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顆蘋果
位于城市東部的W酒店定在聖誕節正式開業迎客。這棟總高近600米的建築去年封頂時就成為平洲最高建築新地标,如今正式營業更是備受矚目。酒店內的各種宴會、商務活動已經預約到明年春,火爆程度可見一斑。
為了迎接聖誕節的開業酒會,策劃組和執行公司幾乎忙了一個月,可到最後幾天了,上面突然要把原本的主題換成“漫白雪境”。下面一片鬼哭狼嚎,執行公司找到總策劃人,哭訴這個時間換主題根本來不及,累死大家事小,萬一因為準備不充分現場出岔子,那就是丢飯碗的事兒了。
策劃人把幾個負責的組長召集到一起開了個短會,意思很簡單:給大家發高額加班費,主題必須換,沒得商量,因為這是最上面的意思。總策劃人沒藏着,就差直接把聞君何的名字點出來了。
等散了會,下面相熟的組長禁不住好奇打探消息:“怎麽這麽任性?不大像他風格啊!”
策劃人也答不上來,誰知道呢,大老板想改就改吧,誰讓酒店是人家的呢!
“漫白雪境”在聖誕當晚出現在整棟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上:雪花、星月、流光、滑雪少年……璀璨的燈光點亮了矗立在空中的大樓,像是從天空下了一場洋洋灑灑的大雪,沿着進入人間的通道,灑落大地,伴着不斷升空綻放的煙花,浪漫瑰麗到讓人睜不開眼。
白離站在酒店大樓不遠處的廣場上,擡頭看那片“雪境”,方才那一閃而過的滑雪少年畫面,他看得清楚,是自己的臉——他後來學會了滑雪,大二暑假他們又去了可可托海,住了一星期,聞君何教會了他滑雪,還給他拍了視頻。
聞君何在不動聲色地示弱,示好,白離都知道。
他捂着臉,慢慢蹲下,坐在臺階上,像一個被凍僵了的木偶,不能思考,也不願意思考。
他不知道聞君何做這些費了多少力氣,想必是花了大價錢的,也用了心。但對白離來說,這些之前求而不得的東西,如今已經變得可笑。
平洲在聖誕節這天大幅降溫,天氣預報裏一直在說。白離攤開手掌,看着凍得通紅的掌心,眼淚掉下來,滾燙灼熱。
他原本手裏捧着一顆蘋果,自己一口也舍不得吃,要全部給聞君何。轉頭聞君何給了他一筐蘋果,他才知道兩人的差距。
他一個只有一顆蘋果的人,怎麽和擁有整個果園的人比較?
人生來不平等,愛也是。
聞君何的愛更像施舍,像計謀,像抉擇,可以為了朋友,為了父母,為了其他的亂七八糟,随時随地選擇放棄他。而白離的愛,就是非你莫屬的、不能有任何思量和猶疑的,是完完全全的從始至終。
但知道是一回事,反反複複被撕開傷口卻是另一回事。
想走走不了,就只能站在距離刀尖最近的地方,一遍遍看自己被回憶、被習慣、被那些轄制和裹挾,不斷将自己的心撕開、縫合,然後再撕開。
他沒有比此刻更能清楚地意識到,他得走,得離開聞君何,否則自己再也好不了了。
白離接起電話,是聞君何助理打來的。對方站在w酒店外面的平臺上,焦急地詢問白離到哪裏了,說儀式快要開始了。
風打在臉上,又冷又硬,白離握着手機,遠遠看見穿一身職業裝的助理被風吹得淩亂。他停住腳步,說:“對不起,我出門晚了,還有一個小時才能到。”說完便拐進旁邊一家麥當勞,等他坐好,便看到那助理原地跺了跺腳,很快回了酒店大堂。
他點了一杯熱飲,然後把手機打到靜音,反扣到桌子上,開始消極應對。
一個小時後,估摸着儀式結束了,白離打開手機,看到有四通聞君何的未接來電,撇了撇嘴,将外套裹緊,走出了麥當勞。
等助理接了白離進來,酒會已經差不多結束了。
白離走得慢吞吞,助理不好意思催他,但心裏着急,便有意無意地說:“最後一波客人已經接待完了,剩下的時間是聞總的私人聚會。”
白離站在飛速上升的觀光電梯裏,耳鳴和惡心短暫占據着大腦,他甚至聽不到自己“嗯”了一聲。助理見他沒什麽反應,也就不再說了。
到了八十幾層,白離腦子裏已經嗡鳴一片,看着女助理一副神态自若的樣子,不由得心生佩服。連聞君何身邊的工作人員都比他強太多,真不知道當初他是怎麽有勇氣對聞君何窮追不舍的。
踏出電梯,白離扶着牆緩了緩,助理一臉擔憂地說了一句什麽,白離沒聽清,“啊”了一聲,就看見遠處的聞君何疾步走來。
聞君何托住白離半個身子,聲音提高了些,問了第二遍“怎麽了”,原本生氣的情緒換成擔心。
白離看着他的口型,搖了搖頭,說:“沒事,耳鳴。”
助理是個有眼色的,立刻拿來一杯熱飲,遞到白離手裏。白離咕嘟咕嘟喝了兩口,才覺得太陽穴沒那麽緊迫了。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感冒了嗎?”聞君何已經完全忘了白離不接電話并且明顯是故意遲到的行為。白離臉色很差,腳步虛浮,确實是難受,幾乎是被聞君何半抱着走進大廳,放到沙發上。
聞君何知道白離有些恐高,并且容易暈機,尤其是生病的前提下,這種情況更容易被引發。他每回坐飛機都緊張出汗,為此聞君何還笑話過他,沒想到現在坐電梯也會這樣。
剛才吹了風,是有點感冒,白離頭一次感謝生病救了他一命——無論他今天做了什麽不得人心的事,聞君何都不會太難為他了。
大廳裏算安靜,三三兩兩的人聚在一起喝酒聊天,人不多,打眼一看全是聞君何身邊的那幾張熟面孔。來之前助理簡單給白離介紹過,正式的歡迎酒會在66層,來的也都是商政名流和合作夥伴,現在那邊差不多結束了,有聞蒲陪着,聞君何便約着幾個朋友來這裏消遣放松一下。
他們這邊動靜不小,幾個人走過來打招呼。最先過來的是曹俊彥,他看到白離進來便沒移開過視線,這會兒見白離坐下了,便慢悠悠走了過來。
聞君何看了他一眼,臉色壓下來,但沒發作。
他和曹俊彥自從那天動了手,就再沒來往過,各忙各的,平常場合上遇到了就當看不見,有共同的朋友約局,也很有默契地一個來一個不來,總之現在就是王不見王的狀态。他們留着成年人的面子,沒當別人面兒鬧開,所以圈子裏除了安無為和宋昕,沒人知道這倆人關系現在已經崩了。
但今天情況特殊,聞家邀請了曹家,倆人不來往了,不代表兩家不來往了,利益交互了這麽多年,不可能因為私事輕易斷開。
曹俊彥也不想來看聞君何的冷臉,但沒辦法,自從白離回了聞君何那裏,他就沒機會再見到白離了。“漫白雪境”他看到了,所以知道今天白離一定會出現。
三個人坐在一起,氣氛詭異而微妙,安無為遠遠看到了,趕緊跑過來加入,生怕大家一言不合發生點成年人不該幹的事兒。
聞君何旁若無人,盯着白離喝完一杯熱飲,問他有沒有感覺好一些。白離有些不自在,但還是點了點頭。
于是聞君何又沉聲問他:“漫白雪境看了嗎?喜不喜歡?”
白離還是微不可查地點點頭。
曹俊彥嗤笑一聲插進話來,語帶嘲諷:“他敢說不喜歡嗎?”
氣氛因着這句話瞬間冷下來。
安無為咳嗽一聲,瞥了一眼曹俊彥,然後笑嘻嘻看着白離:“這個主題是君何親自設計的,反響不錯,很浪漫。今天來的很多女孩子見了都說好,還說以後男朋友求婚的話也來幕牆上亮燈。”這話不假,酒會現場就有人預定了幕牆亮燈方案。
白離還是有點惡心眩暈,不知道是因為剛才的高速電梯還是因為眼下這種境況。但無一例外,他都不喜歡。
他可以不搭理曹俊彥,但不能不打起精神來應對聞君何——剛才曹俊彥一過來,聞君何周身的氣場就變得硬邦邦的。白離再鬧再冷,那都只能是他和聞君何兩人之間的事,如果加進來第三人,他不能保證聞君何不發瘋。
所以當聞君何攬了他一把,他順勢靠在了對方肩上。大概是這個順從的态度取悅了對方,聞君何緊繃的氣勢斂了斂。
“小白,如果惡心的話最好喝點冷飲。”曹俊彥像看不見聞君何一樣,關切的眼神落在白離臉上,“不過你老是這樣也不行,一直惡心着,什麽時候是個頭。”
最後這句一語雙關的話就有點過分了,但曹俊彥還在說:“那天你頭也不回地走,還說我們兩個你誰也不會選,可轉身就複合了,該不會是有人用了什麽不入流的手段吧?不過你別怕,有什麽困難可以找我,我能幫的一定幫,再也不會為難你了。”
他聲音壓得低,要笑不笑的,這些話在場四個人都聽得清楚,幾乎就是當面拆聞君何的臺了。
聞君何黑沉沉的目光看過來,他壓着火氣,攬着白離的一只手臂青筋暴起,之所以隐忍不發,只是不想成為第二天別人嘴裏的談資罷了。曹俊彥毫不示弱瞪回去,反正這人他已經得罪透了,沒必要再裝兄友弟恭。
“喜歡的。”白離清冽的聲音突然插進來,他沒看曹俊彥,微微仰起頭,對着聞君何說,“謝謝。”
剛喝完果汁的唇瓣鮮紅濕潤,眉眼也是垂順着,在這樣一個陌生而封閉的空間裏,白離只能依靠聞君何一個人的模樣,讓人心頭發癢發顫。
聞君何想也沒想,行動先于意識,俯身吻上那柔軟如蜜的唇瓣,然後從胸腔裏發出滿足的喟嘆。因為是在外面,白離有些不适,很快推了推聞君何的胸膛。
借着這個力,聞君何撤了撤身子,結束了這個短暫卻主權意味十分明顯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