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鋒芒初露
兩人剛到客棧,掌櫃的就滿面堆笑的迎上來,“易公子,好多客商來我這打聽你的茶葉怎麽樣呢?您何時有空啊?”
“呃,我先與拙荊回房洗漱,稍後下來與各位商洽如何?”楊過突然有種笑不出來的感覺,茶葉他只是一知半解,如何與人家聊。
兩人一進屋,郭芙看着楊過眉頭緊鎖,奇怪地問道,“奇啦,有什麽事能難到楊大哥?”
“做生意成,可是茶葉我就不甚懂了,走得急忘記向郭伯母請教了。”幾天來楊過第一次這樣犯難。
耳邊響起清脆的笑聲,他轉頭看郭芙,見她正捂着嘴偷笑,看到楊過滿臉苦相,她心中不忍,忙出言安慰道,“我道是啥事呢,你不懂,我懂啊,娘讓我來扮茶商的媳婦能是招廢棋?一切都在娘的掌控中。”
“芙妹,你——太好了,我沒想到你還懂茶。”
“哼,小瞧人,一個大夫不懂茶?‘茶之為飲,發乎神農氏。’”郭芙坐在鏡前重新整理被風吹散的秀發。“楊大哥,你去把茶具幫忙拿來,咱們下樓去。”
兩人收拾停當,帶着茶葉與茶具下樓來,掌櫃已經為他們收拾好桌子,又把附近商鋪要買茶的的老板找來。
郭芙請大家一一就坐,自已也坐在桌前把茶具一應擺開,取出茶餅放在桌上,正待研磨,突然人群中傳來一聲女子嬌喝:“夫人,且慢。”
郭芙循聲望去,只見樓梯邊站着一嬌俏女子,年約雙十,風華正茂,玉容嬌豔如花,媚眼流轉如絲,自有妖嬈酥骨之态。她款擺纖腰向郭芙走來。“夫人,自在這沏茶多無趣。可願與小女子鬥茶茗戰?以娛嘉賓。”
郭芙微微一怔,正不知如何是好,旁邊一男子發話了,“紫玉姑娘也在這啊,都知姑娘素來好茶,今日也想買茶不成?”
“聽說有南方茶商來此,我來瞧瞧,也好長長見識。”這紫玉姑娘回眸一笑,并不看郭芙轉臉看向楊過,說道,“夫人,鬥茶,要下注。”
“你想要什麽注,我素來不好賭。”郭芙淡淡地應道,瞧那紫玉姑娘的目光像長在楊過身上一般,眼中閃過一絲驚慕。再看旁邊的楊過,他的目光停在紫玉身上,深邃的眼神沒有一絲溫度,郭芙心中泛起一絲酸澀。
“你若輸了,就請你家相公去我哪喝茶可好。”這姑娘說得嬌嬌媚媚,一雙鳳目在楊過身上上下打量。
郭芙一聽,雙眼冒火,狠狠瞪向楊過,此時楊過也被紫玉瞧得極不自在,聽到她要拿自己當賭注,更是一臉怒容。
“我若不與你鬥茶呢?”郭芙忍着氣,沉聲問道。
“你們是江南茶商,這茶自是好茶,怎會不敢鬥,是怕輸茶?還是怕輸人?”
“這位姑娘,我們這生意不做了!”楊過一怒之下拉起郭芙就要收拾東西回去。
此時一屋子人鴉雀無聲,各懷心态等着看好戲,畢竟本地人都會欺生,沒有一個上前解圍的。
“為什麽不做?還怕被人比下去不成。但我不能拿自己相公當賭注。”郭芙被紫玉激怒,面對她無理的要求反到鎮定下來,淡淡地說道:“姑娘請。”
“那你輸了,你家相公今夜要去我哪吃茶噢。”
“先煮茶再說,你怎麽知道我必會輸。”郭芙心中氣道,這個地方的女子怎麽都這麽不知羞。再瞧楊過,更是生氣,都是他在這招蜂引蝶,到處闖禍。
那紫玉姑娘輕聲一笑,取出自帶的建州所出黑釉茶盞往桌上一擺,鋪開陣勢一決高低。
兩人各自取出自帶的茶餅細細研磨,郭芙所帶為上好的武夷烏龍茶,加之平時天天研藥,這研磨功夫自是一流。煎水、溫盞、調膏、點湯、擊拂一系列動作流暢連貫。
她瞅了一眼紫玉的茶具心中了然,紫玉所用為建窯盞中著名的‘黑建’,其色紫黑,已屬精品。
郭芙注湯擊拂,茶湯入盞,盞中立刻銀光閃現,異彩紛呈。白乳浮盞面,如疏星淡月,盞內湯花勻細,緊咬盞沿,久聚不散。
“兔褐金絲寶碗,松風蟹眼新湯。”郭芙把茶奉與衆人品鑒,楊過坐在一側癡癡看着郭芙,已被她的氣場震懾住,芙妹氣質若珠玉,光芒溫潤而不刺目,自有一股氣定神閑之态,整個沏茶過程如行雲流水,動作娴熟而優美。
另一邊紫玉姑娘也奉上香茗供大家品嘗,然後與郭芙互品對方茶湯。
郭芙笑道:“姑娘雅性,這鬥茶的勝負還用我說嗎?你用的是惠州紫筍,雖為名茶卻也敵不過我這武夷烏龍,‘武夷溪邊粟粒芽’指的便是我這種茶。論茶品姑娘就次之。”
一旁的紫玉并未答話,這回遇到高手是她意料之外的。沒想到樣貌醜極之女,能有如此技藝。
圍觀人群懂茶之人不多,所有的目光彙聚到郭芙身上,期盼她繼續講解。她微微一笑,繼續說道,“鬥茶勝負,一是看湯色,二是看湯花。湯色我不多說了,因茶而異,茶好色即好。姑娘這湯花可是散得快了點,不能咬盞。湯色、湯花都負于我啦。”
郭芙停頓了一下,再次開口,“再說茶具,姑娘用建窯盞中著名的‘黑建’實是名品,可惜我用得是兔毫盞,這種茶盞屬建窯中的極品。不過我家世代茶商屬行家,不似姑娘是愛茶之人,這種比賽本來就有失公平,更沒有相差幾水之說。”
“哼,生得百拙千醜,三分人七分鬼。‘壽陵失本步,笑殺邯鄲人。’”紫玉姑娘氣極咬牙說到,“不敢以真面示人,我到要看看是何等樣子。”她一步搶到郭芙面前欲掀面紗,卻被旁邊的楊過擋住,楊過上前格開她的手,他身子微微一晃,心中一驚,此女功力深厚絕非普通女子。
郭芙正欲轉身上樓,聽她口出侮辱之言,便停下腳步,“都說女子有四德,我只是缺婦容。姑娘,缺什麽呢?”說完也不理衆人驚異的目光,轉身上樓。
這紫玉聽聞郭芙之言,自是恨得咬牙切齒。都知她是風塵女子,卻與她談什麽女子四德,這不是明白着嘲諷嗎。雖然心生怨氣,卻仍感嘆郭芙的氣量非凡,她絕非等閑女子,來此地必有目的。
郭芙離開,留楊過獨在樓下應付衆人。
“易公子好福氣,娶的夫人蘭心惠質。”掌櫃的被郭芙的氣場震懾住,心中嘆道:紫玉姑娘是城中有名的花魁,自是美貌與才華兼具,從沒有誰敢與她叫板。今日這位夫人可謂潇灑氣派,樣貌醜陋又如何,自有傲人的風骨。
楊過一面向衆人致謝,一面在人群中尋找剛剛那名女子,此女絕非普通風塵女子,隐隐覺得有麻煩逼近。此時卻再尋不到剛剛那名紫衫女子。心中一驚,想起郭芙獨自在房中,他立刻擺脫衆人向樓上奔去。
郭芙回房後頓感疲乏,房中已經備好熱水,她急急寬衣沐浴。與楊過同行數日已養成習慣,只要他不在屋自己便抓緊時間處理私事。
溫熱的水包裹着白玉般的身子,騰騰熱氣熏染出淡淡的紅霞,突然外面似有異響,郭芙醒覺地出聲大喝,“什麽人?”話音一落,門外卻是一片寂寥,難道是幻覺?
片刻後門口又響起輕輕的叩門聲,“芙妹?在裏面嗎?”是楊過的聲音。
“大哥,我……我在沐浴,能等會兒嗎?”郭芙尴尬地想,他怎麽上來這麽早,一般他都會給我留出足夠的時間。
剛剛楊過上樓時,瞥見樓梯轉角處有一抹紫影,一閃便進了隔壁房間,心中的猜測被證實,那紫玉大有來頭,“芙妹,能先開門嗎?”
郭芙被他催得無法,快速把身子擦幹,穿上中衣打開房門。只見楊過眉峰深鎖閃身進來,迅速掩上房門,拉着郭芙走到裏面,低聲說,“小心點,我們被盯上了。”
郭芙訝異,張口欲言,唇卻被楊過輕輕點住,“噓,門外有人。”
她伸手環住楊過的腰,湊在他耳邊輕聲問,“是剛才那個紫玉姑娘?”
他點點頭,對郭芙的表現一臉詫異,今兒芙妹好生熱情,主動上前抱着他。
“外面既然有人聽牆角,咱就扮對好夫妻呗。”看楊過吃驚,她輕輕笑起來,嬌媚的笑聲傳到外面,卻似夫妻間的親密調笑。
“這保州水很深,後日出城要小心防範。”他低頭看着懷中的郭芙,暗香萦繞,清可絕塵,濃能遠溢。
“我還以為又是一位被你這盛世容顏迷住的女子呢,看來是有備而來。可是我若鬥茶輸了,你要跟她走嗎?”郭芙好奇地瞪眼瞧着楊過,“今天細瞧楊大哥這容顏,确實是女裝嬌媚,男裝俊朗,難怪走哪都有人惦記。”
“我若跟她去了,還回得來嗎?”
郭芙不知楊過說的是事情有詐,兇多吉少,只道是他怕自己把持不住被女子媚惑,心中湧起一股酸楚,低頭輕聲道,“原來你喜歡長得這樣的女子。”
楊過任由郭芙雙臂環着他,自己到騰出手擡起她的下巴,“你看看我眼睛裏,這才是我喜歡的女子,你明知道。”他微眯雙眼,深邃的眸子柔情似水。
“楊大哥,別說了,別再逼我了。君意深重,緣淺難承。”突然她眼中淚光隐現。心思一轉又想起外面還有人監視他們,眼神含怨橫他一眼,都什麽時候了,還不忘試探我。
“拒我于千裏之外,能說說為什麽嗎?你怕什麽?”不理會她的拒絕,他緊緊逼問。
“好馬不吃回頭草。妹子只勸大哥一句話,以後我再不說此事。”郭芙頓了頓,聲色凄凄,“已誤梅約,莫負桃花。”
“心若戀梅,怎肯尋桃?你有苦衷何不跟我明說?咱倆去面對總比你一人苦撐要好。”楊過知道郭芙有心結,也感覺的到兩人之間暗湧的情潮。心裏嘆息,回襄陽後禀明郭伯伯和郭伯母他們會答應嗎?
“咱不說這些了好嗎,你說那紫玉走了嗎?”郭芙把頭轉向窗戶,真想出去探看一番。
“沒走!你會把我輸掉嗎?”楊過突然問到。
“不會!”郭芙答的堅決,楊過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她會是什麽人呢,今天咱們也沒露什麽破綻啊,有什麽好懷疑的。”
“還沒有破綻,你這套鬥茶的功夫一般人是做不來的。我猜本來她沒懷疑咱倆,只是來看一下。進店後起先是懷疑我,後來你的表現讓她真的起疑了。剛剛她撩你面紗時,只用了五分力道,我沒使力把她格開,她的功夫應不在你之下。”楊過把晚上的事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
“我累了。”郭芙把手從楊過身上松開。
他啞然失笑,“你這樣直挺挺的摟着我,不累才怪。我教你怎樣摟人。”說着一把抱起郭芙,向床邊走去。
她訝異地捂住嘴,揮拳捶着他的肩,壓低聲音,“你快放我下來!”
“噓,一會兒會有人來,咱先上床。”
“楊過,你好過分。”郭芙擰着身子卻怎麽也掙不開。
把她輕輕放到床上,接着他除下外衣也跟着上了床。郭芙縮在床角,不敢亂動。
“你放松點好不好。”楊過看着一臉緊張的郭芙,又好氣又好笑,這種時刻又能有何绮念。
楊過的話音剛落,門外響起了篤篤的叩門聲。
“會是誰啊?你怎麽猜到有人來的?”她暗自佩服楊過料事如神,心中感嘆,跟聰明人在一起,心總是被揪的緊緊的。
“我去開門,你別出來,聽到嗎!是來給你賠禮道歉的。”楊過披衣下床,打開房門,門外站的正是那紫玉姑娘。
“這麽晚了,姑娘有事?”楊過故作驚訝,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紫玉。
“我是來給你夫人道歉的,小女子年輕氣盛,得罪了貴客特來賠禮。”紫玉站在門口欲進屋,怎耐楊過堵在門口,她只好向裏張望,只幾眼便把屋中境況瞧了個明白。
“姑娘客氣了,我們初來匝道不懂規矩,多有冒犯。拙荊體乏已經歇息了。”
“那就不打擾了,不知明日能請夫人去我哪小敘嗎,小女子想向夫人多多讨教。”紫玉臉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并不在意楊過的拒絕。
“明天之事,明日再議,時候不早了,姑娘請回吧。”楊過淡淡的下逐客令,心中冷哼,這個紫玉算不得什麽厲害角色,心太急便亂了方寸,今晚她行事風向不對,反而暴露了自己。
“那就不打擾二位休息了,明日再登門拜訪。”紫玉沖楊過輕輕一福,轉身便走。
關好房門,楊過再次回到床上。
“你怎麽還上這來,快快出去!”看楊過再次回到床上,郭芙立刻伸手推他。
“噓——外面還有人呢。”剛才那紫玉已把屋內各處打量仔細,當然楊過也沒漏掉屋外各個角落,外面梁上多了兩個人,隔壁應該就住着紫玉姑娘。
“你怎麽知道她會來道歉?”
“她想來看看咱是真夫妻還是假夫妻,再看看屋內事物。剛才站門外已經把屋內都瞧盡了。這個女子雖不簡單,但也不是什麽聰明人。”楊過蹙眉細思,在心中分析着兩人目前的處境,“你現在是她的目标,今夜我不能去外面睡了,她在周圍安的耳目太多”
輕輕揮手,跳躍的燭火瞬間熄滅,楊過穿上外衣下床,倚在床邊側卧。“芙妹,睡吧,今夜他們不會輕舉妄動,明日還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應付他們。”
郭芙躺在床上思緒煩亂,若不是後日要救人,真想這就出去會會他們。她睡不着起身穿上外衣,下床看到楊過側卧床邊閉目頤養,睡姿極不舒适,也不知他睡着了嗎。
看着楊過側卧在冷硬的地板上,她心中不忍,連日來他都未好好休息,一直過着被甲枕戈的日子,明日兩人還需養足精神涉危履險。她俯下身子,輕輕拍着他的肩膀,“楊大哥,睡着了嗎,醒醒啦。”
楊過并未真睡,聽見郭芙喚他忙睜眼問道:“芙妹,你怎麽還沒睡,什麽事?”
“你起來去床上睡,這樣多不舒服。”
“我習慣啦,芙妹快睡吧,明天一天都不好過,養足精神最重要。”想起那日的尴尬,他搖頭拒絕。
“習慣啦?哼,原先條件再差,但精神放松,現下這種境遇還是先保證充足的睡眠為好。”郭芙在他身邊蹲下,低聲相勸。
“芙妹,這樣會辱你清譽。”楊過猶豫着,他對自己可沒什麽信心,他寧肯睡在冰天雪地。“你這麽信任我?我不是木頭。”
“你——你想什麽呢,我又沒說跟你一起。”郭芙這才明白,楊過會錯意了,雙頰頓時嫣紅一片,把臉別到一邊不再看他,“你去床上睡,我在床邊,咱倆換一下。”
看着郭芙一臉羞澀,他忍俊不禁輕笑出聲,“芙妹關心我,可我也不能讓你受委屈。”
“你不去,我也不去,都在這耗着吧。”郭芙賭氣說道,“我問你,你若白天沒精神怎麽保護我?”
看着她噘嘴賭氣,楊過憶起十多年前兩人在一起的光景,也是這般模樣,杏眼含嗔,紅唇微翹,小女兒之态讓人心憐。
心一橫他索性起身把她抱起,抱着郭芙一同上了床。
“楊過,你想幹嘛?”郭芙大驚。
“都在地板上多不舒服,白白浪費掉枕溫衾暖。”說着他自床尾抽過兩條棉被,疊好橫在兩人中間,“這樣隔開行了吧,快睡吧。”
郭芙瞪着大眼欲起身,卻被一只胳膊死死壓住她,“別動啦,快睡覺!”
一時動彈不得,她只得把身子緊緊挨向床裏,睡意全無躺在那胡思亂想,枕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想必楊過已經安然入睡。
了無睡意的她,聆聽着身旁男子的呼吸,感受着他暖暖的氣息,帳內安靜的能聽到彼此的心跳。暗夜掩蓋住腮邊的紅雲,身體卻被旁邊溫熱的氣息灼燒的滾燙,心中亂做一團,她不知道自己面對楊過還能撐多久,如果再這樣下去,她怕越陷越深。轉頭看着枕邊的人,心中念道:楊過啊楊過,你到底誤了多少女子。在我最好的年華,你不要我,何苦再來招惹。
夜已深,心不靜,郭芙心底深處潛隐多年的情思如潮湧出。睡夢中的楊過眉頭微蹙,她伸手輕輕撫上他的眉心,不知何夢讓你攢眉千度,夢中可有我?自己兒時潛意識裏就願與你相伴,更是待你與別人不同,年少不懂情,懂情心已老,幡然醒悟已惘然。
終于郭芙累極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