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憑證
談到父母,他們都陷入沉默。
白離不知道聞君何在想什麽,他看了眼牆上的挂鐘,已經僵持了一個小時。他在等,等一個砝碼。
果然,聞君何電話響了。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按了接聽。
江心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來,在落針可聞的客廳裏清晰可見。
“白離今天一早給我發信息,說你想分手,是不是?”江心語速很快,聽得出來是刻意壓制着激動的,“你總算想通了,要分就抓緊吧,別再拖拖拉拉。多餘的話我不說了,如果他想纏着你不肯分,你多給點補償,那孩子這些年也算照顧你,分了別虧待他,讓別人說我們不地道。”
聞君何面無表情挂了電話,才看到手機上他們那個微信群炸了。
起因是曹俊彥在群裏說:“君何你出來,白離說你今天和他提了分手,是不是真的啊兄弟?你終于想通了要甩了他了?早幹嘛去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一句話讓十幾個人的群裏炸了鍋。
大家紛紛發表意見,添油加醋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求證分手消息真假的,等聞君何看到的時候,已經99+了。最後一條是有人定了今晚的會所,要給聞君何辦個隆重的分手快樂趴。他們甚至已經商量着今晚叫哪幾個外圍或者小明星陪着。
群裏沒有說話的只有聞君何和宋昕。
聞君何将手機扔到一邊,短暫失了一會兒神。
他似乎才意識到身邊人是這麽看他和白離的關系的。雖然他們平常也意有所指,甚至不懷好意,但并沒像今天這樣肆無忌憚。仿佛知道聞君何分了手,便把平常對白離的不屑和敵意毫無保留地展現了出來。
——因為不用再顧忌什麽人了。
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處理。他很快從母親和朋友的轟炸中回過神來,再次看向白離的眼神裏就有了怒意和嘲諷。
“你還真是玩得一手好計劃。”聞君何語調冰涼。
他擡手将襯衫扣子解了兩顆,隐隐露出肌肉勃發的胸膛,臉上表情像是封住了,除了嘴唇在動,其他器官都處在一種蓄勢待發的征兆裏。
白離往沙發深處靠了靠,雙腳縮了回來。
“就是分手而已,你不必大費周章。”聞君何把白離的小動作盡收眼底,這一刻狂躁達到極點。他從窗邊幾步走過來,還想再說什麽,就見白離騰地站了起來。
兩個人離得不遠不近,是個安全距離。
白離這個下意識要躲的動作讓聞君何止住了腳步,也讓他如被潑了一盆冷水,霎時冷靜下來。
“怎麽,一個勁兒強調是我不要你了,是怕我打擊報複你嗎?”聞君何氣極反笑,“你還真是小人之心,我至于嗎?我對跟着我的人從不虧待,更何況你跟了我八年。”
他像是為了證明什麽,轉身走進書房,沒一會兒走出來,将一張卡扔到僵直着站在客廳裏的人身上。
沒再說一句話。
這張卡是白離“被抛棄”的憑證。他不敢不拿。
聞君何盯着白離,看他彎腰将卡撿起來,看他灰白的臉和低垂的眉眼,心裏像被塞了一噸啞了火的炸藥,拿不掉又發不出來。
“那我收拾東西,今天就走。”白離說。
回應他的是聞君何的摔門而去。
住了四年的地方,要是真收拾起來怕是一兩天也弄不完。白離把屬于自己的物品很快打了包,剩下的一些他們共同使用的東西不帶走了,聞君何願意扔願意留都随他好了。還有一些實在拿不走的,也不要了。
他從聞君何出門之後,就開始像個陀螺一樣,加速收拾。倒不是怕聞君何後悔或者怎樣,實在是自己不能停下來。因為一停下來,那股撕心裂肺的反噬就會撲倒他,看準了他此刻的脆弱已經是掉在地上摔過的蛋殼,再有一點點震動,就碎得再也拼不起來。
失戀仿若絕症。
撕扯着連神經末梢都在疼。
他叫了車,在樓下等他。司機小哥上來幫他把東西搬下去,兩個人搬了三趟。
車開出小區,門口保安認出他,笑着和他招招手,擡杠讓車出去。他也擺擺手和對方告別。
只用了兩個小時,他便離開了這個生活了四年的地方,離開了這個愛了八年的男人。
他在車上,對司機小哥問他要去哪裏的問題不知道怎麽回答。
“你先開吧,随處轉轉。”他說。
小哥看了一眼這個神情恍惚面容茫然的青年,點點頭,加了油門向城市的另一端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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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覽接到白離電話的時候正在開財務季度會,被一堆報表搞得頭暈腦脹。他聽了兩遍才明白白離說的“能不能把東西先放到公司倉庫裏”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趙覽沒二話,直接說:“東西放倉庫,你去我那裏住。”
白離最終定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他想先對付兩天再說,不能總麻煩趙覽。他把東西弄完,一個人回到酒店,撲到床上再也不想動了。前一天晚上他被折騰了半宿,跟聞君何攤牌時精神又高度緊張,整個人像是被扒了一層皮。
不過總算是結束了。白離無知無覺地想。
他知道聞君何這人不容忤逆、心高氣傲,正常情況下談分手很難,鬧不好還會把他捆起來。所以他先發制人,給江心和曹俊彥分別去了消息,以一個傾訴者和弱勢者的身份把自己“被分手”的境遇提前告知。
結果如他所料。聞君何的心高氣傲正是白離拿捏住的唯一的弱點。
——聞君何或許不願費口舌,覺得此事不值一駁,幹脆就分了。當然最重要的原因,白離想,是自己大概在聞君何那裏确實沒什麽重要性可言。否則無論耍什麽手段,聞君何都不會同意的。
黑暗中一聲極低的嗚咽傳來。房間裏沒有開燈,白離仰躺在床上,一只手臂舉起來蓋住雙眼,只一會工夫,襯衣袖子就全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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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辭職?”趙覽很意外。
他看着面前的人,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小師弟,如今一臉憔悴站在他面前,拿着一封辭職報告,跟他說抱歉。
趙覽把辭職信接過來,扔到抽屜裏,把電腦一關,說:“走,帶你去吃點東西。”
兩人開車上了高速,大約四十分鐘後到了一個隐藏在山裏的酒店。這裏有家不對外的私房菜館,做的菜都是白離老家最地道的吃食。他跟着趙覽來過這裏,當時就很喜歡。這家店的老板和他們是老鄉,一見如故。他們遇到什麽難事或者煩心事,都會來這裏坐一坐。
白離曾經想帶聞君何來,但聞君何一次也沒來過。
兩個人酒量都大,白離更是能喝,菜還沒上齊,就喝光了兩壺老板自釀的米酒。
“這樣,我給你停薪留職三個月,你出去走走。”趙覽又招手要了一壺酒,給白離倒滿,再給自己滿上,“人嘛,遇到點過不去的坎兒很正常,但你不能放棄你好不容易打拼下來的事業,你說是不是?雖說這公司是我的,可你是元老,也有股份,你當年付出的心血不比我少。這麽些年積攢下來的人脈和關系都在平洲,扔了太可惜了。”
“如果是為了躲那個姓聞的,大可不必。你們倆圈子不同,分了手再見面的幾率能忽略到不計。咱們這樣一個小公司,和他們這些富貴圈不搭邊,他們玩兒他們的,咱們奮鬥咱們的,你不必有顧慮。”
“還有咱們那幾個大項目,是從曹家手裏接下來的不錯,但對他們來說不值一提。他們指頭縫裏漏下來的,咱們也是合法合規競标得來的。不用擔心他們為難我們。”
趙覽一口氣說了很多,利益權衡也分析透了,末了嘆口氣,心裏也跟着難過。
“小白,我知道你很難受,在一起八年,分手之後怎麽也得有個緩沖期。你是個重感情的人,我不知道你需要多久才能走出來,但是你得明白,無論感情還是工作都要學會及時止損。你只有走出來才能開始新生活,這世上也不是只有一個聞君何。”
“你值得更好的人,也需要一段更健康的感情。”
白離話很少,只悶頭喝酒。他是成年人,趙覽的話他都明白,但鞭子落在誰身上誰疼,愛聞君何已經成了一種習慣,盡管自己早就下了決心,但分手的後勁太大,讓他整個人仿佛籠罩在一片陰雲裏。
“小白,三個月之後,如果你想辭職離開平洲的念頭不變,我不強留你。”趙覽到底大他幾歲,做事也圓滑得多,不像白離骨子裏是個倔的。但他相信白離的自愈能力和堅韌性,三個月差不多夠他想明白了。
最終白離同意了趙覽的提議。他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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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離退了房,定了去西北的機票,第二天在登機前給趙覽發了個短信,便關了機。
下了飛機,有主辦方的車來接,他循着标識一路找,在出口等到了接他的人。那工作人員舉着一個“歡迎戈壁徒步隊員”的紙牌,身邊已經站了好幾個人。
小巴車裏坐了七八個人,都是來參加比賽的隊員。他們是最後一批到的。大家都很興奮,互相介紹着,暢想着未來三天的徒步旅行。
白離對西北有一種獨特的情節,一直向往參加這場在徒步者心中的“朝聖之旅”,但無論畢業前還是畢業後,他總是被各種各樣的事情絆住腳步,從未成行。
車子漸漸駛入戈壁腹地,窗外景色變得開闊磊落,昏黃的落日和地平線相交,連微風中都帶出一種金戈鐵馬的蒼涼之氣。
在大自然的聲勢浩大面前,人類的情感渺小而脆弱。
白離想,重新開始吧,就從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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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離以為的分手 v 聞君何以為的分手
從此山高路遠與你無關 v 吵個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