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1)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白色的火光飄浮着。那就像是在夏夜裏飛舞的螢火蟲般,但是亮度卻不是螢火蟲可以比拟的。
火光無法讓人感覺到溫暖,反而讓人聯想到死亡。屍體的臘白、病态的慘白,那些飄浮的火光充滿了深沉的寒意,彷佛只要凝視着它們,就會被拖入死亡之中。被火光所照亮的事物,也同樣讓散發出不祥的氣息。
燒紅的鐵板、冒着蒸氣的鍋壺、散落的玻璃瓶、看不出用途的器械,還有其它更多隐匿于黑暗之中的東西,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常人所無法理解的世界。如果硬要給這裏冠上一個稱呼的話,或許勉強可以用工房來形容吧。
在工房的地板上,畫有一個巨大的圓陣。圓陣四周擺放着奇怪的尖錐,在圓陣的中心處,艾妮雅正躺在裏面。
布萊爾站在圓陣之外,用冷漠的眼神看着沉睡的公主。
“你來了嗎?”
布萊爾轉過頭,看向黑暗深處。
一個人影的輪廓逐漸浮現,穿着黑色鬥篷的男子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賽雷斯·瑟頓,這個——就是我的成果。”
布萊爾用下巴指了指艾妮雅,他的聲音裏夾雜了微妙的優越感。
“斬龍者嗎?”
賽雷斯看着圓陣內的公主,不論是聲音或視線都毫無熱忱。
“像這種程度,能夠達成你的目标嗎?布萊爾·瑞典海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以肉體來看,她雖然有常人之上的水平,但是還不夠好,不過,那是我故意封印住的。”
“哦?”
布萊爾走向圓陣,然後用僅剩的左手撫摸尖錐。
“因為沃索那個廢物的關系,害我不得不中止計劃。如果不是他,斬龍者早就可以完成了,那個腦袋裝滿爛泥的家夥,實在跟他老爸差太多,所以等到一切就緒之後,我立刻就把他宰了。”
布萊爾用平靜的口吻,訴說着隐藏于黑幕之下的真相。
“原來如此,沃索是你殺的嗎?”
“托他的福,斬龍者的完成足足延遲了二十年,我早就想幹掉他了。”
“當時動手,你就省了二十年。”
“那會毀了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地位。我想要的,不只是斬龍,還有整個劄沃克。”
布萊爾像是理所當然的訴說着。
斬龍者計劃——這個計劃起源于五十年前。
在黑龍奧姆貝利克的壓倒性力量下,劄沃克遭受到幾近毀滅性的破壞。每個城鎮都被摧毀,黑龍的雙翼遮蔽了太陽,毫無慈悲地蹂躝着劄沃克。在當時,奧姆貝利克這個名字彷佛是活生生的惡夢。
後來某位紋術師的挑戰下,奧姆貝利克停止了牠的破壞行動,陷入了漫長的沉睡,劄沃克因此逃過一劫。
然而,奧姆貝利克的恐怖,仍然深深烙印在每個人的心中。
這股恐懼并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減退,人們都在擔心黑龍蘇醒之後,劄沃克是否真的會就此變成歷史名詞。
就在這時,布萊爾向當時的劄沃克國王凱拉姆提出了建言。
“如果人類有辦法驅退黑龍,那同樣也有可能殺掉黑龍。既然如此,就用自己的手,創造出一個能夠殺掉黑龍的東西來吧!”
布萊爾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構想。他提出的計劃,便是趁着黑龍尚在沉睡的時候,制造出一個最強的兵器,然後用那個兵器去殺掉黑龍。
這個計劃,便是“斬龍者”。
凱拉姆接受了這個計劃,并且交由布萊爾全權負責。
後來凱拉姆過世,沃索坐上了國王的位子。
這位被世人稱為心地善良,在布萊爾眼中卻是愚不可及的新國王,下令中止計劃,并且将已經接近完成斬龍者給處分掉。
為了持續這個計劃,布萊爾将斬龍者的力量給封印起來,僞裝成跟普通人沒兩樣的幼童。利用沃索的同情心,把斬龍者保留下來。
布萊爾原本打算将斬龍者留在身邊,好讓自己得以繼續研究,但是沃索對布萊爾抱持着戒心,不但收養了斬龍者,還刻意疏散遠布萊爾。由于沃索的幹擾,斬龍者計劃延遲了将近二十年之久。
那名斬龍者,便是如今躺在圓陣之中的女子——艾妮雅·米娜·傑隆·克琉布利安。
“在當時,如果你留下來幫我的話,斬龍者一定可以在凱拉姆死前完成吧,這二十年也就不用浪費了。”
布萊爾的聲音透露出遺憾。
“我不認為那個計劃可以創造出斬龍者。”
“所以你離開,尋找其它的可能性。”
布萊爾那宛如大理石般冷漠的臉孔,浮出了得意的淺笑。
“可是,我完成了,在你仍然摸索時,我已經造出了斬龍者。你的判斷有誤,賽雷斯。”
“或許是如此。”
“等我将黑龍斬殺之後,你那邊的金龍,我也可以順便幫你把牠除掉。”
“那真是多謝了。”賽雷斯的語氣沒有任何動搖。
布萊爾微微皺起了眉頭,賽雷斯的态度就像是對着小孩子堆出的簡陋沙堡,說出“好厲害、真了不起”的贊美一樣,讓他有些不愉快。
“你的手,不治療嗎?”
賽雷斯突然改變了話題。
布萊爾看了一下斷掉的右手,然後搖了搖頭。
“遲早是要舍棄的身體,沒有特地修補的必要。”
“是嗎?”賽雷斯像是很無趣地應了一聲,接着便轉過身去,準備離開。
“等等,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賽雷斯停下了腳步,但是并沒有回頭。
“艾倫·泰爾——你派那個人過來幹什麽?”
“他是誰?”
背對着布萊爾,賽雷斯毫不遲疑地回答着。
“他不是你的手下嗎?”
布萊爾瞇起了眼睛,紅瞳放射出尖銳的視線。
“我從沒聽過這個名字。”
平靜地丢下這句話之後,那披着黑鬥篷的身影立刻隐沒于黑暗之中。
伊德一行人來到了劄沃克王立紋術學院的大門口。除了伊德之外,每個人都是第一次見到這座專門用來培育紋術師的場所,因此好奇地四處打量着。
“哦哦!帕尼,你看,門口有狗的雕像耶!那個該不會動吧?會不會一到半夜就跳下臺座,然後在裏面巡邏?”
“喂,克拉姆,你眼睛有問題嗎?那才不是狗,是獅子才對。嗯哼,雖然刻得不怎麽像,而且技巧也很粗糙,可是那的确是獅子。吶,伊德,魔法師好像也不擅長雕刻啊?”
“先別管那個雕像。你們覺得校外人士踏進去的話,會不會被詛咒啊?像是迷路之類的……”
“呃,昴,迷路算詛咒嗎?”
除了伊德與帕尼之外,其它人都站在校門外對着學院指指點點,一臉稀奇地低喊着。伊德與帕尼站到一邊,故意裝作不認識他們。
“那我進去了,他們就拜托你了。”
“啊啊,我會注意,盡量別讓他們幹出一些蠢事來。”
帕尼用憂心的眼神注視着賽門等人,他們的話題已經進展到“如果丢石頭進去的話,會不會從別的地方飛回來”的地步了。
翠絲特與克拉姆也就算了,昴跟賽門很有可能會親自實驗看看。
“千萬要顧好他們。裏面有不少脾氣怪異的人,要是惹到了他們,恐怕這輩子都回不了羅亞倫。”
“我知道。那些家夥就跟點燃引線的炸藥沒兩樣,随時會鬧出事來。”
就在伊德與帕尼交換着對其他人而言可說是相當失禮的對話時,昴已經開始進行實地測試了;昴想要進入學院裏,但是他的腳步卻在距離大門口只有半步之遙的地方停住了。
明明只要再一腳就可以進去,但是那一腳卻無論如何都踏不出去。
“你在做什麽啊?腳抽筋了?”賽門歪頭問道。
“不,那個……我進不去。”
“啥?進不去?你在說什麽啊,像我這樣子走進去就……咦?進不去?”
賽門同樣在只有半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學院的大門口雖然就在眼前,但是矮人使盡了全身的力氣也無法踏出那一步。
其它人見狀不禁露出詫異的表情。
“外人是進不去學院裏的。”
伊德見到了這一幕,便開口提醒大家。
“怎麽回事?這也是魔法嗎?”克拉姆指着學院的大門詢問着。
伊德點了點頭,“除了學生、教職員與相關人士之外,其它人是進不去的。”
“可是,要怎麽分辨?應該有規則吧,像是記號或證明之類的東西?”
翠絲特敏銳地直指問題核心。伊德搖了搖頭。
“學院會記得。就算僞裝或易容,也瞞不過駐留在這片土地上的記憶,只要是曾經被允許進入的人,通通會被記憶下來,不論過了多少年,還是可以進去裏面;相反的,不被允許的人,就算過了一百年也還是進不去。”
“……這種防禦方式,還真符合魔法師的風格吶。”
“所以請你們在外面等吧。時間可能會很久,如果等不及的話,你們可以先回去沒關系。”伊德告別了衆人,獨自進入學院裏。
昴見到伊德輕松地穿過學院的大門口,忍不住想要再試一次,結果還是一樣被擋在外面。克拉姆試着要把木杖伸進學院裏,不過中途就被帕尼的絞頸術給制止了。
伊德進入學院之後,觀察了一下四周的情況。
雖然首都進入了全面戒嚴的狀況,但是學院裏的學生看起來完全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由于采取嚴格住宿制,而且每星期只能放假一天的關系,所以外界的情報尚未完全流入。與街道上的情況相比,學院的氣氛顯得格外輕松。
就在這時,伊德的腳步突然緩了一下。
一名女子正從前方朝着伊德走來,那挺直的背脊、昂然的态度、凜然的氣質,讓伊德一下子就認出對方。
“身體有好一點嗎?”
艾瑟兒走到了伊德面前,以疑問句取代了招呼。
“嗯,已經沒問題了。那天晚上真是謝謝你了,要是你沒有出現,我的墓碑現在大概已經被立起來了。”
“那沒什麽。反正上次也被你救過,就算是扯平吧。”
艾瑟兒停頓了一下,突然笑了出來。
“想不到你那些朋友,竟然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不僅是黑騎士,連白騎士跟公主都有,甚至連矮人的鍛錘者都在裏面,我知道的時候,還真吓了一跳。”
“啊啊,的确是了不起,尤其是喝酒之後,他們了不起的地方就會更加閃閃發亮了。”
艾瑟兒噗嗤一笑,伊德的話讓她想起來當初在村莊裏,克拉姆等人以豪邁的出場方式對付怪物的事情。
就某方面來說,那個的确是很了不起。
艾瑟兒一邊掩輕笑,一邊點頭認同。“呵呵,那個真的很了不起,令人印象深刻呢。嗯,那你來學院幹什麽?畢業證書不是已經領到了?”
“找艾妮雅。”伊德簡單地回答。
艾瑟兒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才發出了“喔”的輕聲。
“是這樣啊……因為不知道她是公主,所以那天晚上我沒有立刻追過去,結果讓宰相逃掉了。”
艾瑟兒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遺憾。
“追不上的。那個男的,可是徹徹底底的怪物。他的行動比紋術還要快。”
伊德在昏倒前,确實看見布萊爾以驚人的速度閃過了雷之紋術。能夠在瞬間避開雷擊,那種事情人類是做不到的。
當時的艾瑟兒是躲在樹林之中,進行遠距離的紋術攻擊。
布萊爾恐怕也是因為一時之間找不到艾瑟兒的躲藏點,為了避免麻煩才會立即撤退。如果艾瑟兒的身影被他看見了,絕對會沒命。
艾瑟兒似乎也了解這一點,表情蒙上了一層陰影。
“我也是為了找出宰相的身分,才會特地來學院的圖書館找線索,不過毫無頭緒。這裏的公會也沒有數據,可能要到總部去查才行。”
“他自稱‘幽者’,你有聽過嗎?”
“幽者……”
艾瑟兒側頭想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沒聽過。你知道那是什麽嗎?”
“不知道。”
“是嗎,連你也不知道啊……”
艾瑟兒皺起了眉頭。
雖然從外表上看不出來,但伊德可是紋術師學院裏筆試成績最高分的記錄保持人,在艾瑟兒眼中,他就跟會走路的紋術辭典沒兩樣。接着艾瑟兒像是突然想起來了什麽,轉換了話題。
“你要怎麽找艾妮雅?我聽說國王已經動用皇宮裏面所有的紋術師,對首都展開全面性的搜索了,可是還是沒找到,公主跟宰相像是蒸發了一樣,一點線索也沒有。我懷疑他們是不是已經離開首都了,以宰相的動作來看,這很有可能。”
“我也猜是這樣,可是因為不太确定,所以才來這裏。如果那個人也找不到的話,那麽艾妮雅一定已經被帶離首都了。”
“誰?是擅長追跡魔法的高手嗎?學院裏有這種老師?”艾瑟兒一臉好奇。
伊德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學院行政辦公室。
“不,那是比任何老師都還要厲害的家夥。”
阿爾傑斯·維克特坐在院長椅上,那種翹着腿、把雙手放在腦後的坐姿,簡直像是“目中無人”這句話的具體化版本。
伊德與艾瑟兒站在桌子前方,伊德的表情像往常一樣平穩,但是艾瑟兒的表情卻混雜着一些不安。眼前的這個男人,可是王紋六禦主之一,被人稱為絕世天才,據說性格也是絕世惡劣的超一流紋術師。
艾瑟兒早已聽過關于這位新院長的傳聞,阿爾傑斯上任沒多久,就把許多貴族逼到幾乎要精神崩潰的地步,他用強悍到只能以過分來形容的方式守護學院,也同時破壞了許多學院的規矩與傳統,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他。
不論對內或對外,阿爾傑斯都堪稱所向無敵。
如今這位學院的暴君,正閉着眼睛,聆聽伊德的來意與要求。等到伊德說完當晚的經過後,阿爾傑斯才慢慢睜開雙眼,以異色的雙眸打量黑發青年。
過了不久,阿爾傑斯打開了抽屜,從抽屜裏拿出一封像是信件的東西,然後甩向伊德。
“你們看一下。”
既然用的是“你們”,表示連艾瑟兒也可以觀看了。伊德打開了信紙,兩人一起閱讀信上的內容。
這封信的大意是:皇宮正在尋找某個重要的人物,但是由于時間急迫加上線索稀少,所以想要借助阿爾傑斯的力量,幫忙找出那個重要人物的下落。在事情完成之後,會奉上為數可觀的謝禮。
信紙很高級,字跡也很漂亮,最末頁蓋有“銜劍之獅”的紋章,這是一封以國王名義所發出的信件。
伊德與艾瑟兒對看了一眼。雖然不知道是透過何種管道得知阿爾傑斯的存在,不過雷奧納德已經先一步尋求這位新院長的協助了。
“基于禮貌,我也回了一封信給他。”
阿爾傑斯緩緩開口。
“我只寫了兩個字——‘去死’。”
這個回答讓兩人當場愣住。不把一國之王看在眼裏,甚至連一點點的敬意也懶得付出,把“我行我索”這個形容詞發揮到極致,将紋術師性格上的惡劣面完全展露,就算惹惱國王,使學院營運受到制肘也完全不在乎,這就是阿爾傑斯的風格。
阿爾傑斯繼續維持翹着腿的坐姿,将視線投向伊德。
“這就是我的回答。小弟,就算是你,答案也是一樣。”
“真的不行嗎?”
“我不想為了那些腦袋塞滿稻草的笨蛋浪費時間,管他是公主還是王子,要綁架也好,要解剖也行,那都不幹我的事。想叫我出手,起碼也要親自在我面前下跪才行,當然,就算真的跪了我也不會幫忙。”
阿爾傑斯甩了甩手,堅決地表達了自己的意願。他的口氣中夾雜着微妙的嚴厲,不容他人質疑。
“那麽,找公主之外的人總可以了吧?”
“……小弟,你把我看得很廉價嘛。你以為這是在市場殺價嗎?”
“不行嗎?”
“本來是不行的,不過看在同門的分上,幫你一次也無妨。”
“那麽,請幫我找那位失蹤的布萊爾·瑞典海姆。”
艾瑟兒皺眉看了伊德一眼。
布萊爾是帶着艾妮雅一同失蹤的,尋找布萊爾,就跟尋找艾妮雅是相同的意思,這種粗淺到了極點的迂回方式,只有笨蛋才會上當。
“好啊。”阿爾維斯幹脆地同意了。
艾瑟兒的身體重心不禁偏了一下,然後瞪大了眼睛望向阿爾傑斯。這個男人的思考邏輯究竟是怎麽回事?艾瑟兒忍不住這麽想。
“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問你一個問題,小弟。”
阿爾維斯的單邊眼鏡,似乎在一瞬眼發出了閃光。
“你跟那個公主是什麽關系?”
“朋友。”
伊德幾乎是想也不想的回答了。阿爾傑斯發出了輕笑,一旁的艾瑟兒則是呆呆地看着伊德。
“公主是你的朋友嗎?你也變得很了不起了啊,小弟。”
阿爾傑斯一邊說着不知道諷剌還是感佩的話,一邊摘下了左眼的單邊眼鏡。接着,阿爾傑斯閉上了藍色的右眼,只剩下綠色的左眼睜開着。
瞬間,吹起了不存在的風。
世界像是凝固了一樣,在那顆翠色的眼珠裏,所有的一切全部被收縮了。不存在于現實,只能用靈魂感受到的暴風,無止盡地吹襲着一切。
伊德與艾瑟兒的身體同時僵住了。有什麽東西出現了騷動,那彷佛是輕微的地震一樣,但是撼動的不是大地,而是大氣。即使是處于常态失衡,無法感受自然魔力的伊德,也能夠察覺到這股異樣的不尋常。
魔眼——這就是阿爾傑斯那顆翠色之眼的真面目。
那是人類絕對無法擁有,只限于某些太古生物才具備,堪稱極致的魔法之瞳。在視線捕捉住對方的同時,就已經把一切都卷入魔法之中。
魔眼本身即是魔法的具體化産物,面對那種直逼犯規等級的能力,想要防禦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原本是人類絕對不可能得到的東西,阿爾傑斯卻用自己的手創造出來了。就是這份成就,讓他成為象征紋術師最高地位的王紋禦主之一。
以整個首都為範圍,阿爾傑斯的魔眼駕禦了外界的大源魔力,進行了全面性的探索,情報流入腦部,以秒速為單位加以理解,沒有遺漏的東西,也沒有能夠被隐藏的東西。
一般說來,要利用紋術找人,記得對象的臉孔是首要條件。要先知道所找尋的是什麽,然後才能搜尋,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或許該說如果不這麽做的話,就不可能以紋術來尋人了。沒有見過的東西,即使找到了,也不會知道那是什麽。
但是,阿爾傑斯的魔眼卻更在那之上。
在那顆翠色的魔眼裏,能夠映出所有的一切。意識擴散于大氣之中,那并非從高處俯瞰,而是在近處觀視。瞬間的捕捉、瞬間的理解,像是海綿般将一切加以吸收,最後再過濾出其中的異質。
過重的負荷會使承載的平臺崩塌,在剎那間所湧入的大量情報,其分量也足以将一個人逼入瘋狂,但是阿爾傑斯卻能夠若無其事的承受下來,這就是王紋禦主的可怕之處。
然後,阿爾傑斯閉起了魔眼。
搖撼靈魂的暴風,随着魔眼的隐匿而平息。阿爾傑斯重新戴上單邊眼鏡,當他再度睜開左眼時,一切都已回歸正常,像是什麽事也沒有發生一樣。
“呣,那個家夥躲在很有意思的地方。他在皇宮的地底下。”阿爾傑斯露出了冷笑,然後說出了布萊爾的藏身之處。
伊德與艾瑟兒聽了之後,不約而同地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克琉布利安王室會聘用紋術師,定期在皇宮周圍布下多重的結界。為了避免被其它國家的紋術師竊聽或窺探到重大機密,幾乎每個國家的宮廷都有這樣子的習慣。
雖然王室禦用的紋術師都是一流的高手,但是他們無權也無法探索皇宮,這成了搜查時唯一的盲點。在整個首都都布下嚴密搜查網的現在,皇宮反而變成了最适合躲藏的地方。
“皇宮的地下……原來還有這種方法!”
想通了其中的關連性之後,艾瑟兒恍然大悟。
伊德不發一語,“皇宮的地底下”這句話,讓他想到了某個場所。
“對了,順便告訴你。那個家夥并不是獨自一人,他的旁邊還有一個人,不過生命反應很微弱,大概撐不過日落。”
阿爾傑斯接着又附加了這句話,語氣就像是在談論晚餐的菜色一樣輕松。
“什麽!”
伊德與艾瑟兒聞言不禁屏住了呼吸,兩人在道過謝之後,立刻沖出了辦公室。
阿爾傑斯目送兩人離開之後,便閉上了雙眼。
“幽者嗎……”
偌大的辦公室裏,只剩下阿爾傑斯的呢喃。
“啊呀,伊德回來了。”
“咦?後面多了一個人?不是那位千金大小姐嗎?”
“怎麽又見面了?還真是有緣吶。”
“他們看起來好像很慌張?”
衆人遠遠見到伊德與艾瑟兒從學院裏面跑過來,兩人的臉上充滿了急迫。
“快點,我們回去皇宮,沒時間了!”
伊德沒有在大家面前停下來,而是直接跑了過去,艾瑟兒也是一樣。衆人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不過還是帶着莫名其妙的表情追了上去。
在半路上,伊德說明了剛才從阿爾傑斯那邊得來的情報。
衆人聽了之後,臉上的表情立刻從茫然轉變為緊張,朝着皇宮全速前進。
伊德一行人跑回皇宮,然後要求會見國王。
然而,衛兵卻給了令人失望的回答——雷奧納德早在半小時前,就與麗衣公一同外出了。
衆人本來希望讓雷奧納德派遣軍隊前去救援艾妮雅的,但是國王與麗衣公都不在,沒有人可以調動禁衛軍。
“搞什麽鬼,偏偏這時候不在?”
賽門氣得差點想要揪住衛兵的領子,幸好帕尼及時阻止了他。
“怎麽辦?也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回來。再這樣下去……”
克拉姆雙手抱頭,露出了極端苦惱的表情。
太陽早已越過了天頂,距離日落只剩下三個小時,如果阿爾傑斯沒有說謊的話,那麽艾妮雅的性命危在旦夕。
“我們自己去吧,我知道那個地方怎麽去。”伊德平靜地說着,并且同時成為衆人目光的焦點。
“你是怎麽知道的?”
艾瑟兒一臉訝異,不只是她,其它人也露出同樣的表情。
因為解釋起來很麻煩,而且現在也沒有說明的時間,因此伊德只用“以前偶然發現到的”這一句話輕輕帶過。大家眼中都閃過“很可疑”、“有問題”的目光,但是現在沒有繼續追究的時間了,這點他們也都很清楚。
“那我們就分成兩邊行動吧。留下一、兩個人通知國王他們,其它人就去救艾妮雅。”
帕尼迅速作出了決定,對于這個判斷,沒有人表示反對。
“雷特小姐跟翠絲特就留下來……”
“我拒絕。”
艾瑟兒一邊輕撥長發,一邊否絕了帕尼的提議。
“如果要跟布萊爾·瑞典海姆起沖突的話,我比伊德有用多了。我跟你們一起去。”
“啊,是這樣嗎?嗯……有你的協助,我們也會輕松許多。那麽,翠絲特,通知國王的事就拜托你了。”
“交給我吧。哎,其實我也很想跟你們一起去的,真是可惜。”
翠絲特彈着手指,發出了遺憾的啧聲。
就這樣,衆人留下了翠絲特,然後随着伊德一同前往目的地。
在伊德的帶領下,衆人來到了皇宮前廣場的角落。大理石雕像散落四處,宛如一座小型的石像迷宮。
“幫我注意一下附近,要是被士兵看見,那就很難解釋了。”
伊德一邊觀察有沒有被其它人發現,一邊來到了當初那座雕像的面前。伊德蹲下來尋找隐藏于底座的空隙,然後用力一拉,雕像發出了輕微的喀嚓聲,底座的另外一側向下翻動,地下秘道的入口随之出現。
“哦!人類竟然也會做這種有趣的東西啊?”
賽門帶着感興趣的表情,打量着這座雕像,一臉很想将它拆開來觀察的表情。
“快進去啦,你這個瘋矮人!”
帕尼拎起賽門的後領,然後跳進秘道入口。其它人也立刻跟着進入,當所有人都進入之後,入口便關了起來。
“哇,怎麽這麽黑!”
“喂喂,誰有帶可以照明的東西啊?哎呀!帕尼,我的腳!你踩到了!”
“呃啊!賽門,不要亂動,你的斧頭戳到我的屁股了!”
“嗚!昴,你的手肘敲到我啦!”
因為根本看不見東西的關系,衆人亂成一團。就在這時,克拉姆與艾瑟兒的聲音在黑暗中響了起來。
“即使身處幽境,我的道路依然不會消失。就算外界的黑暗再怎麽深沉,也依舊無法掩蓋閃爍于靈魂深處的光輝。我是歐加丁的使徒,光明必與我同在。”
“飛舞于虛空的微光,在刻印下彙聚。吾承認汝等之存在,由無形轉為有形,在此地顯現身影。”
克拉姆的木杖發出了柔和的白光,艾瑟兒的掌心上浮起了一顆金色的光球。在木杖與光球的照明下,四周的景物立刻從黑暗中脫離了。
衆人走下階梯,正式來到了密道內。
“好了,接下來往哪裏走?”
克拉姆詢問伊德,但是伊德卻把視線移到了艾瑟兒身上。
“可以請你用紋術查一下嗎?”
“……啊?”
艾瑟兒與衆人聞言不禁為之一愣。
“等一下,你不是知道怎麽走嗎?”
“怎麽可能。我只知道‘這裏的位置’,可沒說過‘知道這裏的路’。”
“……那假如我沒來的話?你打算怎麽辦啊?”
“在三小時之內,把這裏全部走過一遍,然後帶大家過去。”
伊德像是理所當然似的,說出了常人絕不可能辦到的事情。
雖然那聽起來跟夢話沒兩樣,但是伊德的快腿确實有可能讓它成為事實。全速奔馳的伊德,堪稱是陸地上最快的兩腳生物,如果是他的話,說不定真能辦到這種事。
“你……真不知道該說你是無謀還是大膽耶。”
聽到這種計劃,艾瑟兒連氣也氣不起來了,最後她長長嘆了一口氣,然後開始施展紋術。
“起始、驅轉、神瞳、賦力、終末!自虛無中顯影,從隐沒中現形!”
艾瑟兒身上的飾物開始發光。她一邊在空中畫出王紋,一邊唱出了咒文。
“飄蕩于天空之下,游走于大地之上,盛載一切,觀視萬物。風啊,請成為我的眼!穿透虛空,俯瞰瞭望,對我無所隐瞞。”
六個王紋連結成圓環,艾瑟兒的視線也随之脫離了肉體的限制,順着大氣不斷延伸。在“空識之眼”的探索下,她已經将地下密道的構造全部把握住了。原本她還擔心皇宮的結界會幹擾她,不過看來結界并沒有連地底下也一起保護進去。
整座地下密道的範圍并不大,只需要半小時不到的時間,就可以到達布萊爾所在的地方了。
“走這裏。”
艾瑟兒指着左邊的路,衆人跟在她身後前進。
艾妮雅想起來了——那一股屬于絕望的黑暗。
透過玻璃往外看,可以見到一整列的球狀培養槽。注滿了藍色液體的大型玻璃圓球,乍看之下彷佛一顆顆藍色的寶石。
在那裏面,有着跟自己一樣的人。
在玻璃與培養液的雙重阻隔下,無法看清楚那些人的長相,但是從身體的輪廓來看,那些應該都是跟自己一樣的人才對。
在黑暗裏,只有那些藍色的圓球存在着。
既然自己也是那藍色圓球的一分子,那麽這些圓球裏面的人,也是自己的同伴了吧?模糊地意識到這件事之後,艾妮雅不禁覺得有些高興。
只要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那就安心了。
(總有一天,要跟他們一起玩。)
帶着這樣的期望,艾妮雅繼續在朦胧的現實與夢境之間浮沉着。
不知不覺間,圓球裏的人不見了。
一個、兩個、三個,随着時間的流逝,圓球裏面的人逐漸減少。艾妮雅看見這個景象,心中有點不安,可是又有點羨慕。
那些人離開了圓球,然後一起攜手去哪裏玩了嗎?好羨慕好羨慕啊!艾妮雅一邊看着空無一人的圓球,一邊思考着這件事。
(等到離開這裏,我也要加入他們。)
帶着這樣的期望,艾妮雅繼續飄浮于朦胧的現實與夢境之間。
到了最後,圓球裏的人,終于一個也不剩了。
除了艾妮雅自己之外,藍色的圓球裏再也沒有別人。同伴消失了,籠罩着四周的只有孤寂。
以前透過玻璃與培養液,除了那些發着光的藍色圓球之外,只能見到無限的黑暗。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艾妮雅的眼睛開始可以看見其它的東西了。黑暗不再是能夠遮蔽視線的厚重屏障,而是化為輕薄的紗幕,到了最後,四周的一切已經變得清晰可見。
看到了散落于四周的器具,不過盡是一些艾妮雅無法理解的東西。
相當的不安,因為只有自己一個人而已。
到了某一天,在睜開眼睛的瞬間,感受到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