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自置閑氣
這日,方寸用完早膳準備回房繼續未完成的《百妖宴》,被方金枝叫住。
“寸寸,咱娘倆聊兩句呀?”
“嗯,娘想聊什麽?”
方金枝抿嘴一笑:“娘想知道你上次跟三院的尺弟弟,說了什麽悄悄話。”
上次方寸探望之後,方尺開始積極養傷,沒有再摔藥碗,沒有動辄則怒,态度出奇配合。讓先前為兒子操碎心的方歌安,幾次跑來玉蟬院道謝。
同時,方寸回來後,一改多日沉悶,也變得神采飛揚起來。
這讓兩位操心的母親想到一處。不求印證,但免不了好奇。
方寸自認為方尺的變化歸功于複仇大計。她受欺負都想尋機報複。何況方尺這種炸毛雞?自然想快些養好身體,一雪前恥。
不過複仇是機密,不能說。
“說了娘可能不信,上次送給尺弟弟的鬥方他特別喜歡,想跟我學工筆。我就收了他為徒 。”
看女兒眉眼得意,方金枝心裏樂開花,忍住喜色:“哦,寸寸竟願意教?之前你對這位弟弟不是很抵觸麽?”
“先前的都是誤會。如今深入接觸,發現這位尺弟弟善良友愛,很不錯的。”
“不讨厭他了?”
“我從來沒讨厭過呀。”
正聊着,一個丫鬟進來通報。
“金枝小姐,五院的瀚海少爺來了。”
方金枝拉着女兒就要去迎,方寸卻忽然把手抽回來。
“要是找我,娘就說我還病着,不見。”
如今與方尺和好,廢遲園的誤會變得沒那麽重要。
倒是婦樂街老賬一直壓在心口,每當想起躲在房間戰戰兢兢吃藥的日子,那股子委屈和遭到背叛的憤恨便會蹦出來作妖。
方金枝見女兒突然拉下臉,奇道:“怎麽又不待見你瀚海舅舅?”
方寸垂頭不語,撥動調羹:“娘你快去,也不一定找我。”
方瀚海确實是來找方寸的,是赴齊家千金的生辰宴。
想到女兒的态度,方金枝呵呵笑道:“多謝瀚海弟弟,每個熱鬧的場合都記着我家寸寸。不過今日出了些狀況,她可能去不了。”
“她怎麽了?”
方金枝見這位弟弟一臉緊張,心裏直罵女兒不識好歹。
“女兒家鬧情緒,不是什麽大事,瀚海弟弟勿擔心。”
“她不開心?”
“一早起來就氣嘟嘟的,誰知道犯的什麽病。”
“若是不開心,更要出去走動。不如讓我勸勸她?”
方寸那個莽撞個性,氣頭上天王老子都咬,不能讓這個好心弟弟觸黴頭。
方金枝攔住他:“她就是個晴雨娃娃,心情看天氣。甭管她就好。”
方瀚海腳步微頓,後知後覺品出言外之意。
方寸不想見他。
上次廢遲園的事情,他一直忍住耐心,等方寸主動跟他解釋。直到昨日 ,無意中聽小厮議論,玉蟬院的寸小姐去三院一趟後,回來歡天喜地,似有什麽喜事。他才坐不住了 。
只想着讓她解釋誤會,卻忘記他還未向她解釋看病原委。
她記仇呢。
半晌,方瀚海露出一個苦笑:“好。下次等她好些,我再來。”走了兩步,他又折回,從衣袖掏出一個錦盒,“那日為齊貝選生辰禮物,多備了一份,送給方寸。”
下午天空陰沉,頃刻又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
方寸趴在窗臺上,一手支頤,望着銀線斜飛的雨簾,神游天外。
早知在家如此無聊,該答應瀚海舅舅一起去湊熱鬧。或者随他出門,另去別地尋樂。
也不知是一場雨讓人冷靜,還是那根玉簪太漂亮。她恍然領悟,跟方瀚海這位在家能罩她、出門能供她的舅舅置氣,簡直是作!
婦樂街一行,若僅僅出于怕她丢人的目的,把她一人留在醫館就好,他一個男子何必冒險陪她?
可見,除了聲譽,他還是關心她的。
要是換成她爹或她娘,恐怕她現在命都沒有。
他還是所有長輩中,最好說話的一個。
誰知道還會在方府這吃人遇鬼的地方闖什麽禍?
得罪他幹什麽?!
……
方寸目光落在錦盒裏,輕輕嘆一口氣。
要是現在能跟他出去,她要先去松記包子鋪,買兩個豆沙包。
上次那個小先生給她講的故事,她做成了連環畫,想要她點評。但不知怎麽找她……
石家也是日久見人心,下雨就不來了,她還打算過幾日就答應二次赴約呢……
總感覺方尺跟秦花瘦打架的事,有什麽瞞着她。複仇計劃敲定前,她還得從他嘴裏再打探。
聽說,釣江樓每日限量的菜品中,近期新出了一道油酥奶酪 ,每日僅五尊……
……
方寸思緒飄飛,不知不覺有了食欲。
這時,有一個人影撥開細密雨簾,停在玉蟬院門口張望。丫鬟撐一把油紙傘,兔子似的小步跑過去。與那穿蓑衣的人說了幾句,便把傘柄擱在脖頸夾住,兩手接過那人手中的食盒,邁着浪花似的小碎步,朝她走來。
“寸姑娘,有人給您送了一些釣江樓的點心 。”
方寸眨眨眼:“是誰?”
“送菜的小厮沒說,只說客人也是叫小厮去訂的,特別吩咐他們釣江樓的人送來給您。”
稀奇了。
她在金澤城就沒有能使喚小厮的朋友。更別提還有能力在釣江樓消費。
看着丫鬟把一盤一盤的點心擺放在桌子上,方寸眼睛發直。
釣江樓的普通菜品已非常名貴,送來的還都是限量的。
雲繞寶塔那盤是油酥奶酪嗎?居然快兩尺高,藍色的雲,彩色的塔身,還冒着白煙,是冷品!
方寸望着一桌琳琅滿目的點心,情不自禁勾起嘴角。
不管它,吃飽再尋究竟!
齊府。
宴會正酣,衆賓客酒過三巡,于絲竹管弦中放肆醉意,敞懷談笑。
主客一桌,不敵酒力的已紛紛伏桌酣睡。唯獨幾個少年,仍意識清明,似可再戰三百回合。
褚林給旁坐好友斟滿酒,欲舉杯再碰,方瀚海卻擺手。
“褚林,我已到極限,不便多飲。”
“怕什麽,醉倒了就留在這兒,估計齊小姐就不會生你氣呢。哈哈哈!”
半柱香之前,齊貝敬酒至方瀚海,央求與他交杯一盞。商賈界風俗開放,不在意國中禮節,且盡知齊貝對方瀚海的愛慕之意,覺得他們兩人一家是早晚的事。便跟風起哄,催促方瀚海應了齊貝的交杯之邀。
誰想,面對齊貝及衆人的殷殷之盼,在齊振峰和左凝同兩家長輩默許般的凝視下,方瀚海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齊姑娘,大同國只有男女婚嫁之時,才可飲交杯酒。你我男未婚,女未嫁,貿行此舉,于禮不合必贻笑大方。齊姑娘今雖添壽,仍處閨閣之中,應謹言慎行,切莫因在下毀了自身清譽。”
拒絕便罷,還影射人家不自重。
話一說完,齊貝花容失色,當即摔碎他送的生辰禮,掩面而去。
彼時左凝同迅速來斥,方瀚海黑着一張臉,準備離席先去。幸虧齊振峰及時勸慰,才讓剛才一幕化作插曲,沒有擾亂其他貴客雅興。
但這一插曲,也成了褚林等同行好友取笑他的由頭。
方瀚海自然不理會。他望向杯中粼粼酒光,似自言語。
“褚林,你的方法保證有效?”
褚林放下飲盡的空杯:“什麽?”
“神秘投食。”
褚林反應片刻,才明白他所言何意。
原來,在惹得齊貝不快,受左凝同訓斥後。方瀚海在桌前一直默默不語。他這個好友為了給他解悶,便胡亂閑聊,其中提及一些哄女孩子的手段,才令他有所動容。詢問一二後,便吩咐了一個小厮出去。
褚林當時以為他想将手段用在齊貝身上做補救。此刻聽他再三問起,終于察覺出一絲不對勁。
“怎麽,竟不是齊貝?”他放下酒杯,湊過去,擠眉弄眼,“告訴兄弟,你敢這麽不給齊貝面子,是不是心裏有人了?”
“是哪家姑娘?”
“我認識嗎?”
褚林連番追問,方瀚海始終垂眸不語。
這時,有個小厮快步走來,在方瀚海耳邊嘀咕一句,又匆忙退下。
“兄弟!快交個底,好歹讓我今晚能睡着!”褚林心裏貓兒撓似的,恨不得扒到好友的身上去。
這一次,方瀚海終于動了動,僵硬多時的神情,慢慢變得柔和,最後揚起嘴角,露出一個孩童般的微笑。
“她全吃了。”他語氣溫柔,明亮的眼眸中溢出一抹寵溺,“她竟全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