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趙哥,趙哥。”
迷迷糊糊間,趙淺聽見周哥兒在輕聲呼喚,他蹙着眉睜開眼睛,天已經大亮了,只是外頭的雨還在下,天色看起來灰蒙蒙的。
周哥兒見人醒了,連忙把手裏的缺口粗碗遞過去:“喝點水吧。”
趙淺砸吧了一下嘴,确實有些幹澀,他接過碗喝了兩大口。
喝完了水,他才看清楚山洞的景象,洞裏有口大鍋,此時已經被村民們搭在簡易的石砌竈上燒水,下頭燃着不大的火,大家都圍着在烤火取暖。
瞧見他疑惑的表情,周哥兒解釋道:“這是以前村長讓放在山洞裏的,十幾年前也發了海難,為了以防萬一,村民們都捐了些鍋碗瓢盆出來,沒想到還真的用上了。”
趙淺點點頭,還好有這些東西,不然水都難喝上一口,他站起身,想出去看看外頭的情況,周哥兒把一張芭蕉葉做成的簡易帽子遞給他。
他瞧着上頭的水珠子,又摸了摸周哥兒的衣角:“你出去過了?”
“嗯。”
他把帽子放在一邊,下意識的低頭看了看周哥兒的腳,眉頭一緊:“昨天跑的那麽急,我看看你的腳怎麽樣。”
周哥兒連忙道:“我已經看過了。”
他也沒有隐瞞:“結痂的傷口又裂開了個小口子,流了點血,不礙事,我已經處理好了。”
“我看看。”趙淺蹲下身,想要把周哥兒拉下來,但是周哥兒避開了,語氣有些沉重道:“待會兒再看吧,你先去隔壁山洞瞧瞧胡大哥吧。”
他先是松了口氣,胡三兒跑出來了,手随即又一頓:“他怎麽了?”
周哥兒垂了垂眼眸子,沒有說話。
趙淺覺得事情不妙,他站了起來,輕輕刮了一下周哥兒昨晚被草藤子刮出血珠子的臉:“我去去就回來,你在這裏跟鄉親們一起,別亂跑。”
周哥兒點了點頭。
趙淺把芭蕉帽子扣在頭上鑽出了山洞,外頭的雨還很大,深秋的涼意襲來,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還好昨天跑的時候把最厚的衣服帶出來了,不然怕得凍出個好歹來,不過這時候他也顧不得冷,踩着水枯葉子,尋着另一個山洞。
兩個山洞隔的不遠,也就四五分鐘的事情,只是他不認識路,按照周哥兒說的路線找了好一會兒。
等找到山洞的時候,一雙鞋已經浸濕透了,胡三兒就坐在山洞門口,他的身旁坐着個小姑娘,一雙眼睛哭的通紅,這場面也不奇怪,他們待的那個山洞裏眼睛哭腫了的人也不少,男人善于隐藏情緒,因為他們是頂天立地的爺們兒,就算心頭難受也不能表露的那麽明顯,而女子則不同,她們柔弱,想哭便能哭出來。
說到底,男人更難受,因為他們不能靠哭來派遣心中的情緒。
趙淺在山洞口站了一會兒,胡三兒空洞的眼神也曾今出現在自己臉上過,是那年他唯一的親人去世的時候。
胡三兒知道他來了,但是沒有擡頭。小姑娘看了他一眼,随後起身進了山洞裏,趙淺挨着胡三兒坐了下去。
“怎麽回事?”
胡三兒的聲音沙啞的不成樣子,眼角的疲倦寫着他一夜未眠:“我爹跟我娘沒有跑出來。”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悲傷到盡頭後的淡然。
其實趙淺心裏已經有了數,周哥兒之前說過,胡爹和胡娘身體不好,估計是有風濕,在陰冷的深秋夜晚又能跑多遠呢,即使有了心裏準備,但是聽見他親口說出來時,他不由得還是心裏窒了一下。
災難來臨的時候總有人會死,若死的是與自己不相幹的人,那也最多哀嘆一句,當死的是與自己有關聯的人時,心裏的悲哀總是要強烈很多。
他拍了拍胡三兒的肩膀:“你爹娘一定讓你好好照顧你妹妹,振作點,別讓小姑娘擔心你。”
胡三兒空落落的眼睛中閃過一絲光芒,他回頭看了一眼山洞裏頭抱着腿坐着的小姑娘。
“活着的人應該樂觀些。”
胡三兒站了起來,朝裏頭的胡玲玲走去:“玲玲,沒事兒,還有哥哥。”
小姑娘包着一筐眼淚,一下子撲進了胡三兒的懷裏。趙淺扭頭看着這一幕,心頭稍微松了口氣。
“沒想到你倆也跑出來了啊?”
聽着這笑吟吟又不失陰陽怪氣的聲音,他眉毛一揚,原來是周王氏,周家的人都跑了出來,他還真沒想到,這老婆子不僅嘴巴厲害,腿腳也不錯,居然還能爬到山上來。
他沒有回話,懶得搭理這婦人,他是過來看胡三兒的,又不是過來扯皮,而且這時候大家才遭了難,不少村民都被海水卷去了,實在不是争吵的時候。
然而他不想鬧事,偏偏有人要鬧事。
薛家父子倆也在這個山洞裏,薛耀冷嗤嗤的道了一句:“該被水沖走的沒被水沖走,不該被沖走的倒是被沖走了。”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能是什麽個意思,大家心裏不都明白嘛。”薛耀把手縮在袖子裏,圍在火堆旁,沒好氣的道了一句。
這時候薛老頭兒神經兮兮的沖坐在火堆最中間的中年男子道:“村長,這次海難發生都沒什麽預兆,我看就是有人惹怒了海神,這是海神懲罰咱們漁村呢!”
村長擡了擡眼皮:“你說些什麽。”
“您想想,這些年我們上魚村的漁民哪個不是老實巴交的在上魚村的海域裏打撈,偏偏有人要出遠海去捕撈,每次回來都打那麽多魚,鐵定是惹惱海神了!”薛老頭兒說着語氣又哀痛起來:“現在惹了海神的人沒事兒,可是苦了咱們的鄉親。”
大家都曉得只有趙淺出過遠海,人心惶惶,又失去了親人的村民們聽了這話,雖然知道有些荒唐,可是心裏的苦痛沒法子排遣,如今被人挑着,不由得都把怨恨的目光投向了趙淺。
封建迷信果然是厲害,不過是三言兩語就這樣了,他冷笑了一聲。
村長呵斥道:“薛威,你這麽大年紀了怎麽還跟薛耀一個性子,發海難的時候怎麽沒有預兆了?近海的村民是瞧見了深海裏的魚蝦上岸了才通知大家跑的,瞎說些什麽,這時候大家應該團結起來,咱們村子還剩下多少人,你現在還排擠鄉親,像什麽話。”
見村長不贊同自己的話,薛威哼了一聲:“我不過是實話實說而已。”
薛耀附和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可不想和這種人待在一個山洞,到時候跟着倒黴。”
“夠了!別說了。”村長制止薛家父子倆的談話,卻也并不偏向趙淺那邊,他也沒多歡喜趙淺,畢竟在村子這麽多年,名聲做事兒都是有目共睹的:“趙淺,你也回山洞去吧。”
趙淺本就不想在這裏多待,起身便出了山洞。
“等等!”
一直沉默着的胡三兒忽然朝着趙淺的背影喊了一聲,趙淺回過頭去,見着胡三兒和胡玲玲一起往山洞口走去:“我跟你一起走。”
趙淺眉心一緊:“你們也要過去?”
“嗯。我不想跟些怪人一堆。”
薛耀聽見這話唰的站起身,瞪圓了眼睛:“胡三兒,你他媽說誰是怪人。”
“誰他媽亂叫誰就是。”
胡三兒抛下一句話便出了山洞,薛耀想要追過去,被村長一把拉住:“你們父子倆鬧夠了沒有,要是沒有也就都出去。”
薛耀歇了氣,罵罵咧咧的坐了回去。
三人走在雨幕中,趙淺把那頂芭蕉帽子放在了胡玲玲的頭頂上。
胡玲玲摸了摸芭蕉葉子,輕聲對趙淺道:“謝謝趙大哥。”
趙淺應了一聲。
識得了路,回去便快了,周哥兒早在洞口前徘徊了好幾次,見到人回來,還是三個,眉目舒展開:“回來了!”
“嗯。”
山洞裏的村民見來者都揚起了頭,簡單的招呼了兩句,問道胡爹胡娘,随後便又陷入一陣沉默之中。
趙淺在山洞裏待了一會兒後,看了周哥兒的腳,确實如他所說,傷口又裂開了,不過幸好傷口沒有全部扯開,只裂了一個小口子,但是也有些麻煩,反複弄傷的傷口恢複的會更慢,而且滋味也不會好受,跑的時候也沒有把藥給帶出來。
他安撫了周哥兒幾句,不過有些多此一舉了,周哥兒可比他樂觀多了。
簡單的料理些事情,趙淺看了山洞裏的人,有二十幾個,其中還有牛車師傅和他的孫女,他們家離山腳近,有幸跑了出來。
現在大家都面臨一個問題,食物。
昨夜誰不是跑的筋疲力盡的,睡了一晚上休息好了,失去親人的傷痛也過去了些,肚子裏的饑餓開始提醒大家燃眉之急,出逃的急,帶了食物的人并不多。
而他的東西都放在空間裏,拿出來也不方便。
“我往山下去看看海潮,若是潮水退了的話,咱們就可以下山去了。村莊恐怕是沒了,不過海水退了的話,應該可以撿到些海貨,先填飽肚子再想辦法。”
他想了想便和胡三兒商量,胡三兒雖然還沒有從失去雙親的傷痛中走出來,但是他現在肩膀上還扛着擔子,必須要振作起來。
“咱倆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