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襄陽夜尋芳(二)
窗外月色正濃,清輝透過窗棂灑落一室的溫柔,楊過站在窗前只覺神思綿邈,心緒悵然,自己離芙妹越近越不可及。她躲他,他亦不敢觸及,這麽多年來的打拼奮鬥,功成名就後再次來到她身邊,自己仍覺與她有千裏之遙,在她面前依然會感到自慚形穢。
這麽晚了不知道芙妹回來了嗎,心中挂念推門而出,卻看郭芙房中一片漆黑。正猶豫是否要去問問芙妹回來沒有,忽覺得陣陣花香撲鼻,遂尋着香氣看向院子西邊。月華似水,清清可沐,園中竹影搖曳,桂花樹下一抹清俊身影伫立,秋風月下觀桂子,金雨天香繞佳人,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郭芙。楊過尋香而至不忍驚擾畫中人,靜靜看着眼前如畫美景。只聽得一聲幽幽嘆息:“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楊過心中一緊,她這是怨恨耶律齊棄家叛國。
“芙妹”楊過忍不住輕輕喊道,他多想擁她入懷,多想告訴她:他定會護她周全,陪她共守襄陽。話至嘴邊卻吐不出來,只啞然望着伊人不語。郭芙聞聲轉身,看到楊過站在園中石幾旁,也不知站了多久。她嫣然一笑,沖楊過點頭示意。“這麽晚了,楊大哥還沒歇息,今日月色琉璃、星光琥珀,妹子邀大哥月下淺酌可好。”楊過壓下心中的狂喜,朗聲道:“煩勞芙妹取酒來,明月清輝襯美酒。”
不多時郭芙端一托盤來到石幾前,四樣茶點精致香醇,另配一甕香粥。楊過詫異:“芙妹不是請我小酌嗎?”
“今晚我爹爹娘親肯定為你接風洗塵,酒已喝過了吧,小妹奉上香粥賠禮可好?”郭芙抿嘴淺笑“這麽晚了飲酒傷身,我還未吃晚飯,請大哥一起吃盞甜湯。”
兩人圍幾對坐,郭芙盛一碗甜湯遞給楊過,楊過接過一碗晶瑩,送入口中,只覺得唇齒留香、軟滑甜糥。
“這是桃花羹,前些年我在桃花島收的桃花淚,一直沒舍得吃,今兒算你運氣好。”
楊過看着手中湯想起自己孤苦一生,凄然道:“我自比不得郭大姑娘從小錦衣玉食,到是暴殄了這精巧食物。”
郭芙愠怒地看向楊過,心道:我的好心好意卻被你的驕傲給踐踏了。張了張口,卻什麽也說不出來,嘆了口氣擡頭看着天上一輪明月。
楊過此時後悔不疊,自己的自卑又在芙妹面前作崇。“芙妹,我……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是我從沒吃過這麽精致的甜湯,我……”
郭芙收回目光,看向楊過:“楊哥哥,這桃花淚是桃樹的桃膠,本沒什麽稀奇,只是這是我從桃花島帶回的,它帶給我滿滿的兒時回憶,讓我格外珍惜。我以為你跟我一樣懷念桃花島……”郭芙搖搖頭:“算了,也沒什麽。現在抛開家人給我們的外衣,我與你有何不同?我們已不年輕,你現已積土為山,我亦是積水為海。有啥貴賤之別?”
楊過心中甚是愧疚:“芙妹一席話點醒夢中人,慚愧啊!”舉目望月意味深長地說:“楊過今日方知十六才是月圓時。”
郭芙笑道:“可不是,今日正是八月十六,爹爹媽媽多年來一直盼你歸家,今兒可不是團圓了嗎。”氣氛輕松了許多,兩人聊着年少的天真,憶着青春的爛漫,曾經封塵的傷與痛已淡化成歲月的細沙。院中花影疏疏,月色皎皎,幽香隐隐。
丹桂香,竹影搖。憶得流年芳華。玉盞醉,芳宴開。此情誰得知。
楊過望着對面佳人,脈脈眼中波,盈盈花成處。烏黑的秀發松松束起垂至腰間,月白衫子裹着玲珑身形宛若一朵盛開的白蓮。此時已心神皆醉,獨享花前月下誘人心。這才真正明白為何眼前女子讓他魂牽夢繞,她率真、善良、心有大愛。為蒼生而學醫,為家人而奮鬥,為民族大義而守城。這顆摯誠之心隐藏在驕傲的外表下。她的光華璀璨總會使他人黯然失色,這使得外傳流言皆是郭大小姐‘驕橫魯莽’。想想自己不也是‘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
“芙妹,為何放耶律齊走?”楊過心中疑慮終于脫口而出。
郭芙聽楊過問及耶律齊,神色黯然略一沉吟,低聲道:“他本是異族之人,自要投奔敵國。與我成親本是觊觎爹爹的武功和丐幫幫主之位,不成想三年前被娘識破。我本欲殺之以絕後患,可娘說,放他走吧,他受儒家思想影響極深,如若能影響蒙古軍隊,用仁政治國,減少殺戮,也算造福天下蒼生。”說到此郭芙已泫然欲泣,想到耶律齊當初離去時的決絕,眼淚簌簌而下。楊過起身一把握住郭芙的手輕輕拉她入懷,目露寒光,心想:耶律齊你傷芙妹這等深,下次再見我必将手刃了你。
被楊過一摟,郭芙多年來的委曲與怨恨如洪水般湧出,楊過看着懷中飲淚痛哭的人兒心如刀絞。如若自己年少時不叛師離門;如若自己當初不曾拒婚;如若芙妹大婚前自己有勇氣來阻止;如若……芙妹本該純淨如水的生活卻嘗盡世間百味,楊過恨自己年幼的無知、恨自己年少的輕狂、恨自己曾經離經叛道。
冷月心,花濺淚,奈何情深緣淺。上弦鶴,下弦鸾,琴瑟起潇潇。
郭芙多年來不曾落過一滴淚,不經意間卻被楊過勾起隐忍多年的苦澀,任憑兩行清淚滑落腮邊,芙蓉帶雨泣不可抑,流盡心中委屈。昔日癡心錯付,今朝淚斷心弦。肆意的淚水濕透楊過的心,楊過手臂收緊攬着輕輕顫動的肩頭,俯看懷中郭芙,楚楚玉容淚盈盈,娟娟蒲柳韌如絲。過了半晌郭芙眼淚漸收,心緒漸穩,發現自己被楊過緊緊擁住,頓覺失态,纖腰一扭輕輕掙出身子,雙頰微熱,“楊大哥,我,我失态了,天不早了,早點休息吧。”郭芙向楊過輕輕一福,轉身欲走,手卻被楊過一把拉住,“芙妹,別躲我好嗎?”郭芙先是微微一怔,接着沖楊過嫣然而笑“大哥,這話從何說起,我為何要躲你?你我自幼相識情如兄妹,躲你幹嘛。早點歇着吧,明天還有好多事要忙,謝謝你今晚陪我。”說完轉身回房,留下楊過在院中擁寂寞滿懷,心中苦笑: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唉,我要怎樣才能觸及你心。
郭芙回到房中,坐在鏡前輕撫秀發,瞧着自己玉顏如霞,眼波氤氲。多年的心結經過淚水的洗練已化做片片飛花悄悄落盡,往事重頭越,心中已釋然。心下想到,早知一哭泯情仇,當初就該在娘親懷中好好哭一場,也不至今晚在楊過面前出醜。心無漣漪,一夜安睡無煩惱,明月清風入夢來。
伊人輕輕轉身,換得楊過一夜無眠,多年離索只道緣薄終放棄,卻為何念念不曾忘。
楊過一夜獨眠輾轉難寐,待東方露白,方起身洗漱,想到郭芙有早起練功的習慣,打開房門來到前院。郭芙此時正在樹下練拳,葉微黃,茜紗影,一套逍遙游被郭芙打的似玉燕翩飛、若游龍嬉水。楊過擊掌贊嘆“芙妹拳法如行雲流水、輕靈飄逸。”話音未落人已至樹下。
“楊大哥好早啊。”郭芙燦然一笑向楊過抱腕當胸,拱手行禮。“請神雕大俠不吝賜教。”
楊過微微一笑“芙妹,得罪了。”話音一落,兩人一右起落英神劍掌,一左始黯然銷魂掌,身之将縱,步之存盡,手之出入,或進或退,或起或落,回旋往複。
掌風疾如閃電,緩若游雲,掌到處習習生風。兩人一個如雄鷹展翅,騰空盤旋,靈動飄逸;一個如蛟龍出水,淩波踏浪,飄然無痕。身形時聚時散已拆三百餘招,一邊尚氣定神閑,一邊已嬌喘微微。楊過縱身後躍,掌收身定,笑道“芙妹歇會兒吧。”
“楊大哥,承讓。”郭芙倚樹而立,心想自己天天練,功夫沒少下,卻總是沒有進益。楊過剛剛只使了四五分力道我便應付不了,心中苦悶,無以化解。
楊過看出郭芙在生悶氣,俯視倚樹而立的佳人,一束晨光映的她粲然生輝,絕麗容顏半含嗔,柳眉微蹙,朱唇輕咬。
“芙妹,落英神劍掌柔裏藏剛,你使起來柔韌有餘但剛勁不足,內勁要由自然而生,內外相合方生勁,習之純熟,用之無心,方盡其妙。”楊過笑笑接着說道:“掌法注重內外合一,心、神、意、氣為內,手、眼、身、步為外,四法相合。練精化氣,練氣化神,練神還虛。”
郭芙撇撇嘴:“哼,都如你這般悟性高,那不人人都天下第一啦。”嘴上嘲諷,心中卻大為贊嘆。原來自己練功只講求招式、身形,卻因內外不合,所用勁道便不自然。
楊過嘴角微揚:“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芙妹家學淵源,差得只是內外合一,假以時日必有所成。”楊過嘴上雖這樣說,心中卻想着,以芙妹的性子若想成為頂尖高手不知還要多少年,現今仗着家學淵源和正派內功勉強也算一流功夫了,她愛練成啥樣就啥樣吧,橫豎有我護着她。
郭芙斜睨一眼楊過,心想:你好了不起麽。
“過兒說的好,芙兒練功注重‘練’,卻不知日常活動無處不是功,行、住、坐、卧都是可以練功的。”郭楊兩人尋聲看去,發現黃蓉正站回廊下微笑着看着他們。楊過心中一驚,郭伯母幾時到的他竟未察覺。
郭芙笑着跑向黃蓉:“娘,你幾時來的,看到我練功啦?”
黃蓉微笑着理順女兒散落的發絲,心想:何止看到你練功,昨晚哭得讓人心碎我也是撇見的。唉,我黃蓉縱橫江湖多年,只嘆自己聰明絕頂卻管不得這兩個孩子,也只能靜觀其變,由他們吧。當下也不接話只道:“芙兒,天氣漸涼已至深秋,你準備何時動身?”
“娘,我今日準備一下明天就走,讓破虜跟我去吧。”
“芙妹要出遠門?郭伯母,我陪芙妹去吧。”楊過不假思索,一心只要護在郭芙身邊。
“我不要。”郭芙沖口而出,為啥不想讓楊過跟着,自己也說不清,只是不想跟他多接近。
“我看過兒陪你去可以,有過兒跟着你我跟你爹爹也放心,若是破虜去,他少不更事,你還要分心照顧他。”黃蓉略一沉吟沖楊過說到:“過兒,馬上要入冬了,芙兒要去女兒山采藥,你同她一道我們就放心啦,近日山中多雨你倆要注意。”
“娘……”郭芙待要反對。卻被母親打住:“好了,芙兒就這麽定了,你倆今天收拾一下明日啓程,早去早回。”
郭芙瓊鼻一皺一臉無奈,待母親走遠轉頭看向楊過“你好閑是不是!幹嘛非要跟我去!”
楊過揚長而去對郭芙的質問不予理會,心道:我何為執着?用一生守望,飲一世孤寂。
“楊過,你給我說清楚再走啊,你是不是故意找茬啊?”郭芙沖着楊過的背影急地跺腳。
一抹淺笑浮上楊過嘴角,郭芙還是原來的郭芙,她依然會朗朗地笑、放聲地哭、肆意地鬧、縱情地闖,他願意守望一生的芙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