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石硝味
白芷說程修過幾日便會來京城,蘇清蕙等了幾日,這日有心要問白芷幾句,白芷卻總只有一句:“奴婢只收到這麽一條消息,要奴婢轉告給小姐。”
蘇清蕙見白芷睜着黑白分明的眸子,像是真的一概不知,可是心裏想起白芷做的便是眼線的事,總不會真如面上這般天真。而且,為何是她堅辭父母去晉江找程修的前夕,她才開口,之前自個便是吓了昏過去,她也一句話都沒有。
蘇清蕙睫毛微動,白芷,或者說,是管三先生在考驗她待程修的心。
所以白芷會混雜在一衆牙人送來的丫鬟裏,白芷的投誠,是在她通過了管三先生的考核後。
理清楚這些,蘇清蕙再看向白芷的時候,便帶了幾分審量,接過白芷遞過來的茉莉花茶,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來,擡着頭問白芷:“你為什麽喚程修為小主子?你不是管三先生麾下的?”
她一直只知道管三待程修甚好,只是這中間似乎夾雜着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白芷正彎腰給蘇清蕙整理着擺在一處有些雜亂的繡品,起身恭敬地答道:“不瞞小姐,管三先生早在多年前就宣布他身後,名下一切都是小主子的,所以,小主子和管三先生不是同血緣,也依舊是奴婢等人的主子!”
蘇清蕙輕輕點頭,不再多言,靠在床上,又細數了一遍,已經是第七日了,程修也不知道到了哪裏了,他既是裝着死了,連她都背了個喪門星的名號,便是他回了京城,她和他的姻緣又該怎麽光明正大地續起?
楊楚雄帶着蘇清汐來柏樹巷的時候,蘇志宏正去了衙門,蘇侯氏在女兒房裏拉着女兒的手,看着幾日便瘦削下去的女兒,心裏一陣憂愁。
母女倆聽到門上來報,有些驚訝,又覺得意料之中,來京城之前,便猜過蘇清汐會上門來串親戚,蘇侯氏因着女兒的事,心裏煩悶,聽到蘇清汐的名字,便看向了女兒,輕聲道:“娘知道你心裏煩躁,必不叫她擾了你,娘先去外頭看看!”
蘇清蕙倚在床上,搖頭道:“不,娘,你也不必去見,”又對着蘇侯氏身後的林媽媽道:“林媽媽你讓人先将他們領到前廳裏,上茶上水伺候着,要是他們問起,就說家中突遭變故,不便待客。”
林媽媽屈膝應下。
前頭楊楚雄和蘇清汐一路從正門過來,蘇清汐便眼睛不轉地打量着到了前廳,見屋子裏頭也就一兩棵有些年頭的樹,不說紅珊瑚這些大些的擺件,便是小些的瓷瓶玉器,也沒見到一兩樣,前廳裏頭左右擺着的那兩個半人高的琺琅彩瓷,她屋裏就有一對。
丫鬟從集市裏一兩銀子買回來的!
蘇清汐不由觑了觑眼,她都注意到了,世子爺怕是心裏也有數,忙端着茶抿了一口,對着楊楚雄笑道:“二叔自來勤儉慣了,便是作京官,屋裏擺設也和在倉佑城是一個模樣。”
見世子爺看了過來,又補充道:“也難怪那許多地方的知府,唯有二叔升了上來!”
楊楚雄心裏嗤笑,他還真不信蘇志宏是這般兩袖清風的傻子,真的兩袖清風能調到鴻胪寺那個清閑富貴窩?當着蘇家下人的面,卻是點頭道:“蘇大人确是難得的清官,本世子心裏也是仰慕已久。”
自家是勳貴一系,素來和文人士子有着泾渭分明的鴻溝,只是這些年爹爹也一直有意拉攏文人,好通過他們的嘴給楊家傳傳賢德清正的名聲,這蘇志宏在地方待了許多年,底下庇佑的文人士子估摸也不是個小數目,難得又是汐兒的叔叔,楊楚雄倒是願意自降身價來拉攏的。
主家半晌沒有個人影,蘇清汐便是小口小口抿着,茶水也喝了兩盞了,小腹隐隐有些微漲,見前廳裏伺候的丫鬟一直垂着眼,眉目不動,早便有些不耐煩,問道:“你們到底通傳了沒有?便是嬸娘沒有時間,蕙姊姊總能來見一見的吧?”
那丫鬟真是蘇清汐沒見過的白芷,此時瞥了眼上座的兩人,淡道:“我家小姐未出閣,怎好接見外男?這位,姊姊,還望注意言辭!”白芷話音故意在“這位”那裏逗留了一下,卻不妨正觸痛了蘇清汐的心頭恨。
正待發火,瞥見世子爺直勾勾地看着自個,心頭一震,喝罵道:“哪來的不懂規矩的丫頭,我是蘇家四小姐!還不去喊嬸娘過來!”
林媽媽适時地從後來過來,笑道:“汐小姐,夫人讓我來禀一聲,家裏最近出了變故,夫人和小姐都躺在床上起不了身,汐小姐又是自家人,便不和汐小姐見外了!”
蘇清汐面上一喜,她要的可不就是“自家人”這一句,側頭見世子爺面上又和顏悅色了些,忙輕笑道:“林媽媽平日裏最得嬸娘倚重,自去照顧嬸娘便是,我去後頭見見蕙姊姊!”說着,便要起身往後院去。
林媽媽忙對白芷使個眼色,看着白芷将人攔下了,這次不疾不徐道:“既是一家人,也不妨和汐小姐直說,夫人和小姐現在都不願意見客,汐小姐還是先回去吧!”
蘇清汐一愣,都是自家人,怎麽又說她是客人了,這老婆子說着軟話卻實實在在地當着世子爺的面,在抽她的臉!
楊楚雄卻是聽明白了,看着汐兒還在一個勁地磨口舌,心裏頭一陣火大,起身甩着袖子瞪了一眼林媽媽,“哼!回府!”
這是擺明了不願意見他們!他堂堂國公府世子爺,肯來這芝麻大的小官家登門拜訪,已經是自降身價了,這蘇家竟還這般給臉不要臉!
蘇清汐看着甩袖就往外走的世子爺,心裏大急,要是就這般回去,老夫人怕是更不待見她了!
蘇清汐氣的面色青白交加,她大招旗鼓地請了世子爺來柏樹巷,不過想在後院裏那群妖精面前,顯擺顯擺,她是正經的書香門第的小姐,鴻胪寺卿大人家的親侄女,和她們那一些賤民自是不同的,也是聽聞蘇清蕙死了未婚夫,過來刺刺她的眼,三媒六聘又怎樣,還不是成了喪門白虎星!
蘇清汐扭着帕子,剛出了蘇家大門,蘇傑便恭恭敬敬地上前笑道:“禀汐小姐,夫人說了,您帶的随禮太貴重,可不敢收,還請汐小姐自個帶回去補補身子!”
說着,幾個護衛便将先頭楊家下人搬下來的東西,又給搬了上去,絲毫不給蘇清汐拒絕的機會。
這是擺明了不認蘇清汐這個侄女,不和楊國公府沾一點關系了!
楊楚雄黑着臉,先一步登上了馬車。
蘇清汐一陣氣苦,若不是爹爹眼皮子淺,三五不時地問她伸手要東西,她好歹也能裝個正經人家的小姐,便是貴妾不成,一般的妾侍總是可以的!看着世子爺已經鑽進了馬車裏,也不敢使性子,忙跟着鑽了進去。
蘇侯氏聽說兩人走了,松了一口氣,又有些擔心地問女兒道:“那楊楚雄怎麽也是楊國公府的世子,這般下他的面子,會不會給你爹暗中使絆子?”
“不礙事,娘,楊國公府自老國公去後,這兩代都是酒囊飯袋之輩,毫無建樹可言,聖人跟前早就沒有楊國公府的位子了。”不然,楊楚雄會肯纡尊降貴來蘇府,不過是能抓住一根稻草便抓住罷了。
兩日後,蘇志宏聽到外頭在傳他調到京裏來是使了大批銀兩,又傳蘇家大小姐是喪門白虎星,訂親不到半年便使未婚夫婿慘死在匪寇手裏。
待蘇志宏托了昔日同窗的關系,查了幾日,查到了是楊國公府傳出的消息,蘇清蕙才明白小人難纏的道理!
只是這風言風語在安王之子回京的聲浪中,很快便被淹沒了,為着迎接這位安王之子,靜沅長公主府上的花宴都往後推了一個月。
安王之子是先帝一脈三代單傳,理應是皇位繼承人,只是安王早逝,繼位的是與先帝一母同胞的淵帝,這一位便是回來,最多也是個富貴閑人了。不過,最尴尬的該是安郡王,頂了這許多年的安王之子的名頭,猛一下子正主回來了,岐王府的世子又早早便定了庶長子。
京城百姓向來敏銳的八卦觸覺,已經聞到未來幾年皇室震蕩的石硝味!
程修一直沒有消息,蘇清蕙對外頭的事情,一點精神都打不起來,前世她也曾聽說過安王之子的事,不過,似乎只是傳聞,至她上青蕪庵,都沒聽到人真的回來,這一世,倒是和上一世有許多不同。
看着白芷在塌下拿着一根小魚幹逗晉江小白,不由看向了窗外的苦患樹,正是九月底,樹葉厚厚疊疊的一層層鋪展開,會不會哪一天,她一覺醒來,那人就會出現在那樹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