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再遇前緣
郭芙獨自坐在桌前,眼前是兩年前那場煙花,照亮的是襄兒的心,灼傷的是自己的心。
她不知道枯坐了多久,眉宇間凝結着愁郁,墨瞳中彌蒙着酸楚。一錠銀子抛向櫃臺,不多會兒十多壇蒲桃酒送到郭芙桌上,壇子內飄出醇濃的甜香,郭芙自斟自飲,一醉能消萬古愁。幾壇甜酒下肚,她桃腮粉膩升紅霞,醉眼迷離漾秋波。一杯酒,頭微揚,無思無慮,兀然而醉。手舉酒碗敬明月,唇角鈎起凄然一笑,“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她喝得凄涼悲慘,微笑着看着碗中殷紅如血的液體,酒入愁腸,痛苦的記憶卻愈來愈深,淚順腮滑落,滴入碗中,甜酒染苦淚,順喉而下,小腹漸漸湧起陣陣熱流,蔓延至全身,腦中一片眩暈,恍惚間解開了全部束縛。酒正酣,淚闌幹。郭芙起身向外走去,腳下不穩似行在雲端,神情恍惚雙目微眯。
忽東忽西,郭芙一路出了城,夜色初起,寒風吹散長發,她累極身子一歪倒在路邊。
金州城外寒風蠻橫地咆哮着,濕冷的空氣彌散大地。釣魚城久攻不破,大軍受挫撤退,在此駐紮多日。耶律齊睡意盡消走出帳外,不遠處幾個蒙古兵圍在一處吵吵嚷嚷,他大步走過去,“都不好好值夜,在這吵什麽!”聲音嚴厲而冷峻,剛剛吵鬧的兵士瞬間噤聲。他向人群中一望,大驚失色,地上躺着一女子,頭發上束着的金環是他永遠都不會忘記的。“這姑娘是怎麽回事。”
“今天巡夜,在路邊發現的。”
“送到我帳中去。”耶律齊冷然道,轉身回了大帳。
帳中燭火通明,郭芙像麻袋一樣被人搬來搬去,漸漸醒來,頓感頭暈目眩,腹部翻江倒海,吐肝露膽的大嘔,直到把身體都倒空為止。她縮成一團,手支着額頭,醉酒後所有的不适慢慢侵襲到全身。
耶律齊已經讓人備好醒酒湯,遞到郭芙跟前,“把湯喝了。”他伸手扶住郭芙,把碗送到她嘴邊。
聽到熟悉的聲音,郭芙的酒醒了大半,她後退一步,雙眼迷蒙地看着耶律齊,“怎麽會是你?我這是在哪?”
“把湯喝了吧,怎麽喝這麽多酒?”他伸手欲扶她坐下,郭芙格開他的手躲到一邊。
耶律齊蹙眉看着她,神色冷峻,若不是他及時發現,後果令人心驚後怕。
“你會放我走嗎?”郭芙渾身無力,虛弱的靠在桌邊。
“把湯喝了。空腹飲酒!郭芙你過得如此不開心?”耶律齊把碗端到她唇邊,強逼她喝完醒酒湯。
眼前是與她做了三年夫妻的男子,郭芙從來沒看透過他,他對她總是若即若離,偶爾捕捉到的癡迷眼神也是轉瞬即逝。三年來似親似疏的感情,讓她疲憊不堪。她看着這個曾經親密又陌生的男子,不知道他會對她怎樣。
“你要先吃點東西?還是先休息?”耶律齊望着郭芙一股揪心的疼痛蔓延至全身。曾經燦爛、明媚、熱情如火的少女已不複存在,眼前的她清瘦、憔悴、憂郁孤寂。
郭芙搖頭不語,目光怔怔,“你要怎麽處置我?”
“沒想好,等想好再說。在這之前你就住這吧。”耶律齊擺擺手,“你先吃點東西,剛剛吐得全是酒一點飯也沒有,你現在到底過得什麽日子?當初可不是這樣的。”他目光深邃,不知道這些年她經歷了什麽,讓她性情大變。
“吃完飯好好睡覺,不許亂跑,軍營你也跑不出去,若是滋事讓蒙哥汗知道你在我這,你知道他會幹什麽。在我這總好過當人質吧。”
郭芙知道他說的是實情,亦是不敢妄動。今夜本想借酒消愁,卻誤入險境。郭芙啊郭芙,怪道人家都說你笨,真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即來之則安之。”耶律齊看了她一眼,轉身出了大帳。
郭芙在桌前坐下,想想幾天來都沒正經吃過東西,身體不能垮,幾樣小點擺在桌上,這是剛剛耶律齊命人送來的。她拿起一個送入口中,機械地咀嚼着,食不甘味。
楊過迅速擺脫郭襄的糾纏,再次轉回酒家,郭芙剛剛坐過的桌前空無一人,十多個空酒壇置于桌上。楊過的心瞬間墜入冰窟,他詢問掌櫃,得知郭芙只身一人出門而去,立刻向外尋找。沿路探聽,一直找到城外,茫茫荒野哪裏有人影。
“大哥哥,大哥哥,你等等我。”郭襄一路跟着他跑,終于趕上來。
楊過頭也不回,突然腳下觸到一物,低頭查看,竟是郭芙的劍,他的心漏跳一拍,這麽晚了芙妹一個人跑哪去了,喝了那麽多酒。楊過越想越怕,周圍是冷冽的寒風,夜色濃稠的化不開。突然一個寒顫,腦中閃出幻影,芙妹被人擄走了。瞬息寒冷徹骨的絕望包圍住他。
郭襄走到他跟前扯扯他的衣袖,“大哥哥?是大姐的劍嗎?”
“滾!再也不要讓我看到你!”恐懼的感覺在看到郭襄後變成狂怒。
郭襄身子一顫,感受到楊過盛怒下的暴戾,曾經溫情的雙眸似寒冰般陰冷。這是她不曾見過的大哥哥。
他地荒野裏發瘋般的狂奔,如迷途受困的野獸,哀嚎着。
郭襄不敢離開他,也是拼了命遠遠跟着,索性是他累極又神智失控,不至于跟不上。
郭芙略略吃了幾口點心,酒勁加上連日疲倦,在帳內溫暖的包圍下,伏于桌上昏昏睡去。
耶律齊再次回到進帳中,看到伏桌沉睡的郭芙,曾經多少個夜晚看着她這樣入睡,心裏一陣抽痛,你我站在命運的彼岸,曾經以為可以逆天而行,但是我錯了。他輕輕抱起她放置床上,扯過棉被為她蓋上。
睡夢中的郭芙極不安寧,雙眉微蹙,“楊哥哥,楊哥哥,你……”夢中的呓語,刺痛耶律齊的心,他坐在旁邊看着眼前佳人猶似霧中花,心底一片苦楚。
伸手取下她頭上的金環,這個或許有用。如果沒料錯,芙妹不是一個人到此的。一腔怒氣湧上心間,楊過你竟然傷她這麽深,還把她丢在荒野裏,今日若不是被我發現……耶律齊眉峰緊鎖,心有餘悸。
郭芙悠悠轉醒,宿醉後的眩暈使她頭重身怠,身體像被掏空一般,她撐起上身欲起,眼前頓時天旋地轉,頭痛欲裂的感覺襲來,再次醉卧于枕上,環視周圍陌生的環境,依稀記得耶律齊的身影,但是怎麽到這裏來的,卻如何也想不起來。胃部一陣痙攣,使她卷縮起身體。
“你醒了,很難受吧。”耶律齊走進來在她身旁坐下,“喝了那麽多,今日可有罪受啦,可不似昨日飲酒時的逍遙。”
郭芙不語,她現在根本說不出話來,喉嚨灼痛,四肢發麻,起來也暈躺着也暈,全身上下沒有一處舒服的地方。
“別亂動了,再動胃也不舒服了,躺着吧,誰知道下午你這酒能醒過來吧。”耶律齊端過一碗熱奶茶,扶起郭芙,攬着她的肩讓她就着自己的手喝下去。
“記着只能在帳內活動,不可出去。”耶律齊警告她,又扶她重新躺好。
“你——你不能放我走嗎?”郭芙低聲問道,眼中浮上一層淚霧。她知道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逃不掉,唯一的希望就是,耶律齊能念及多年的感情放過她這一次,可是看着他的神色,希望又很渺茫。
“我即使放你走,你這樣能走多遠?”耶律齊看她神色凄楚,心中不忍,柔聲說道,“再等等,我想辦法放你走。”
安頓好郭芙,他出了大帳,縱馬急馳,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自己送不走芙妹,可是你可以來救她出去。
楊過累極倒在地上,郭襄走過去要扶他,楊過揮掌一劈,吓得郭襄後退數步。
“別讓我再看到你,別逼我做對不起你姐姐的事。”他的聲音冷似寒冰,“天底下怎麽會有你這種妹妹?你趁我還有理智快走,若是再找不到芙妹,我會一掌劈死你,快走!”他低吼一聲,便再也不看她。
郭襄被他的怒氣震懾住,怔了半晌,痛哭着跑開了。
這一天馬上又要過去了,可是芙妹音信渺茫,全無線索。楊過第一次感覺到恐懼與絕望,他已瀕臨崩潰,愧疚、悔恨吞噬着每一寸肌膚。
耶律齊駐馬四望,半天過去了,一個人影也沒看到。心中焦急,楊過,難道我料錯了,你不曾來找芙妹?轉念一想,他肯定會來,他對芙妹一往情深,多年前自己就已瞧出來。正思慮間,突然遠處一身影向這邊奔來,終于他心中松了一口氣,手一揚,那個束發金環便向前方人影飛擲而去,他立刻調轉馬頭返回軍營。
楊過一路狂奔,忽覺前方一明晃晃的物器向他擲來,他本能地反手接住,一看之下,心中燃起一絲希望,這是芙妹的束發金環。擡眼前望,見前方一人策馬飛馳。楊過身形微晃,閃轉縱身如飛燕掠空,已奔出數裏,他緊跟前面人影,來不及細思是否有詐,只知芙妹肯定在此人手中。一前一後急馳數十裏,楊過停住腳步,遠遠看到是蒙古軍營,他的心開始往下沉,芙妹被鞑子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