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身邊人
宋昕覺得自己今年大概流年不利。
今年初他結束M國的工作,不聽家裏勸阻,執意回來。回來的理由很多,平洲人脈多人頭熟、他的專業在國內形勢大好、這裏氣候溫潤适宜不刺激,諸如此類。但最重要的原因他從未跟別人說過。
他回來想和聞君何重新開始。
他從小在平洲長大,因為溫潤雅致的性子極受朋友們衆星捧月,是圈子裏的團寵。果然,這次一回來,聞風而動的大家便紛紛找上門來,光定好的一場場各種名目的接風宴就排到了一個月開外。
聞君何也在,對他的态度和之前差不多,很照顧,也親近。
但聞君何身邊已經有了人。
宋昕和聞君何高中的時候好過一陣,很純潔的那種,高中畢業後以宋昕出國為終結。聞君何留在平洲上大學,據說他身邊的這個人和他在大一時認識,如今已經在一起八年了。
宋昕本來很糾結,但曹俊彥告訴他,聞君何身邊那人就是個伴兒,沒啥意思,根本配不上聞君何。
“你回來了就沒他什麽事兒了。”曹俊彥很不屑。
趁着聞君何去上衛生間,朋友們也給他打氣,慫恿他抓緊跟聞君何把話說開,仿佛下一秒這對竹馬竹馬就能沖破世俗的桎梏破鏡重圓。
宋昕雖是沖着複合來的,但他不是戀愛腦,智商也比身邊這些只知道吃喝玩樂的發小們在線。
他敏銳地覺得,事情可能沒有大家描述中那樣簡單——
大家在嘲諷白離的時候,聞君何的态度很微妙。
白離就是聞君何的那個“身邊人”。
這份微妙難以形容。聞君何的表面态度看起來無所謂,不反駁,也不附和,但裏面又藏着點畫地為牢的意思,把人圈進自己的轄制範圍內,不制止別人在外面議論紛紛,也不把人輕易放出去。
這就有點意思了。
但宋昕是知道聞君何什麽性子的:驕傲嚣張、不容反駁、懶得解釋,典型的豪門公子哥。他不認為除了自己之外,能有人受得了聞君何,也制得住聞君何。他有信心。
心心念念的人有了別人已經夠宋昕傷腦筋了。一場無妄之災又意外來臨。
喝到下半夜,大家都有點累了。宋昕去衛生間已經半個小時了,還沒見回來。聞君何撂下酒杯,說“我去看看”。
這間會所隔音很好,但仍然在聞君何出門不到兩分鐘後,聽到外面傳來的吵鬧喧嘩聲。包廂門打開,一個服務生沖進來,臉色驚惶,說“聞大少爺在衛生間裏和人打起來了”。大家一聽都急眼了,趕緊沖出去往衛生間跑。
裝修都透着豪氣的衛生間裏已經狼狽不堪。
聞君何正壓着一個男人打,那人滿臉的血,嘴裏嗚嗚叫着。旁邊還有個男人被幾個保安圍在一起,臉上也是鼻青臉腫。
曹俊彥上來拉住聞君何:“怎麽了這是!這倆人怎麽惹你了?”
聞君何停下手,滿臉戾氣,胸膛劇烈起伏,有點怒急攻心。曹俊彥從未見他這樣失态和激動過,心下一沉,剛想問什麽,就見聞君何指一指前面的一個隔間,吼了一句:“叫救護車!”
那隔間半開着,宋昕衣衫不整伏在馬桶上,已經人事不省。
****
宋昕身上的傷不重,都是皮肉傷,要命的是別的。他被強制吸入了迷藥,裏面檢測出有催情劑成分。
這玩意兒說沒事就沒事,睡一晚就代謝沒了;說嚴重很嚴重,如果不是聞君何發現隔間聲音不對,後果不堪設想。
宋昕剛回來,沒和人結仇結怨,出門去個衛生間都能惹上這種龌龊事,一群人都炸了。
宋昕第二天上午醒了。病房裏聞君何和曹俊彥沒走,一直陪着他。
他看起來精神還好,只是猛不丁遭遇這種打擊,全身都透着一股煩躁的情緒,而且惡心。要不是良好的教養讓他壓制着別激動,他簡直就要跳起來罵娘。
——感覺自己沒發揮好,想穿回去把昨天搞突然襲擊的那兩個人幹死。
他揉揉眉毛,喝了一杯熱牛奶,等情緒好點了,才開始跟聞君何曹俊彥回憶昨天的事。
他其實昨天喝得有點多,走路還算穩,但是大腦已經不聽使喚。包廂裏的衛生間被人用着,他便去了走廊中間那個公用衛生間。
在洗手池邊上,他彎腰撩了一把水,洗了把又紅又熱的臉。還未擡頭,突然被一只手抓住肩膀往後帶,猛地撞到一個人胸膛上,随後便聞到一股甜香。
他知道壞了。這種會所很多暗地裏的龌龊手段他很清楚,但沒想到今天自己能遇到,也沒想到竟然有人敢對他動手。
那兩個男人顯然喝多了,一人制住試圖反抗的宋昕,另一個人捂住他的嘴,兩個人合力把宋昕拖去旁邊的隔間。還在他耳邊說些不堪入耳的話。
意識漸漸沉下去,宋昕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掙紮着踢了一腳隔間的門板,然後便徹底暈了過去。
再醒來就在醫院了。
太惡心了。
宋昕面對着聞君何,第一個感覺就是如此。在喜歡的人面前丢臉,讓他始料未及。
但聞君何和曹俊彥的情緒點并不在這裏。在宋昕還沒醒的時候,他們那一群朋友已經把會所老板折騰了夠嗆,還有那兩個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人,也被他們私下控制在了醫院裏。
那倆人都沒醒,聞君何下手狠,一個被打成了腦震蕩,另一個也在昏迷中。
“他們不會無緣不顧找你下手,你想一想,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嗎?”聞君何沉着臉問。
他們和這家會所老板認識,都是一個圈子裏的,來這裏消費的人非富即貴,很多人都臉熟,一般人不會把主意打到他們身上。盡管宋昕剛回來是個生面孔,被人盯上也有可能,但畢竟不會這麽巧,平白無故就惹上這種事的可能性不大。
聞君何這麽一問,宋昕臉色就微妙起來。
要說奇怪的地方,還真有。但他不知道該不該說,該怎麽說,也許純粹是個誤會呢?
曹俊彥看他要說不說的猶豫樣,有點急眼:“宋昕,你有話直說,到底還發生了什麽?你都這樣了,要是讓我知道誰弄你,我一定饒不了他。”
宋昕擡眼看了看聞君何,眼神裏一閃而過的糾結沒逃過對方的眼睛。
聞君何心下有一絲異樣,但沒表現出來。他拍拍宋昕的肩膀,說:“伯父伯母都不在平洲,你回來了,我們大家就應該照顧你,無論發生什麽,我們都站在你這邊。所以不管你遇到什麽困難,一定要告訴我。”
大概是“告訴我”,不是“告訴我們”,讓宋昕有了信心。他突然覺得挨這麽一次也不見得是什麽壞事。
宋昕出事之前,看到過白離。
昨天晚上那場聚會,大家玩性正酣的時候,白離不請自來。這是宋昕第一次見白離,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樣。白離看起來年齡不大,至少和同齡的聞君何以及他這群朋友比起來,顯得過于幹淨和簡單。白襯衣黑西褲,很瘦,五官清隽冷淡,進來之後簡單打個招呼就坐在了聞君何旁邊,看起來有點清高和不合群。
就……不太像那群人口裏說的那種“死扒着聞君何不放的人”。
可能面相和人前的樣子并不能說明什麽。宋昕想,在外面清高冷傲的人或許是因為一份虛榮和驕傲維持着一點體面,回了家,還不知道怎麽低三下四哄人。
但是大家都不喜歡白離是真的。他一進來,氣氛立刻急轉直下。
漸漸地,大家談的話題開始有些刻意,圍繞着高中時候聞君何和宋昕的一些趣事,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還有人不懷好意地起哄:“你倆彎彎繞繞那麽多年,趕緊破鏡重圓吧,我們還能只随一份份子錢。”
态度倒不是說多麽惡意,但完全是不把白離這個現任放在眼裏的。
聞君何喝着酒,也不知道聽到沒,不置可否。
宋昕看了一眼白離,多少有點替他不自在,低斥一聲:“別扯了。”
他這邊替白離難堪,可白離卻面色不變,自顧自地喝着酒。白離和聞君何挨在一起,兩個人都沒什麽表情和反應,這麽看倒是一個冷一個傲,合拍得很。
宋昕不知道之前有白離在的場合什麽樣兒,但看今天這一場,想必好不到哪裏去。曹俊彥附首過來跟他咬耳朵。
“這人不常來,知道大家都煩他。今天巴巴趕過來,估計是怕你搶了人。不過來一趟也好,一看到你,他準自慚形穢,識趣點的話就趕緊和老聞分了,別再鸠占鵲巢了。”
最後一句話聲音拔高了些,曹俊彥故意的,在座好多人都聽到了,露出意味深長的笑來。
大概是白離對這麽明顯的惡意也無動于衷,所以大家才更來勁兒。試想有這麽一個群體之外的個體獨自坐在那裏,你戳一下,他一動不動,也不鳥你,你就總想去戳戳他,總得看他吃癟才開心。
白離坐了一會兒,大概實在坐不住了,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徑直走了出去。聞君何正在和人喝酒,沒看見,也沒攔着。
宋昕過了一會兒也站起來,去了衛生間。
有些眩暈,宋昕靠着牆緩了一會兒,在走廊裏走得很慢。遠遠看見衛生間門口站着白離,應該是剛出來,正和兩個人說着話。待宋昕走近了,白離擡頭看過來一眼,那眼神很沉很深,喝醉的宋昕看不清裏面是什麽情緒,但總歸是帶着郁結和審量的。
白離沒打招呼,轉身往外走去,身影很快拐過走廊看不見了。
宋昕進了衛生間,洗手池邊上站着那兩個和白離說話的男人。他沒在意,上完廁所也過來洗手。奇怪的是那兩個男人沒走,其中一個還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喝多了的宋昕沒有看出來這兩人眼中的不懷好意。
随後便發生了那件事。
會所的監控錄像也發到了聞君何手機上,他們看過之後,現場情況和宋昕說的差不多。
要說白離不認識那兩個男人,宋昕是不信的。那種說話的狀态,他們顯然是認識的。但要說自己遇到襲擊是和白離有關系,這就真說不準了。
聞君何臉色很差,垂着眼沒說話。
曹俊彥聽完也有點怔忪,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該不會是白離嫉恨宋昕,臨走之前給他挖了個坑吧!他跟咱們幾個可都不怎麽友好啊,一直不冷不熱的。宋昕剛回來,你們又在一起過,大家夥兒湊一起開兩句玩笑而已,他至于這麽陰損缺德嗎?”
曹俊彥說着說着就激動起來,仿佛白離害宋昕這事兒已是板上釘釘。
“你少說兩句,”宋昕打斷曹俊彥,“這事情沒查清呢,不要亂說話,冤枉了別人不好。”
他頓了頓,看了看聞君何發黑的面色,又說:“白離畢竟是君何的男朋友,應該不會做這麽不道德的事,還是問清楚了再說吧!”
“問什麽問,肯定就是他幹的呗!”曹俊彥冷笑一聲,看着聞君何,“君何,這事兒你不能徇私,回去問問你家裏那位到底是怎麽回事,給宋昕個交代,也給大家個交代。如果真是他幹的,你可不能攔着。”
聞君何黑沉沉的眼看向曹俊彥,沒什麽表情地問他:“攔着什麽?”
“攔着我收拾他。”曹俊彥一點面子都沒留。
宋昕只覺得腦仁疼:“好了,這事兒等君何問清楚了再說吧!”
那個藥效後遺症比較大,宋昕說了一會兒話,只覺得很累。聞君何和曹俊彥先後離開了,他也沉沉睡去。
等他一覺醒來,病房裏昏沉沉的,窗簾半拉着,病房裏只開着一盞壁燈。他動了動,就聽見一個沙啞的嗓音問他:“醒了?感覺怎麽樣,要喝水嗎?”
宋昕吓一跳,這才發現床邊小沙發上坐着一個人。
“你怎麽回來了?不是讓你回家嗎?”宋昕渾身酸痛,試着起了幾次身都起不來。
聞君何探身過來,一邊将病床搖起來一些,一邊回複宋昕的話:“我回去了一趟,怕你這邊有事 ,晚上過來陪陪你。”
宋昕心下高興,面上不顯。
忽而一想,聞君何回去之後應該和白離溝通過了,不知道結果是什麽。坦白說,遇到這種事,不生氣不上火是不可能的,宋昕再有涵養,也受不了被人這麽攻擊。再說他內裏也并非是個好惹的主兒,要真是白離害他,他絕不會看聞君何的面子就能放過這個人。
他不問,等聞君何自己說。
可聞君何狀态很差,滿身帶着一股強壓下來的煩躁。
“等那倆人醒了,有些話我要問問他們。”聞君何跟宋昕說完,從旁邊拿了個蘋果開始削皮,其他的話沒有了。
宋昕心下了然,這是從白離那裏沒問出答案。只能等那兩個混蛋醒了當面對質。
想來也是,如果是宋昕幹了這種事,那肯定是打死也不能認的。不知道聞君何怎麽問的,但目前這是他們兩個人的事,宋昕不好插手。
也不能逼聞君何一定要站在自己這邊。
于是,宋昕點點頭,用有一點失望的聲音說:“好的,我等你個答案。”
宋昕醒了後,簡單吃了點東西,看看時間很晚了,便讓聞君何回去。
聞君何執意要陪着他。可宋昕看看這身高體長的人坐在沙發上,怎麽睡也不會舒服,到底還是心疼,便催他回家睡覺。
聞君何默了半晌,囑咐宋昕好好休息,就沒再堅持,等他睡着之後輕輕帶上門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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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車上了高架,半個小時後,聞君何開進了市中心靠近CBD的一個高檔小區。他的公寓在頂層,複式設計,價格不菲,是他大一的時候父母買下來送給他的生日禮物。他和白離從畢業就住在這裏,已經住了四年。
開密碼鎖進門,換了鞋,将車鑰匙仍在玄關櫃上。聞君何傍晚離開的時候天還沒黑,所以沒有開燈。這會兒客廳裏烏沉沉的,只有一點從窗戶外面洩進來的光,能讓人将将看清屋子裏的家具輪廓。
他啪一聲拍開燈,房間內頓時一目了然。
白離還是聞君何離開時的姿勢。
他坐在地毯上,靠着沙發,背在後面的雙手被一條銀灰色領帶牢牢捆着——那還是去年聞君何生日時,白離花了自己一個月工資買給他的。
同樣的,他雙腳被一根藍色的跳繩捆着,另一頭綁在大理石茶幾腿上。
白離閉着眼,似乎睡着了,眼尾很紅。聞君何不知道他在自己走後有沒有哭過,看這個樣子應該是有的。
聞君何過來把繩子和領帶解了,有些粗粝的指腹劃過白離的眉眼,摸到了一點點快要幹涸的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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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昕不作妖,是個好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