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難辭其咎
這下換曹俊彥臉色難看。他知道白離怎麽回的聞君何身邊,也料定白離不情不願,巴巴跑來想打臉聞君何,結果打了自己臉。現在一股氣在胸膛裏亂竄,現場搶人的心都有了。
安無為又打了幾次岔,快要壓不住,正焦頭爛額,一個人影從後面走過來,站在四個人圍坐的小沙發前,喊白離的名字。
“我有一個朋友,聽說你去過西北徒步,很感興趣,我介紹給你們認識啊!”宋昕笑吟吟地看着白離,用手指一指遠處一個坐在吧臺前喝酒的男人,然後沖着白離歪了一下頭。
宋昕做這些很自然,仿佛不是為了給白離解圍,是真的有事要找他。
即便如此,白離仍然是在聞君何點頭之後才站起來,跟着宋昕離開。
“就算在這種情況,你也先維護君何,看來你真挺在意他。”宋昕邊走邊說。他說得直接,沒什麽試探的意思,本意就是随口說兩句話緩解一下尴尬。
“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先維護我,我為什麽要維護他,”白離平靜地說,眼底略過一絲嘲諷,“兩害相較取其輕罷了。”
宋昕腳步一頓,想到了之前種種,幹巴巴笑一聲,“你還真夠直接,一點也沒把我當君何的朋友。”
“你可以告訴他,”白離說,“我大不了再被他折騰幾回。”
他們這幾句對話和平常閑聊天一樣,沒有經過刻意修飾和思考。宋昕在距離吧臺幾米遠的地方突然停下腳步,深深地看向白離。
白離已不是他在酒吧初見的樣子,身上透着冷淡、疲憊,以及麻木,那股韌性和傲氣已經隐而不見,眼神愈發的冷,對什麽都無所謂。這樣一個人,如果不是為了“兩害相較取其輕”,是沒大有閑暇心情去“維護”別人的。
心如死水,大抵如此。
宋昕帶着白離一走,安無為撂下一句“你們有話好好說”,站起來也走了。
聞君何一身黑色西裝,薄唇緊抿,全身上下一股肅殺之氣。他和曹俊彥分坐在圓形沙發兩端,說出的話冷硬硌人。
“之前的很多事,過去就算了,我不想以後再看到你玩什麽手段。”聞君何說,“白離我永遠不會放手,也不會再給別人可乘之機。”
曹俊彥狹長的眉眼輕挑,似乎聽到了一件很不屑一顧的事。
“別說的你多愛他一樣,你和我沒什麽區別。”曹俊彥哂笑,“既然這麽在意,早幹嘛去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白離就算是和聞君何鬧得老死不相往來,也不會多看他一眼。他今天抱着最後一絲希望想再試試,結果在意料之中。白離就是塊石頭,軟硬都不吃。如果沒有聞君何,他還可以慢慢來,但聞君何虛晃一槍又殺回來,還帶着寸步不讓的決絕。
他和白離之間,從前沒戲,之後也沒戲了。
但他不想讓聞君何舒坦了。
“之前大家對他那個态度,都沒見你維護他。沒想到今天他還是先維護你。”曹俊彥想了想,又補上一句,“也可能是怕你,所以故意的。”
聞君何不想再聽下去,轉頭去尋白離,看到他坐在吧臺前正和宋昕說話,臉上神色緩了緩,站起來準備去找人。
卻被曹俊彥的又一句話釘住腳步。
“你知道白離被人騷擾的事吧?”曹俊彥慢條斯理地說了一個名字,然後看着聞君何怔住的表情,又說,“果然,對着一個從不維護自己的男朋友,受了委屈也不會說。”
那個名字在聞君何記憶裏很快搜出來,是一個不算熟的朋友,大學時偶爾被安無為他們叫出來一起玩兒,不過大學畢業後去了國外,這幾年沒再見過。
聞君何坐回去,面容冷靜地看着曹俊彥,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事情倒是不複雜,幾句話就能說清楚。
記憶倒帶,定格在大四畢業前夕的一次聚會上。
那天聞君何是帶着白離來的,下半場大家都喝多了,玩得有點亂。聞君何被拉去玩撲克,白離覺得無聊,就待在角落裏玩手機。
這個場子是謝家的,謝揚早就盯上了獨處的白離,拿着一杯酒晃晃悠悠走了過來。
手機屏上罩下來一片陰影,白離擡起頭就看到喝得醉醺醺的男人不懷好意地笑。白離那時候還很青澀,應對這種問題完全沒經驗,但他看得懂那笑容背後的意思,驀地站了起來。
“別走啊,”謝揚擋在白離跟前,用着對那些風月場上的人慣常說話的語氣,“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多少錢一次?你放心,我保證不讓別人知道。”
白離還算克制地推開謝揚,罵了一聲“滾”,轉身往外走。
他們的位置在一個通往露臺的拐角處,回大廳要經過衛生間。白離的态度激怒了謝揚,沒走幾步便被從後面猛然撲過來的謝揚拽進了衛生間。
謝揚砰一聲關上門,将白離推了一個踉跄,指着他鼻子罵:“你以為自己是個什麽東西,不過是人家一個玩意兒罷了,別他媽不知好歹。”
白離大概是第一次聽人說這麽肮髒的話,氣得臉都漲紅了:“我他媽是他男朋友,你再來說這種屁話,我就讓他擰斷你的手!”
謝家雖比不得另外幾家位于塔尖上的家族,在平洲也是霸道了幾十年,謝揚一出門就各種人圍上來,哪裏受過白離這種嫌惡至此的氣,當即便炸了,直接上手去撕扯白離。
衛生間空間狹窄,喝醉的人下手沒輕重,白離被比他高一個頭的謝揚推搡着按到洗手臺上,額頭磕到白色瓷磚,傳來砰一聲悶響。
謝揚一只手按着白離,另一只手就去扯他褲子。白離在短暫的暈眩之後,什麽也顧不得了,摸到洗手臺上一瓶洗手液,反手砸到謝揚眼角上。趁着謝揚吃痛,白離掙開了桎梏,轉身狠狠一腳踹到謝揚肚子上。
謝揚被踹得一個趔趄,再想撲過來時,隔間的一扇門哐當一聲開了。
聽了全場的曹俊彥走出來,看了一眼剎住腳步的謝揚,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過了啊!”
被曹俊彥激的清醒了幾分的謝揚很快離開了,他不想把事鬧大,也知道自己沒臉,走得很急。
白離用冷水洗了把臉,垂着眼沒看曹俊彥。
曹俊彥從洗手臺上抽了一張紙巾遞給滿臉水珠的白離,看他一點點擦着臉。那張散發着玫瑰香味的紙巾劃過他的眉眼,掠過額頭上已經擴散的那塊紅腫。曹俊彥突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白離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将粘在他眼睫上的一塊紙屑拿了下來。
白離本能地一躲,意識到什麽之後回過神來,很輕地說謝謝。
曹俊彥像小偷一樣将手背在身後,緩慢地撚了撚手指。白離方才顫動的眼睫仿佛還停留在指腹上,帶着一種突如其來的心悸,席卷了他的五感。
曹俊彥不知道白離有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聞君何,也不知道後來謝揚有沒有再找白離麻煩,他唯一知道的是,那是他第一次對白離動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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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君何陷入短暫的安靜中。他木着一張臉,眼神放得很空,曹俊彥又說了什麽,何時離開的,他一概沒注意到。
他只是在努力回憶那次看似平常的聚會,無奈還是一點印象也沒有。
随後又被無力感和震怒裹挾。他轉頭就能看到當事人白離正坐在離他幾十米的地方,他想去問一問,但兩條腿很沉,沒法挪動半步。
聞君何不知道白離為什麽從未提過這件事,但大概逃不開兩個原因,一種是說了沒用,另一種是擔心給聞君何惹麻煩。前一種可能性聞君何不願意深想,沒法想,一想就仿佛被一根針紮進心口,有一種拔不出來也死不掉的那種憋悶和窒息感。而第二種,白離帶着一種自以為是的、天真的保護欲,企圖維護聞君何周圍環境的不改變和安全性。
無論白離考慮的是哪一種,聞君何都難辭其咎。
然而更讓聞君何無力的事還在後頭。他看到白離身邊的宋昕,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白離在宋昕出事的那天曾經質問聞君何,如果那兩人的目标是他,如果他也遭遇了同樣的事情,聞君何會不會發現他不見了,會不會出來找他。
那天白離沒有得到答案。也不想聽答案。
因為同樣的事曾經上演,聞君何卻沒有給過他連朋友都會有的關照,反而不問青紅皂白将他放到加害者的位置上百般羞辱。
直到此時此刻,聞君何才遲來的、真正的意識到,自己對白離到底做了多麽殘忍的事。
殺人誅心,疏忽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