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只能回來
聞君何兩只手臂撐在欄杆上,是個閑适的姿勢,聽到宋昕的話,他直起身來,轉頭看着宋昕問:“你想說什麽?”
“好了,”宋昕拍拍聞君何的手臂,硬得硌手,“一說到他,你就冷靜不下來。你先緩一緩,等你情緒穩定了,我再說。”
聞君何卻答得很快:“我好了,你說吧。”
宋昕簡直拿他沒辦法,也就不廢話了:“你放任曹俊彥折騰白離,就是希望他來主動求你,是不是?他先提了分手,你氣不過,又拉不下面子去主動求和,所以就一直等着。我猜的沒錯吧!”
聞君何手裏捏着半個貝果,緩緩咬了一口,是甜口。白離以前也做過,鹹口的,因為聞君何不愛吃甜的。口感也太酥脆,不如白離做的綿軟。
“你這處理問題的思路還真是……”宋昕見他沒否認,臉上露出個“不知道怎麽形容”的表情,而後就自顧自地笑了,“君何,将來無論你吃多少愛情的苦,都不要怨別人。”
聞君何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宋昕笑着緩緩說出後半句:“那都是你憑自己實力掙的。”
“你知道高中畢業之後我為什麽和你分手嗎?”宋昕突然舊事重提。
“記不清了。”聞君何認認真真地想了一遍,還是沒想起來。
宋昕晃晃手裏的貝果,咔嚓咬了一口:“看,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和你分手的。”
聞君何皺了皺眉。
宋昕又說:“那時我提分手,你想也不想就同意了,沒有任何不甘心和惱怒。現在說起來,你也記不得分手原因,我們還可以是相交多年的好友。可是白離和你提分手呢?”
現在宋昕還有什麽不明白的,說到底,他不在聞君何的感情世界之內,所以聞君何感受不到任何情緒上的波瀾。他看清楚這些之後,最終決定徹底放棄聞君何。他不會在完全不在意他的人身上浪費時間。是難過了一陣子的,但做朋友就挺好,非要做戀人,那就不是難過一陣子的問題了。
聞君何有點生氣,臉色不好看,但他對宋昕沒什麽防備,也願意聊一聊最近一直折磨着他的事:“他走得太輕易了,說不要就不要。總得讓他碰碰壁,吃點教訓,才知道回家來。”
說到這裏,聞君何頓了頓:“可是那天……他一個人躲在樹後面哭,都那樣了,也不肯松口。”聞君何心口處壓着一塊石頭,喉嚨也發緊,不知道該生誰的氣,“我想不明白,為什麽這樣他都不肯回來。”
那天他和白離不歡而散。他雖然也在氣頭上,但看到白離站立不穩的樣子,白着一張臉靠在牆上,雖然嘴裏說讓他出去,但真的一點氣勢也沒有,反而是一副受盡打擊的樣子。
他原本還要發作,可心裏的不安達到了峰值,最終什麽也沒說,離開了那個出租屋。
宋昕無聲嘆了口氣,聽見聞君何又說:“我奶奶告訴我,頭頂上有兩顆發旋的人,脾氣都很倔,認定了什麽事就做到底,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聞君何擡頭去看月亮,他上小學之前是跟着奶奶生活在老宅裏的。他幾乎沒怎麽見過父母,聞蒲和江心總是很忙,全國各地跑,只有奶奶時時刻刻陪着他。上學之後,他被扔到寄宿學校,每天的時間按小時劃分,做什麽不做什麽,力争效益最大化,沒有一件事是浪費時間的。
所有人都教他學着怎麽矗立在塔尖不倒,卻沒人教他怎麽真心對待一個人。
他對奶奶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卻唯獨記得奶奶說過的這件事。
然後笑了笑,月光下的眉眼閃過一絲溫柔,快得抓不住。宋昕疑心自己看錯了,想再确定一下,聞君何又恢複了一貫的冰塊臉。
“白離有兩顆發旋?”宋昕問。
聞君何點頭。
宋昕忍不住怼了一句:“他就是長了滿頭發旋,也是你逼的。”
聞君何不理他,慢慢吃完一個貝果,又去拿另一個。
宋昕聞不了煙味,他不好抽煙,但需要不斷咀嚼來緩解焦慮。直到吃完盤子裏兩個貝果,感覺才好了一點。
臺階留了,他以為白離會順勢下來,可是沒想到白離看上去更加心灰意冷。
“你這臺階留的,還真是崎岖。”宋昕簡直無言以對,“那他如果真的來求你,你怎麽打算?玩兒一個月,再甩了他?還是和以前一樣耗着?”
在這之前,其實聞君和對未來沒什麽打算,他覺得和以前一樣沒什麽不好。但反向設想一下,一想到白離不在了,就不行。他的喜怒哀樂這個人再也不在意了,躲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裏過自己的日子,重新找個愛人,在別人耳邊訴說濃濃愛意,沖對方撒嬌、發脾氣,甚至說夢話,一起旅行、吃飯、看電影,一想到這些,他就受不了。
這些事情,白離只能和他做。把自己的位置換成任何一個人,聞君何都沒法想象。
他思考了幾分鐘,突然發現,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
所以他說了往前推幾個月他絕對不會說的話:“過明路也不是不可以。”
這下子輪到宋昕驚訝了。他當然明白“過明路”的意思,就是見父母、結婚、公開。
“君何,你認真的?”
“嗯。”
宋昕倒吸一口涼氣。其實這話他不問也知道,聞君何這個人,沒做好的決定是不會說出口的。但這事太大了,且不說白離會不會回心轉意,單單聞家那些人就有夠鬧的。
也不能說聞君何的家庭氛圍不好,反正大家族就是那樣,各種利益都分割好了,讀書、交友、婚姻,都從小被标好了标簽,拿到天秤上稱好了重量,也做好了安排,力求利益最大化。聞君何當然也不例外。婚前怎麽玩兒都行,但如果真要找個男人結婚,光想一想就知道聞家的阻力有多大。況且聞君何現在才26歲,父母正當壯年,不會放任他如此随心所欲。
宋昕很快從驚訝中冷靜下來。
“原本我也和大家一樣覺得,你就是玩玩,沒動什麽真感情。後來想想不是,沒人能逼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可現在來看,你這個人啊,當真是主意大得很。你不後悔就行。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
聞君何轉過頭來,靠近了宋昕一點,擺出認真受教的表情,連眉眼都是凝重的——他最近太苦惱,這苦惱又不便和別人說,原本覺得不是大事,後來真的發現不可控之後又拉不下臉來做一些從未做的事,今天宋昕跟他說了這些,他是有些開悟的——但當他聽到宋昕的提醒之後,立刻陷入自我懷疑之中。
“感情是需要經營的,當然也需要心思。可是這種心思不能是壞的,你在商場上爾虞我詐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但感情上行不通的,尤其是對白離這種人。喜歡就不要放手,這是很簡單的道理。非要弄的人一再對你失望,等徹底控制不住了,那時候後悔就晚了。”
“我沒有要放手。”聞君何說。
這話不假,他從未想過分手,他覺得白離和自己白頭到老是天經地義,就像黑白交替,四季輪回那樣,再正常不過。至于過程,感情的經營,他從未想過,沒見過白天黑夜交替還需要費力的,春去自然秋來,就這麽簡單。
宋昕聽得心裏冷笑,暗忖聞君何要是有一半經營公司的智慧去經營感情,白離怕是永遠不會離開他。
“好了,說點當下的。白離要是非要走,你打算怎麽辦?”宋昕問。
聞君何垂着眼沒說話,像是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但很快他又恢複了穩操勝券的狀态:“他走不了的。”
而後又補上一句:“他只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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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白離從公司大樓出來,走到路邊一個咖啡館裏,點了一大杯石榴汁和手掌大小的冰激淩蛋糕。十分鐘,他就狼吞虎咽吞進肚子,太陽穴冰得生疼,眼淚也都冒出來。
他愛吃甜的,因為甜食讓人開心。不像聞君何只愛吃鹹口。他們在一起那幾年,白離做紅燒肉都不敢放糖,最愛吃的涼菜糖拌西紅柿早就改成了鹽拌黃瓜。那時候不覺得鹹,可現在明明嘴裏吃着甜的,也覺得鹹。
聞君何那天從出租屋被他趕出去,當時是過了瘾,可沒過幾天他就切身體會到最後那幾句警告的分量。世界規則如此,少部分人掌握着大部分的財富、便利和話語權。別人一句話,你就有可能走投無路。
白離重新買了票,走之前給趙覽打電話告別。他在平洲待了這麽多年也沒幾個朋友,趙覽待他跟親弟弟一樣,所以接連幾通電話都沒消息之後,他直接去了公司。這才知道公司因為稅務問題正被調查。財務、法務、項目組的同事忙得一團亂,人心惶惶。
趙覽被磋磨得不輕快,他将白離攔在外面,沒讓他進來。
“你走吧,回家陪陪父母,我這邊沒事。”趙覽頂着一臉的青胡茬和黑眼圈說,“咱們做正當生意,查不出什麽來,放心吧!”
話雖這麽說,公司不大不小,經不住接二連三的打擊。 就算是查不出什麽來,這樣來來回回折騰,正常工作也做不了。
不知道這件事背後是曹俊彥還是聞君何,但白離知道總歸和自己脫不開關系。他坐在樓下臺階上,想了很久,給趙覽發了一條微信,然後沒再猶豫,撥通了遠在M國的時溫的電話。
公交車走走停停,窗外是熟悉的風景。傍晚的城市總帶着點匆忙和煙火氣,以前的白離很喜歡,可惜現在只剩下麻木。
在小區樓下碰到曹俊彥的時候,白離甚至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
兩個人站在小區花壇邊上說話,曹俊彥對白離不邀請他上樓的做法有些不滿,但沒表現出來。畢竟他自己做的那些事,白離沒直接轉身走人,已經是給他留了面子。
“我知道你公司被查了,先說清楚,這事兒可不是我幹的。”曹俊彥忙着撇清關系,看白離一副木愣愣的神情,心裏有點酸,“我說了不會再難為你了,就說到做到,你放心。”
白離沒什麽反應地點點頭,往後面靠了靠,整個身子倚在一棵樹上,心不在焉地聽曹俊彥說話。
初冬探了頭,傍晚的風一天比一天涼,零星幾片葉子也掉光了。白離穿着一件咖色長風衣,站在樹下,白球鞋踩在幾片枯黃的落葉上,眼神放得空而遠。
不哭不笑,不怒不惱,和這初冬凝固成了一幅畫,沒有情緒,只覺得冷。
拒人千裏之外的冷。
看着這樣的白離,曹俊彥不但覺得酸,還覺得癢。
他常常想,是自己錯失了先機,是自己明白得太晚,是自己顧慮太多沒有孤注一擲,直到此刻,他才想到,或許還有另一種他不願意承認的可能——
這原本就不是他的問題,是白離從未把他看到眼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