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如和我試試
在西北待了不到兩個月,白離被趙覽的一個電話招了回來。
他參加完徒步賽事,在當地轉了幾天,又沿着一條大環線繼續往西,沿途看了很多匪夷所思的景色和事物,整個人愈發沉靜下來。
本來趙覽沒打算叫他回來,兩個人晚上視頻,說起公司近況,趙覽說之前住建局那個項目甲方不太滿意,點名希望白離繼續參與。趙覽解釋了半天,但對方很有點意思,直接說如果白離不參與,那這活兒你們就別接了。
這個項目從最開始就是白離在跟,但他在臨走前已經全部做好交接,眼下這樣被甲方為難,白離隐隐知道問題出在哪裏。
“我回去吧,覽哥,你別管了。”白離說,“這個項目費了那麽多心血,不能因為我一個人放棄。我先回去把這個項目跟完吧。”
白離定了當天的機票飛平洲。趙覽來機場接他,一路把情況說清楚了,白離心裏便有了數。
兩人到了公司,先去樓下吃飯。白離把自己這兩個月的經歷和見聞跟趙覽講了講,聽得趙覽挺驚奇。
“你決定好了嗎?”趙覽問他。
“決定了,”白離開一罐啤酒,仰頭喝下去,熟悉的口感滋潤着咽喉,把這兩個月的糾結和風塵全洗掉了,“我忙完這個項目,就不留在這裏了。”
“我還是想試試完全不一樣的生活。以前想做沒做的事,想離開卻還有留戀的人,這些看似很難的選擇,其實邁出了第一步,沒覺得那麽難。”
既然已經做了決定,趙覽尊重他的選擇,便沒再多說。
吃完飯,他搭趙覽的車回家,路上又商量了下項目的幾個關鍵點。一擡頭小區到了,便跟趙覽說:“哥,送我到這裏就行。”
是距離公司不遠的一個老小區,連路燈都是隔一盞亮一盞,小區地磚和花壇都是破的。趙覽皺皺眉:“就住這兒?”
“将就幾天就走了,住這兒便宜,離公司也近。”白離從車上往下拿行李,不多,一個大號行李箱和一個背包。
這是他在回來當天從軟件上找的房子,可以月租,雖然外部環境差點,但勝在裏面幹淨整潔,家具齊全,他已經提前從網上辦好手續,拎包入住即可。
趙覽幫他把東西提上去,又在屋裏轉了轉,一室一廳結構,明窗淨幾,還算舒适。
趙覽沒久留,囑咐他早點休息,便走了。
等收拾完東西,洗了澡,白離坐在陽臺沙發上,對着窗外點了一支煙。
他自從去了西北之後就沒再抽過煙了,他并不喜歡煙草味道,但有時候焦慮起來,就必須要靠它緩一緩。
他常常因為一些事情焦慮,細細數來,這些讓他心緒不寧的事情裏,有九成以上是因為聞君何。他有時候甚至會産生一種奇怪的想法,如果聞君何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他是不是就會變成一個整天傻樂呵的一點煩惱也沒有的人。
然而萬事沒有如果。就算他們分了手,他跑到了萬裏之外的大西北,那個人和他身邊的一些效應,依然如跗骨之蛆一樣影響着他。
窗外燈火像一條條流動的紅河,散發着熱度,将這個城市染成絢麗多彩的樣子。他以前很喜歡平洲,也愛平洲的夜色,總覺得讓人踏實而溫暖。現在他才明白,那種喜歡只是因為他覺得這裏有愛。如果沒有了,那這個城市和任何一個地方一樣,只是冷冰冰的鋼筋森林。
之前那麽執着想要融入的城市,現在只想逃離。
他眉心狠狠一跳,擡手把煙摁在窗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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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白離帶着同事去了龍越。
龍越的項目經理姓林,白離之前和他打過幾次交道,關系算熟稔。他們就項目的一些細節重新做了溝通和調整,談得還算順利。
轉眼到了飯點兒,事情談得差不多了,白離起身要走,卻被林經理攔下了。
“你們公司雖小,卻有實力,我們合作一直比較愉快。但你也知道,現在行業競争太激烈。”林經理說。
終于說到重點了。白離便笑笑,客氣地道了謝,說:“林經理,有什麽需要我做的,您只管說就行。”
林經理擺擺手:“客氣了,沒什麽需要你們做的。只要是你跟下來的項目,我們都能放心。”
“只是——”林經理露出個為難的表情,“項目批下來時,有點名的分包公司。集團上面過問了一下,我這邊怎麽也得給領導個交代。”
白離明白行業規則。這類市政項目體量太大,一般都會放給當地龍頭或者財團來做。財團拿了大頭,會留點瑣碎工程分包給關聯公司。在這個項目裏,龍越是前者,他們公司是後者。而龍越正是曹氏集團旗下的一家分公司。
“正好今天集團曹總過來開會,聽說你和他認識,這就好辦了,就一句話的事兒。”
林經理不知道上頭大老板和白離的關系,被曹俊彥秘書點了一句,心裏已經翻江倒海了,眼下這些話也是揣摩着上頭意思說的,不知道對不對。但他明白,讓白離去見曹俊彥一趟是必然的。
白離輕聲一笑,原來在這等着他呢,面上卻神态自若,說:“行啊,那就去見見。”
他這話說得絲毫不怯場,也不見分包小公司對上頭大甲方的畢恭畢敬,林經理心裏就更打鼓了。
白離讓同事先回公司,自己去見曹俊彥。
秘書帶着他去了頂層辦公室,解了指紋,曹俊彥正坐在沙發上等他。
辦公室裏氲着一股茶香,曹俊彥西裝革履的樣子很少見,動手烹茶的樣子就更少見了。白離默不作聲走過去,坦然坐在他對面,靜靜看着他。
曹俊彥将一杯茶推過去:“今年的新茶,嘗嘗。”
白離端起來抿一口,确實很香。不過他眼下沒心思品茶,不知道曹俊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他來之前就已經做好了被為難的準備,畢竟曹俊彥沒少為難過他。之前趙覽火急火燎叫他回來,他心裏也多少有數。
兩個人靜靜喝了一壺茶,白離擡手看一眼手表,12點了。
“曹總,有話請直說,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曹俊彥聞言擡起頭來,似笑非笑地看他:“這麽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如果是公事,我沒辦法,畢竟在您手底下讨生活,您有什麽指示盡管說,我們公司雖小,但能做的肯定會盡全力做好。”白離說話語速适中,沒什麽起伏,也沒什麽耐心,他對曹俊彥向來如此,“如果是因為私事,我們也沒什麽交情,就沒有再叨饒您的必要了。”
曹俊彥低笑兩聲。他笑起來五官很舒展,甚至是柔和英俊的。但白離知道這都是假象,曹俊彥這個人跟聞君何的表面冷漠不好接觸完全不同,他是典型的笑面虎和奸詐鬼——白離曾經這麽跟聞君何形容過他這位好朋友,他們圈子裏很多人也都知道,甚至難得的一起倒戈,贊同白離評價中肯。
“小白,你對我态度太差了。”曹俊彥啧啧兩聲,故作委屈,“你應該對我好點兒。”
白離很官方地說:“不敢。”
其實他們一開始關系沒這麽差,後來為什麽變成這樣子,白離只記得是曹俊彥先開始的。帶頭嘲笑他,不遺餘力攪和他和聞君何的關系,甚至落井下石,這些事情從大學一直持續到工作,曹俊彥沒少幹。
所以白離又補上一句:“我只對友好的人友好。”
曹俊彥被他一噎落了下風,有點不悅:“說起來我們認識快十年了,你看看你怎麽對君何的,再看看我,差別對待得很呢!”
這是最近兩個月來,白離第一次從別人口裏聽到聞君何這個名字。
心髒劃過一絲短暫的尖銳刺痛,他端起茶杯将剩下的熱茶飲盡,然後站起來,很客氣地跟曹俊彥說:“曹總,我還有事,先走了。”
“這要是以前,你肯定會說,聞君何是我男朋友,我想怎麽對他好就怎麽好,別人管不着。”曹俊彥對他起身的動作視而不見,繼續說,“好了,別着急走,我以後不提他就是了。”
他示意白離坐下,以不容置疑的姿态。
等白離重新坐回去,曹俊彥方才有些冷峻的表情又換成嬉皮笑臉的樣子。
“跟你說個正事,”曹俊彥說,“你現在既然單身,不如和我試試?”
什麽!?
黑人問號臉從眼前閃過,白離以為自己幻聽了。他不知道曹俊彥犯了什麽病,但他确定,不管什麽病,能說出這番話來一定不是輕症。
白離很快扯了個官方笑容:“曹總真會開玩笑。”
“沒開玩笑,我說真的。”曹俊彥說,“以前你和君何在一起的時候,我就挺喜歡你的。現在你們分手了,我就沒顧慮了。”
說的好像只要曹俊彥願意,別人就一定會願意一樣。
白離心想,曹俊彥跟聞君何,或者說他們這個圈子裏的人,還真是骨子裏有相通的地方。
這話也就聽聽,白離不會真以為曹俊彥對他感興趣,也不想研究這人骨子裏又在憋什麽壞。但曹俊彥的這些話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料。他不想得罪曹俊彥,畢竟他可以甩手走人,趙覽不可以。
“曹總,我已經提交了離職申請,這個項目結束後就會離開平洲。我會把工作做好,其他的事情不好意思。”
“不試試就說不行?”曹俊彥眼神從他臉上一寸寸掃過。
那種不适感又來了。白離咬一咬後槽牙,笑得勉強:“我就是一個普通人,無論從哪方面都和曹總不般配,還是不要開我玩笑了。”
“我還有工作要做,失陪了。”白離站起來,這次沒停頓,也沒再看曹俊彥,幾步便走到門口去開門。
電子門按了幾下都打不開,白離轉過身來,臉色有點變了。
“曹總這是什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