身啓程去合川。
楊過在郭芙的悉心照料下身體逐漸恢複,從每天的按摩熱敷,到一日三餐均由郭芙自親料理。曾經那個舔着傷口獨自爬起來的人,多年來才終享受到家的味道,感覺到依賴別人是件美好的事。數日來患難與共,彼此心靈的契合,融彙到真實的生活中,晨昏中攜手漫步,柴米裏品味柔情。知之愈深,愛之愈切。
“芙兒,謝謝你。”楊過在馬上側頭回望,陣陣暖流湧上心間。
“大哥,這話從何說起?你如此待我,我又怎會負你。以後莫再言謝。”郭芙回眸嫣然而笑,“不答允時,你纏着不放。現在許你一世白頭,怎又見外起來?”
兩人也不急趕路,緩緩前行于古驿蒼茫路,欣賞着山水之城的美景。郭芙策馬低唱,聲若空靈,洋洋盈耳,嬌音清脆中帶着幾分柔媚。
“芙兒,你唱的什麽曲?”楊過側聽佳人曲,只覺入耳清甜。
“這是《候人歌》,大禹之妻塗山氏所吟。”郭芙輕輕笑道。
“很好聽,芙兒唱得若鳶啼鳳鳴,可是唱得什麽意思我卻不懂。”
“‘候人兮猗’就是,等你啊!”說完郭芙雙眸含嬌羞,揚鞭急馳。
楊過頓感溫暖伴心頭,揚鞭緊随其後。兩日後兩人行至合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