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走了
白離在四月下旬收到了x國通訊社的郵件。那天傍晚他打開郵箱,仔細閱讀了兩遍郵件內容,心裏說不上激動還是什麽,只是覺得還不算晚。
然後便開始着手準備。
他給父親打了一個很長的電話,白父其實一直都知道兒子的想法,沉默了許久,說:“孩子,去吧,我和你媽媽這裏你不用擔心。你什麽時候想回來,爸爸媽媽在家等你。”
白離紅了眼眶。他虧欠父母良多,沒法給父母一個大衆意義上的完整家庭,也不能讓父母享受天倫之樂,眼下連陪伴都奢侈。可是父親理解他,支持他,孩子的世界是獨立的,做父母的不該插手太多。
要準備的資料,需要跑的手續,委托了在X國的師兄辦理,白離這邊需要做的事情不多,大概用時半個月,就全部準備妥當。
剩下的時間就是等。等一個合适的時機,等一個聞君何不在平洲的日子。
白離沒等到時機,卻等來了一個人。
一個很平常的下午,白離下樓溜達,遇到了站在街角的曹俊彥。他似乎等了很久,看到白離,原本靠在牆上的身子站直了,快走兩步迎上來。
白離停下腳步,看過來的眼神裏有戒備。
曹俊彥沒廢話,上來就說:“小白,你想走的話,我幫你。”
然後生怕白離不相信他,又解釋道:“是重為哥找我的,我家裏明天要運一批貨物出去,你可以直接跟着登機,不會有人發現的。”
曹俊彥說了一個地址,是個邊境小國,白離跟着曹家私人飛機過去,從那裏入境去X國很方便。
白離原計劃是想找個聞君何出差的時機離開,時間上從容一些,聞君何短時間內也不會發現。等白離到了X國,如果聞君何還是執意要找他,會有很多阻礙。時間一長,估計也就放棄了。而且以現在聞君何的态度,是斷斷不會再去找白離父母麻煩的。
白離和時溫說過自己的打算,時溫不太放心,總覺得白離想得太簡單,便讓萬重為幫忙,能穩妥一些最好,別剛到機場人就被攔住了。
萬重為心機多深啊,立刻就想到曹俊彥,利用他家的私人運輸航線,将白離中轉一下送出去。
這樣一來,聞君何一時之間難以把控白離的行動軌跡,同時還把萬重為自己摘了出去。曹俊彥早就和聞君何撕破臉,巴不得對方吃癟,抱着“好東西我得不到你也別想要”的心态,立刻答應下來。
事情跟原本的計劃有點相左,但不是不可為。白離沒考慮太久,便說可以。
第二天白離起得很早,做了粥和三明治,中西結合。聞君何好久沒吃白離做的早餐,喝了兩碗雜糧粥才停。
“今晚上有個應酬,我盡快回來。”聞君何打完領帶,走過來抱住白離。
他現在抱人總是很用力,兩只胳膊牢牢地從後背圈過來,然後将白離按進自己胸口裏。白離喘不上來,輕輕掙動了一下。
聞君何略松了松力,垂下頭來,嘴唇貼着白離耳垂,帶着對戀人無盡的纏綿和不舍:“你好好吃飯,等我回來。不想吃也沒事,我給你帶宵夜。”
聞君何出門下電梯,白離沒像往常一樣轉身回房間,而是送到了門口。
入戶門開着,白離站在那個長方形的框子裏。陽光透過落地窗,穿過客廳,像一團金色的迷霧一樣籠罩在白離後背。
瓷白的臉,黑晶晶的眼,這樣的白離,像是随着那束陽光剛落地的天使。
白離帶着很淺的笑,跟走進電梯的聞君何擺擺手。
直到電梯門關上,白離的臉仍在聞君何眼前晃動。有一種奇怪的念頭一閃而過,太快了,聞君何沒有抓住。
之後秘書來電話,核實了今天的行程,彙報完工作正要挂斷,便聽到聞君何問今晚跟合作方在哪裏吃飯。
秘書報了個酒店名字,不知道大老板為什麽會突然關心這種小事,就聽聞君何說換一家,還難能可貴地解釋了一下“這家宵夜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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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半,白離将自己的行李簡單收拾了下,鎖上門下了樓。
出了小區,路邊停着曹俊彥的車。
曹俊彥在路邊站着等,看到白離出來裂開嘴笑了笑,面容有些憔悴,眼底挂着黑眼圈。他幫白離把行李放好,兩個人上了車。
開車去機場要一個多小時,曹俊彥開得不快,餘光不時看向副駕上的白離。
“之前的很多事,跟你說聲對不起。”曹俊彥知道,有些話再不說就真沒機會了。
白離搖搖頭,并不太在乎:“沒事,過去了。”
這幅表情這種回答都在曹俊彥意料之中,還是很“白離”。曹俊彥長長呼出一口氣,一副拿白離沒有辦法的樣子:“你知道為什麽聞君何身邊的人不喜歡你嗎?”
白離挑挑眉,大約就是看不上他吧,還能因為什麽,反正他之前也沒多在意,現在就更不在意了。
車子駛上高速,車速漸漸快起來,路兩側的行道樹密密實實,影子刮在車窗上晃來晃去,如果不是在跑路,倒挺浪漫的。
曹俊彥想,這麽多年,他從來沒有這種機會能平靜地和白離獨處在同一空間內,感受着這人的呼吸和鮮活。他只希望這條路再長一點,讓他不要從現實中那麽快清醒。
“你啊,沒背景,沒後臺,還清高得要命,誰也不放在眼裏。以前圍上來的那些人,哪一個不是小心翼翼地哄着供着大家,拼命想要融進圈子。你呢,這一切在你眼裏就是個屁。除了聞君何這個人,你誰也看不見。別人開你句玩笑,你就能直接甩臉走人。”
曹俊彥嘴裏數落着白離的不是,眼神裏卻藏着一股缱绻。
“你看人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廢物。你和宋昕的溫雅得體相比,太傲了。”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也太能激起別人的征服欲和勝負欲。”
白離突然笑了一聲,他好久沒這麽和顏悅色和曹俊彥說過話,這會兒也不剩什麽罅隙,只是就事論事:“不能自己心裏不爽,就賴別人。”
曹俊彥說:“是啊,是我狹隘了。”
他沒說我們,單指自己,然後突然又說:“不過我現在對你沒有征服欲和勝負欲,只剩下心疼和保護欲喽!”他自嘲地笑一聲,“可是我做得不好,沒比聞君何那個混蛋強多少。你連喜歡了八年的人都能放棄,怎麽會喜歡一開始就讨厭的我呢!”
這話白離沒法接。他轉過頭看向窗外,開始默默數着飛速後退的樹。
他善于應對曹俊彥的各種惡意,對他的善意卻無從下手。
“不過不要緊,我也不指望你能喜歡我。”曹俊彥也有些尴尬,幹巴巴咳嗽了一聲,“等再見了面,把我當個認識的熟人,能打聲招呼就行了。”
見白離不說話,曹俊彥又扯了些別的,都是他在說,白離在聽。
“小白,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解釋,”曹俊彥話裏帶了些後悔的意味,“在酒莊那次,酒裏放的不是什麽髒東西,是我常吃的維生素。”
其實解釋這件事讓曹俊彥很難堪,就算是沒有放藥,他也逼着白離喝了一整瓶白蘭地,當着這麽多人的面羞辱他,讓他受盡驚吓和委屈。
“我不是給自己洗白,我知道自己很過分,但我本意、本意不是這樣子。”他難得說話磕絆了一回。
白離說:“知道了。”
說着轉頭看了曹俊彥一眼,曹俊彥也看過來,兩人的視線在車廂裏短暫相交。
白離笑了笑,臉上看着很平靜:“你今天幫我走,都扯平了。”
扯平了,過去的都過去了,反正兩個人不會再見面了。
曹俊彥聽出了這話裏深藏着的“再不相見”的內核,情緒一下子跌到谷底。
機場到了。車子轉過一個路口,能看見停機坪和大片綠地,以及在湛藍的天空中劃過的機翼。
曹俊彥停了車,短暫地沉默着。
白離不知道他要做什麽,有些疑惑地轉頭看他。
曹俊彥握方向盤的手指用力蜷了蜷,想要再問一次白離那個問題——那也是後來在他心裏想過無數遍的問題,之前隐晦問過一次,沒有得到白離的明确答案,所以遲遲不死心——他喊了一聲白離的名字,問他:“如果我願意結婚,不玩感情,終此一生,唯此一人,你……你願意嗎?”
白離愣在當場。
随後想起來這是很久之前,他敷衍曹俊彥的話。那時候曹俊彥死纏爛打,白離告訴他“如果以結婚為前提,就可以”,結果把曹俊彥吓夠嗆。
可現在曹俊彥這樣子,又把白離吓夠嗆。
白離捏着背包帶子的手緊了緊,回了一句不相幹的話:“到地方了,下車吧。”
曹俊彥回了神兒,仿佛終于等到了意料中的答案,反倒全身放松下來。他解了安全帶,跟白離說:“好。”
還有十幾分鐘飛機就要飛了,曹俊彥把負責人叫過來,又和白離交代了一番,到那邊之後有人會接應,幫他辦理一些手續,其他的不用擔心。
該說的都說了,兩人面對面沉默了幾秒鐘,白離沖曹俊彥揮揮手,說:“走了。”
然後轉身大步向停機坪走去。
飛機劃過天空,像一只翺翔的大鳥,在視野中越飛越遠,直到藏進雲層再也看不見。
曹俊彥站在草坪上,微仰着頭,正午陽光刺眼酸澀。他這才意識到,他們沒有吃午飯。
或許應該一起吃個午飯再走的。這麽想來,他竟然從未和白離好好吃過一頓飯,不管是以朋友的身份,暗戀者的身份,還是相識多年卻交惡多年的身份,他們之間都未有過溫情可言。
後來曹俊彥常常想,如果在白離第一次提出“結婚就同意交往”的提議時,自己同意了,他們會不會有另一番結局。
不會。
曹俊彥心裏很清楚這個答案。白離就是白離,永遠按照自己的軌道前進,就算短時被強行拉離了軌道,也總會憑着初心回來,堅定走自己的路。
而這條路,自己永遠也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