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濃香的野雞味兒從竈房裏飄出來,趙淺瞧板栗已經炖爛了,湯面上浮着些黃色的油汁,聞着十分香,野雞肉比家養的雞還要勁道,他嘗了一口後,往鍋裏撒了些鹽,朝裏屋喊道:“少雨,可以吃飯了。”
周哥兒幫着把雞下鍋後就去堂屋裏縫補爛了的漁網,趙淺原想空間裏已經有很多的漁具了,其實這麽個爛網沒必要再收拾它,只是一時間他又有些考慮,若是這麽貿然的告訴周哥兒空間這回事,恐怕他不能接受。
“好了,晚些再弄。吃飯吧。”
周哥兒應了一聲,把漁網收在了樓梯底下,要去擺飯,趙淺道:“你就在那兒坐着,我把菜端過來。”
“好。”周哥兒正彎下腰坐下,屋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趙淺去把門拉開,周哥兒伸長脖子:“誰啊?”
這話趙淺沒法子回答,他認識的人并不多,站在門口的婦人他并沒有見過。
“還沒吃飯啊?”聽這笑洋洋又有些響亮的聲音,周哥兒立馬從板凳上起來,急忙到門口去,外頭還下着大雨,婦人頂着個舊鬥笠,到了屋檐下,揭下的鬥笠撒了一地的水。
周哥兒冷着一張臉,聲音也十分冷淡:“娘,你怎麽來了?”
趙淺聽這稱呼不免有些尴尬,平時周哥兒就沒有提過家裏的事情,他也沒有問過,只曉得一些點兒皮毛,鬧得丈母娘也不認識,他連忙笑了笑,做出自己最熱情的樣子,雖然很別扭,他還是道了一句:“原來是娘啊,趕緊進來。”
“外頭落着雨冷飕飕的。”周王氏縮了縮手,笑呵呵的從門口鑽進了屋裏。
周哥兒看着趙淺,抿着嘴,欲言又止。
“少雨快把門關上啊。”趙淺沒有注意這些,見他站在門口還保持着剛才的姿勢,出聲提醒了一句。
随後又接過周王氏的鬥笠挂在一邊,問道:“您吃飯了嗎?我和少雨今中午吃的晚。”
周王氏伸着脖子四處瞧,吸了吸鼻子,倒是沒客氣:“嗨喲,還真沒有,我聞着屋裏香得很,今兒中午你們吃的啥?”
周哥兒趕緊跛着腳過來,聲音冰涼:“娘,你過來幹什麽?”
周王氏沒有答應周哥兒,伸着有些長的脖子看着趙淺笑:“沒擾着你吃飯吧?”
趙淺眉色一凝:“沒有,一起吃吧。”
周王氏撇開周哥兒,跟着趙淺去了堂屋,瞧着他抽出筷子擺在桌上,又去舀飯,轉身訓斥周哥兒道:“少雨,你怎麽能讓男人擺飯,是不是在這邊偷懶了。”
周哥兒沒說話,加快步子過去幫忙,趙淺抓住了他要盛飯的手,朝周王氏道:“少雨他傷着腳了,行動不方便。”
“噢,傷着腳了啊,手還能用啊!趙淺你別慣着他,骨頭要是養懶了可就難勤快起來了噢。”
趙淺聽着這話渾身膈應的慌,哪有老娘這麽說自己兒子的,受傷了一句沒過問,倒是先說起不對來了,他一個外人心頭都不爽快,周哥兒一個當兒子的心裏肯定都擰起來了,他正想寬慰周哥兒,但周哥兒卻并沒有過多的情緒。
周王氏瞧着杵着的人:“周哥兒,聽見了沒啊!”
周哥兒點點頭。
趙淺抓着筷子的手驟然變緊,随後拍在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周王氏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吓的肩膀一慫。
“沒吓到吧,我這人做事就是粗手粗腳的,別介意!”
周王氏撫了撫胸口,扯出了個笑臉:“沒,沒事兒。”
趙淺做雞的時候,只做了半只,想着只有兩人吃,又炖了那麽多板栗,應該是夠了的,但是有了周王氏就顯得有些欠缺了,主要是周王氏吃起飯來一點都不像個瘦小的婦人,胃口大得很,夾起肉來毫不客氣。
他把雞腿和雞翅是留的是完整的,本來是要給周哥兒吃,好好補補身體,沒想到周王氏暗暗的一筷子就把雞腿夾進了碗裏,幾口就見骨頭:“這野雞可真好吃,是趙淺做的吧,香的很。”
趙淺臉上一點兒敷衍的笑意也沒了,漁村主要吃海裏的東西,魚還拿去賣,一年到頭能吃多少肉,吃點兒野味兒味道自然是很好的,更何況還是肥美的野雞肉。
吃完雞腿兒,周王氏又把筷子瞄上了雞翅,在她伸筷子之前,他端起碗,把雞翅夾了起來,随後又夾了好幾塊雞肉進碗裏,在周王氏的目光下将碗遞給了周哥兒。
周哥兒不知在想些什麽,一直在吃一塊幾乎都是骨頭的肉,趙淺簡直恨鐵不成鋼,聽說周家有四個孩子,就周哥兒這種手速,能長大簡直不容易。
“多吃點。”
周王氏眼饞的看着周哥兒那一碗滿當的雞肉,癟了癟嘴:“趙淺,你別慣着他,男人多吃點才是道理,哥兒一天在家裏也做不了多少事情,幹什麽給他吃。”
趙淺冷眼過去:“家裏就我們兩個人,不給他吃給誰吃?”
周王氏噎了一下,沒有在訓斥周哥兒給趙淺長威風,冒了些白眼子,舀了一勺炖的又軟又粉的栗子吃,她沒沒想到能過來蹭到一頓這麽好的吃食,原以為趙家現在一窮二白的,沒想到日子還不錯,畢竟是給得起十兩彩禮錢的人家,看來以後還是得多走動着。
吃完飯後,一大盆子菜,連湯都不剩,周王氏還意猶未盡。
周哥兒正要收碗,趙淺讓他坐下,門外卻又響起一陣激烈的敲門聲,趙淺想今兒怎麽都往他家裏跑,聽這敲門聲肯定是個男人,把門打開,果然,是胡三兒。
“你現在有事兒不,去海灘邊跟我擡一下船。”
胡三兒上氣不接下氣,看起來挺急的,趙淺問道:“咋的了?”
“船不知道被啥鑿落了塊板子,估計是風卷着浪幹的,我得拉起來修修。”
“成,趕緊走吧。”趙淺一邊往外頭去,一邊朝屋頭喊道:“少雨,我過會兒回來。”
周王氏搶在周哥兒前頭答道:“快去吧,小心些噢!”
胡三兒看着屋裏的婦人:“王嬸兒過來了啊?”
“嗯。”趙淺不想多提她,拉着胡三兒:“趕緊走吧。”
周哥兒追出來:“趙哥,鬥笠!”
趙淺遲疑了一下,外頭還在下雨,他又跑回去把鬥笠帶上,拍了拍周哥兒的肩膀:“好了,進屋去吧。”
兩人走了以後,周王氏不知道在哪裏折了根小竹簽兒剔着牙,翹着腿坐在竈房裏,看着屋門口的周哥兒,懶洋洋道:“看來趙淺待你還不錯,之前你死活不嫁,不是你爹那頓好打,你能有這種福氣嘛?都說聽爹娘的話,爹娘好歹活了幾十年了,能害你嘛?”
周哥兒面無表情,果然看着面裏冷相,很不讨喜,他沒有跟周王氏争執,言簡意赅:“到底來幹什麽。”
“你這臭小子以後可別跟你男人擺這張臉,到時候他把曹芳那野丫頭娶回來,你就曉得後悔了。”周王氏不滿道。
周哥兒沒有理會她,跛着腳進屋去收拾碗筷。
過了好一會兒,張周王氏才道:“我聽說昨兒趙淺出海打了不少魚啊。”
聽着像是閑談似的語氣,周哥兒便曉得她是來幹什麽的了,他就曉得沒事兒她是不會跑來的。
“聽誰說的。”
“你管聽誰說的。你大嫂就快要生了,得好好補補身子,不然又得生個瘦精精的女娃子,到時候可別把家裏的香火給斷了。”周王氏說着家裏的糟心事兒就煩躁。
周哥兒洗着碗筷:“那你就讓大哥多出幾次海,別讓一家大小伺候。”
“你說的是什麽胡話,一天到晚擠不出來幾句話,說三句有兩句都是氣死人的,你大哥是個男人,一家的頂梁柱,肩膀上的膽子重,要是天天出海,有個三長兩短一家咋過。”
周哥兒眸子裏一片冰冷:“所以以前我在家裏的時候就該我天天出海,反正死了也就是個哥兒而已,家裏還能少一張嘴吃飯,大哥是男人不能出事,妹妹還沒有嫁人,嫁出去了以後對家裏有幫襯,也不能出事,你是把我當兒子還是當牲口。”
周王氏惱羞成怒,以前在家裏的悶葫蘆沒想到也會罵人了,氣的她從板凳上騰了起來:“周少雨!周家養你到大就是這麽教你的嗎?你別以為嫁到趙家就完事兒了,白眼兒狼!”
周哥兒很少說出心裏話,這些他看得太明白,太通透了,一個家裏都偏心着大哥,爹娘的嘴臉他無所謂,無非是多幹些活兒,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他嫁到趙家了,趙哥對他很好,他不想貪得無厭的周家人到趙家來,惹得趙淺生煩,覺得他就是個累贅包袱。
“行了,那些也不說了,我曉得趙淺打了不少的魚,娘也不要多的,你給我兩條,我拿回家給你大嫂吃,你就當是體恤一下家裏那麽多張嘴吧,趙家就你們兩個人,那麽多魚也吃不完。”
“趙哥打的魚,我不能做主。”
周王氏當然曉得他不能做主,當面向趙淺要還不一定要得到,人出去了最好,到時候她把魚拿走了,賬也只能算在周哥兒頭上,總不能跑去周家要回來吧,她好言哄道:“傻孩子,趙淺好東西都想着你,瞧今兒個吃飯跟你夾那一大碗雞肉,生怕你吃不飽,他那麽寵着你,給娘兩條魚不會管的。”
周哥兒不說話,收拾了竈臺,回堂屋去把漁網拿出來縫補。
“嘿,你沒聽娘說話啊!”周王氏追着過去。
周哥兒埋着頭仍舊不說話。
“周少雨,你還是不是周家人!”
“你把我賣到趙家的時候,有想過我是周家人嗎?”
“那是嫁!”
“我說我想嫁了嗎!”周哥兒的語氣難得激烈。
周王氏張嘴還想罵什麽,卻被突然推門進來的人給打斷了,屋裏的聲音戛然而止,全看向了趙淺。
他看着周哥兒,聲音沉郁的對周王氏道:“魚在屋後的大水缸裏,想要哪些跟我一起去挑吧。”
周王氏沒想到得來全不費工夫,換了臉上的尴尬表情,笑吟吟道:“好好好!”
周哥兒張嘴想要解釋什麽,卻有不知該說什麽,面色變得灰暗,他看着趙淺複雜的目光,心裏不由得發涼,眼睛一紅,低下頭合了合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