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二訪南因
方寸鑒得真玉玦,連日籠罩在心上的憂慮終于消散。
回去的路上肚子有點餓,她在路邊點了一碗湯圓,準備吃完回去。
熱騰騰的湯圓端上來,引人食指大動。她迫不及待嘗一口,眉毛登時擰起來。
“老板,這湯圓怎麽是鹹的 ?”
老板緩過神:“哦!抱歉客官,不小心把剛才那位客官漏的幾個添給您了!您稍等,這就給您重新下一碗!”
有意思,竟然有人喜歡吃鹹湯圓!
方寸笑了笑,重新等待。
戌牌時分,街道上冷冷清清,幾乎沒有行人。屋檐下搖曳的燈籠和獵獵酒旗,總透着一絲難言的詭靜。
“你站住!”
突然,街尾傳來一聲暴呵,打破這份詭靜。
一個身材瘦弱的公子拼命跑着,他身後似有狼虎追趕,俊俏的臉上神情焦灼。
方寸眼前一亮,立馬認出此人:“小先生?”
宓暮聞耳尖,循聲看見食攤前的方寸。本已跑出大段距離,又折回來,抓起方寸一起跑。
“唉!我的湯圓——”
“方寸小姐,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請你幫幫在下!”
宓暮聞頻頻回望,見後面的冤家緊追不舍,轉過幾個彎,把方寸拉進一個巷子。
“小先生,你、你為什麽,跑……啊!”方寸上氣不接下氣,快喘死。
宓暮聞聽聞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連忙做了個噤聲手勢。
這時,外面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小宓,我知道你就在附近。”
他左右轉轉,又說:“你跑不掉的,我今晚一定抓到你!”
眼見腳步聲越來越近,方寸見宓暮聞對她眨了眨眼睛,還沒明白什麽意思,她就被無情地推了出去。
“哎喲!”
“我的天!”
方寸與那個男人同時驚叫,差點撞個滿懷。
“你是誰?”
方寸這才看清,追宓暮聞的是個十七八的少年,容貌豔麗,錦袍華服,一看就是城裏非富即貴的公子哥 。
公子哥此刻皺着眉,正用不甚友善的眼光打量她。初時的驚豔一閃而過,等了半晌不見方寸回答,他眼裏的神色越發不耐。
“放肆!問你話呢!”
方寸聽他口氣這樣大,明白他來頭不小。他如此追趕小先生,關系肯定又是交惡。既如此,她也沒必要客氣。反正天黑路寬,誰也不認識誰。
剛要反唇相譏,公子哥忽而快步上前,狠狠捏上她的臉頰。
“啊!”
方寸痛得慘叫,詫異他竟然動手打人,一把揮開他:“你個小人!”
公子哥卻盯着她不說話,半晌,還要上前——
方寸連忙後退,怒道:“建議公子趕緊去富春堂看看!那裏的大夫醫術高超,東郭村的豬都是他們治好的!”
這一罵,倒把少年罵醒了幾分。
大概第一次被人這麽罵,少年臉一沉:“本世子,永義王府朱濟明,豈容爾等放肆!”
永義王府?他竟然是富陽王爺獨子,朱濟明?
乖乖,小先生怎麽敢得罪這樣的人物?還把這燙手山芋丢給自己?
方寸內心哀嚎,可罵都罵了,認慫太丢面子。只能想個辦法糊弄過去。
“抱歉,沒聽過,不認得。”
朱濟明不料她這麽回答,一愣:“你、你竟然,不知道永義王府?”
方寸冷眼看他:“該知道嗎?”
朱濟明噎死:“好,你、本世子記住你,你等着。”
方寸怕引火燒身,趕緊補充一句:“城西縣尉府秦花肥,随時恭候。”
兩番辱罵三番挑釁,前所未有!
朱濟明氣得發顫,連說幾個你後,一甩袖子,終于走了!
送走瘟神,方寸頹廢地靠在牆上。
宓暮聞跳出來,朝她抱拳:“方寸小姐,多謝。”
方寸欲哭無淚:“小先生,叫我幫忙前能不能打個招呼啊!我的小命差點丢了!”
宓暮聞笑道:“我原想聲東擊西,讓方寸小姐把那人引開。沒想到方寸小姐,言語攻心,直接把他氣走了。一番舌戰,倒是令人佩服。”
“小先生,你到底怎麽得罪他了啊?”
兩人邊走邊聊,等方寸弄清這竟是一場強取豪奪的龍陽戲時,兩人已來到南音樓門前。
宓暮聞常駐南音樓說戲文,也就住在這裏。
“方寸小姐,進去喝一杯茶吧?”
方寸有點猶豫。第一次來的不愉快記憶還沒忘記呢。雖然她現在不對百裏琸抱幻想,但畢竟是傷心地。
“小先生,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宓暮聞看出她的為難,也不勉強:“那你等等,我叫一個夥計送你回去。”
方寸看路上冷清,一人走确實有些驚悚,便沒有推辭。
她在門口等。宓暮聞進去沒多久,裏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怎麽,你南音樓不是勾欄場所?爛菊立牌坊,扮貞婦呢!”
罵完,傳來一陣低低的哭泣聲。
老鸨勸架:“哎呀,老爺息怒!樓裏姹紫嫣紅比他俊的多了去,您何必跟他較勁?前天新到了一批雛,老爺要是喜歡,帶您看看!”
又一人也勸:“四哥,這事你情我願,就不要勉強……”
“不必多說!爺今天非要他不可!”
“老爺,別讓老奴為難吶!”老鸨又勸,“阿栖,你看看,要不你就……”
剛才哭聲暫停,語氣決絕:“我今天死了也不服侍!”
“好!爺成全你,你若活着不接,爺等你死了再幹!”
……
這樣吵吵嚷嚷半天,方寸感覺裏面幾個聲音都很熟悉。忍不住走進去兩步。
樓廳中央,一個穿桃紅薄衫小倌正哭哭啼啼抹眼淚,他披頭散發,衣衫不整。一邊肩膀裸露,露出桃粉裏衣。對面站着兩個老爺 ,一個着藏青色直裾單衣,雙手放身側握拳,眼神兇狠地盯着小倌。另一個褒衣博帶着裝豔麗,正神色焦急地跟老鸨一起旁邊苦苦作勸。
方寸眼睛一亮,那兩個老爺,不是她的五姨父劉勇和四姨父齊金嗎!
他們居然又來南音樓招妓了。
而那個小倌……
正是當日跟百裏琸走入房間的阿栖!
她又聽了一會,才明白,齊金第一次來南音樓看中阿栖,但阿栖為百裏琸守身死活不接待他。齊金在他茶水裏下藥,想強了他。幸虧中途另一個小倌跑進來,然後幾人吵鬧開,造成這番動靜。
只聽齊金又道:“你們要還是這作死樣。就休怪爺把剛才臨門未入的秘密說出來!”
臨門未入,他是指關鍵的時候……
抽泣中的阿栖突然不哭了,憤恨地望着他:“齊老爺好歹是有聲名的人家,你要是敗壞了奴家身份,就不怕奴家也把你在南音樓的光彩說出去麽!”
齊金哈哈大笑:“爺既然敢來這裏,還怕什麽說道?”他臉色一轉,兇光畢露,“倒是阿栖美人,在你诽謗爺之前,記得好好欣賞每天的太陽。”
這句話,不止阿栖,在場的每個人,包括遠處的方寸,都不禁後背發寒。
“接還是不接,快做決定!爺數到三——”
就在齊金倒數判決的時候,宓暮聞領着夥計出來了。
“方寸小姐,瞧熱鬧呢?”
方寸點點頭,也不避諱:“小先生,你認得那兩個老爺吧?”
宓暮聞點頭:“上次去方府,都見過。”
方寸抿了抿唇:“那……阿栖你認得嗎?”
“嗯,她是我師姐。”
方寸一驚,半晌反應過來:“師姐?阿栖不是男人麽?”
宓暮聞笑道:“方寸小姐有所不知,我跟阿栖師姐都是同株老人的徒弟,幼年在同株谷習得師父混聲戲法。三年前,師姐先我出師,來金澤城謀生。我随後出來,正是接了師姐的消息,才會在這裏說戲。”
這意思,阿栖女扮男裝跑來南音樓當小倌?阿栖是女人,那百裏琸……
竟不是斷袖?!
方寸看向遠處阿栖,想重新打量。可那露粉的內衣下,分明平整無起伏……
宓暮聞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繼續道:“阿栖師姐不僅混聲術高超,喬裝成男子更入骨三分。光憑外觀打量,是看不出她真實身份。”
方寸驚嘆連連:“那她現在被我兩個姨父欺負……”
“別擔心,兩位老爺欺負不了阿栖師姐。她哭得再傷心,也都是在演戲。”
“演戲?!”
宓暮聞朝那邊看一眼,眼神含笑,“對。阿栖師姐從小就是哭戲最好的那個人。從來沒有人見過她真正流眼淚。”
“方寸小姐,讓夥計早點送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