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靈犀相通
郭芙一手握缰一手攬住懷中楊過向西奔出十多裏,果見零零星星幾處茅椽。她下馬來到一處茅屋前,發現此處并無人居住,四周牆壁破舊不堪。她推開門口的破木板,把木板拆下放置屋中,又反身回去把楊過半拖半抱的抱到屋中,放倒在剛剛拆下的木板上,此時楊過面色蒼白,已昏死過去。
她出門在門口攏了一小捆幹樹枝,回屋生起火堆。然後取出匕首割開楊過胸口的衣物,檢查他的傷勢,心中驚道:好險,只偏離心髒寸許。
看着穿胸而過的箭,還好只是普通翎箭并無倒刺,也無毒。手上用力一扯,迅速拔出箭頭,溫熱的鮮血再次噴出,她用帕子捂住傷口,瞬間絹帕一片殷紅。
他的左胸肌膚迸裂,皮肉翻卷血肉模糊,觸目驚心。容不得她傷心難過,手指麻利地清理好傷口周圍,她取出針在火堆上灸燒消毒,然後細致地為他把傷口縫合好。心中低喊,楊過啊我還沒答應嫁你,你不能死,你得活着來襄陽娶我。
做完所有的事,郭芙看着眼前面容死灰的男子,曾經那個熱情似火,精力旺盛,溫柔起來卻又柔情似水的人,此時死氣沉沉的躺在那毫無生機。
郭芙的淚奔流下來,她被痛徹心扉的感覺撕扯着,哭得撕心裂肺。她伏在楊過身前,雙肩顫抖,楊過我才剛剛等到你,你不許離開我,我不許你死,你明天就會沖我笑的對不對。淚水滂沱肆意的滑落,心中酸楚哀痛。
郭芙凄楚痛哭慢慢轉為低沉嗚咽,她伸手搭楊過脈,脈淺而浮,弱得似乎感覺不到輕輕地跳動。心中祈禱,傷口千萬不要化濃,明天就會沒事了。可是多年行醫的經驗告訴她,楊過明天都不會醒過來。
郭芙用鬥篷裹住楊過,把他攬在自己懷中,緊緊抱着他,生怕一松手他就消失了。
傷口灼熱得撕扯着他,仿佛看到母親在向他招手,‘過兒,過來,娘在這,到娘這就不痛了。’昏迷中的他眉頭緊鎖,臉上是痛苦的表情,痛,好痛,還是痛。
郭芙緊緊箍住在她懷中被疼痛折磨的極不安穩的人,她怕他把傷口掙開,血會再次奔流。失血過多的後果她知道,如果血淌光了,任誰也無力回天。她溫柔地在他耳邊輕哄着、安慰着。柔柔地嗓音哼着兒時的歌謠,漸漸地她安靜下來,沉沉睡去。
夜寂靜,寒聲碎。汗水混和着淚水簌簌而下,淚花落衣衫,滴垂至天明。抱着他一夜未眠,夜盡天明,他終于在她懷中沉靜下來,她輕輕放下他,走出屋去。馬背上是一袋耶律齊為她準備的食物與水,這麽多年了耶律齊還是溫吞如水的細心呵護,可是為什麽要放暗箭,為什麽會這樣?不是說好要放他們走嗎?數日的疲累讓她沒法好好思考。
她取下存有食物的袋子,忽然聽到屋後有細微的吟叫聲,轉身向屋後走去。
屋後枯草上卧着一只迷途的母羊,郭芙一看之下心中頓喜,它卧在那低聲嗚咽,像是要分娩的樣子。
彎腰抱起母羊回到屋內,把它輕輕放置在角落。心中喜道:這下楊大哥有益補之物了,乖羊兒,你這母乳分我大哥一杯羹吧。
她在屋內查看一番,發現有破舊的鍋盆等物,想來此處屋房被棄不久。為屋內火堆又加了些柴,又去附近河邊打來水,架在火上燒開,然後挽起衣袖開始幫助母羊分娩。
不多會兒,在郭芙的協助下兩只小羊羔順利産下,利落地為它們割斷臍帶,又找來瓦盆把胎盤存好,心中松了口氣。稍事休息後,簡單的吃了點幹糧。郭芙從母羊身上擠了小半碗羊奶,端到楊過嘴邊。他雙唇緊閉,根本喂不進任何東西。
郭芙無法,只好坐下,讓他的頭枕在自己腿上,手中微一用勁,輕輕撬開他的下巴,把碗湊到他唇邊,一點一點把羊奶喂他喝下,然後把他攬入自己懷中,讓喝下的奶能及時順食道滑下。
忙完一切,伸手搭他脈搏,發現他脈随輕浮,卻比昨日平穩多了,心中略寬。把他放置平穩後,回身取來剛剛燒好的熱水,從傷口處到全身為他清理幹淨。又從足底一路向上推拿按摩,使其周身氣血加快循環。她推拿手法娴熟,很快楊過周身穴道被她全部推開,僵硬的肌肉慢慢變得溫熱松弛。
郭芙心中苦笑,自從習醫以來,第一次把病人從死神手中奪回,第一次為男子推血過宮。平生所習都用在身邊的男子身上了,她慶幸自己當初執意學醫。
忙了一天,他的面色依然慘白,仍未有轉醒跡象。只是脈象漸穩,呼吸漸勻,不似昨日氣若游絲。郭芙心中沒底,她知道失血過多導致昏迷,若要醒來,短則三五日,多則二十日,或者永遠不醒,都是可能的。只要他有活着就好,不管他變成什麽樣自己都會照顧他一輩子。累極的郭芙伏在楊過身邊睡着了。
次日清晨,郭芙自楊過身邊醒來,立刻查看楊過傷口,還好傷口縫合處只有輕微泛紅,無膿無腫。她起身重複昨日的事情,一切收拾停當,她落寞又悲傷地坐在他身邊,看着眼前在她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臉,雙目緊閉,面色蒼白,那張英俊的臉失去了往昔的神采,脆弱又安靜,像個無助的孩子。一天又這麽過去了,依然沒有任何起色,郭芙的心漸漸瀕臨崩潰,淚水又一次止不住得向下流,她額頭抵在他的鬓角,“楊哥哥,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好麽,你再沖我笑一下啊,你知道有你在我身邊我有多滿足嗎?我要陪你一輩子,你別不理我,求你了。”她低聲飲泣,瑩瑩淚花沾在楊過發間。
“芙妹。”
細若柔絲的聲音,在郭芙聽來仿佛天籁,她瞬間止住哭聲擡起頭,只見楊過睫毛輕輕顫動,郭芙內心驚喜異常。
楊過氣息微弱,胸口的痛楚讓他微微蹙眉,努力想睜開雙眼,眼皮卻沉重的不聽他使喚,左手的指尖輕輕動了動,忽然感覺被溫暖軟膩輕輕包圍住,他意識到自己還活着。許久後睫毛緩緩顫動,一絲絲亮光刺入眼中,令他再次垂下眼睑。
郭芙激動地握住楊過的左手,輕輕喚他,“楊大哥。我是芙兒,你聽得到嗎?”
他的指尖在郭芙手中輕微劃了一下,表示他已經逐漸恢複意識。片刻後,他再次緩緩睜開眼睑,迷離的眼神漸漸聚焦,眼前是郭芙焦急憂郁的小臉。他想給她一個微笑,告訴她,他沒事。可是他剛扯了扯嘴角,胸部絲絲的疼痛便使他眉峰緊鎖,一絲□□自唇邊逸出。
“你別亂動,小心把傷口撕開。”郭芙取過水給他喂下一小口。“謝天謝地,終于醒了。”她唇邊漾起一抹微笑,瑩瑩淚花挂在頰邊。
“芙妹,吓到你了。”半晌後楊過終于斷斷續續說出第一句話。
“沒有,你再睡一會兒吧,我在這陪着你。”她柔聲說道。
“妹妹,不可食言。”微弱聲音自唇中吐出,靜靜地看着郭芙。
突然雙頰嫣紅,剛剛自己在他耳邊哭訴的話,他都聽到了,“別耗費體力說話啦,再睡一覺明天精神會大好。嗯,我知道自己說什麽啦。乖乖睡吧。”
眼中漾起一抹笑意,他滿意地閉上眼睛。
初起的太陽散着淡淡的光暈,像一個頑皮的孩子,自山後悄悄露出紅紅的臉蛋,燦爛地微笑着。陽光輕輕掀開覆蓋大地的薄霧,帶着溫暖的氣息驅散夜的蕭瑟。楊過悠悠轉醒,胸口雖痛,精神卻好多了。他雙眸清炯,望着伏在身側酣夢的郭芙,心中漾起從未有過的滿足與舒暢。
“楊大哥,你醒了”郭芙睜開杏眼,正看到楊過柔情似水的凝視,她報以嫣然,“很痛吧。我昨天查看傷口了,愈合得還不錯,再過五六天就能把線拆掉了。”
“我沒事,害妹妹擔心了,我昏迷幾天啦。”楊過聲音仍然微弱,好在精神尚佳。
“今天第四天。”郭芙起身洗過手,給他端來一碗溫熱的羊奶,她輕輕扶起他的肩頭,“嗯,趁熱喝了吧。”
乖乖就着郭芙的手一口氣把碗喝空,她攬着他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懷中,等着喝下的液體慢慢流下喉間進入胃中。
“能多抱我一會兒嗎?我不想老躺着。”沖她露出迷人的微笑,卧于溫柔鄉沉醉的舒适感,抵消了他身體的所有疼痛。
郭芙玉顏微酡,知他躺在硬綁綁的木板上不甚舒服,低語應道:“好。”
“你從哪弄的羊奶?”他好奇的看着牆角的母羊。
“吉人自有天相,蒼天都在幫你吶。前日可巧正碰上一只待産母羊,我就把它抱回來啦。”郭芙想着偶遇母羊,眼裏盛滿笑意,“多虧了它呢,你若好了就好好謝謝它吧。”
“謝謝妹妹連日來目不交睫,衣不解帶,傷神勞力的照料我。楊過今生唯有以身相許,得償妹妹救命之恩。”
“楊過,你,你又胡言亂語!”在他熾熱地目光下,郭芙玉容如綻開的玫瑰花,羞得紅豔似火,她別開臉,細聲軟語道:“大哥不棄,妹妹私心竊喜,然未禀明父母,即為私定。”
心中如飲蜜酒,一股溫潤甘甜氣息貫穿全身,他頓時感覺神清氣爽,傷口的痛已不覺。“芙妹,放心。回襄陽後,我必以禮相求。”
“今天不用只喝羊奶啦,我去給你做點吃的。”郭芙及時轉移話題,避免自己繼續難為情下去。
“我想起來走走,老這樣會瘋掉。”
“你失血太多,今天起來會暈的,再等等。聽話,明天我保證讓你出去走一走。”把他輕輕放下,自己起身忙碌起來。一柱香的功夫,濃濃地肉香味彌漫整個屋子。
她坐在柴火邊細心地照看鍋內的食物,不時稍稍翻動一下。不一會兒便把鍋在火上撤下,端到楊過跟前。
“這是什麽?”楊過好奇地看着鍋內肉白色形狀奇特的東西。
“這東西可是難得,要不怎麽說,上天都眷顧你呢。”郭芙輕笑出聲,“這是那母羊的胎盤,補血養元的佳品呢。”她輕輕吹涼肉湯,一口一口喂與楊過。
“不是天憐我,芙妹才是我的福星。”滿足的吃着肉湯,楊過心裏感謝這意外的一箭。“可是以後芙妹別再冒險為我擋箭啦,只此一回,再不可有下次。”
“我不知道耶律齊心思如此,明明放我走,還要暗箭傷你。”
“他沒射向我,他是想把我和金輪法王分開,他定是瞧出再戰下去會兩敗俱傷。”楊過幽幽嘆息,“可是我到是感激這一箭,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他說完咧開嘴笑得像個孩子,天真無邪的神色喚起郭芙心底無限柔情。
無限溫柔地看着他,“幸好是醒了,你還開心,這幾天我都急死了,從來沒這麽無助過。”
“妹妹受苦啦。”楊過握住她的手,“你才是最難得的,天終憐我。有爾存焉,得爾我幸。”
郭芙搖搖頭秋波微轉,反握住他的手,“守得憔悴,等待良人。”
一雙美目含情脈脈,兩汪墨瞳深情款款。小小陋室,依依目光。那年桃夭,紅豆暗抛。
兩日後的傍晚,郭芙服侍楊過咽下最後一口乳鴿肉,看着外面天色漸暗,飛鳥歸巢,“再這麽吃下去,附近的飛禽都要被我打光了。”
她利落地收拾起鍋碗,忙碌的身影輾轉于屋內各個角落,俨然像個勤快又溫柔的小媳婦。“楊大哥,歇歇再起來走動啊。一會我忙完了再陪你。”
夜色漸濃,山坡、大樹變得黯淡飄渺。澄淨的夜空中,清輝似玉,點點繁星散發着淡淡銀光,像粒粒珍珠撒落于墨玉盤中。輕風深情地挽着樹梢,撩撥着沙沙之音。
月灑清輝,涼夜侵肌。郭芙挽着楊過沿小路漫步,路邊孤零零的幾簇野菊搖曳在夜風中,飄漾出陣陣清香,醉人心脾。
絲帶松松束住郭芙如瀑青絲,墨雲流瀉垂至腰下。她微微仰頭,美目流盼望向星空,“今夜好美,銀河垂地,月華如練。”
“眉目豔皎月,一笑傾城歡。再美的月光也及不上我們芙兒半分。”楊過眉目生輝望着郭芙,慵懶迷人的微笑挂在唇邊。
雙頰淺暈,梨渦隐現,郭芙心道:生得俊逸再加上張甜如蜜的嘴,怪道那麽多姑娘飛蛾撲火般纏着他。又念及襄兒,不忍破壞今夜美景,話到唇邊又咽了回去。
“你看那是北鬥星,鬥柄偏北,冬天快到啦。”楊過擡手指給郭芙看,“北鬥是由天樞、天璇、天玑、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七星組成的。”
“楊大哥,喜歡看星星?”
他伸出手臂自背後攬住郭芙,兩人一起望着墨藍夜空,“我小時候經常自己一個人躺在田野裏看星空,只有這些群星一直陪伴着我。孤獨絕望的時候,開心歡樂的時候,它們都在那,從來不曾離開。”他的手環在她腰間,感覺到她真實又溫暖。
“大哥跛行千裏吃盡疾苦,終還是‘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安靜地把頭靠在他頸窩,享受着靜谧中的深深情意,“怎麽會喜歡我,你不覺得我任性嬌蠻?”
“帶着白雕粉雕玉琢的小丫頭,一見之下再也忘不掉;騎着紅馬豔若桃花的紅衣少女,再見之時心動不已;銀針在手美若潤玉的飄逸女子,若是不見魂牽夢繞。”他的唇在她發間輕輕磨蹭,“我喜歡那個傲嬌任性的小丫頭,也喜歡那個熱情似火的紅衣少女,更喜歡大氣沉靜的飄逸女子。喜你為疾,藥石無醫。”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郭芙啓齒嫣然,低聲細語,“我以為你從來都是讨厭我的。所以我也假裝讨厭你,在你面前總是驕縱蠻橫。”
“我們錯過的太多了。”楊過扳過她的肩頭,在她唇上輕輕印上一吻。擁她入懷,兩顆心緊緊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