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蔡氏尋兇
這天天剛破曉,方府守門小厮慌慌張張沖進議事廳,向老管家禀報急事。
“……屍體橫在大門口,直嚷着要我們交出兇手,還說巳時知府就會來抓人。”
管家道:“這件事月餘前已經擺平,怎麽又來鬧?是銀子給的不夠?”
“小的開始也以為是來訛錢的,好言語讓他們進門議事,可他們死活不肯,倒真像是來讨說法的。”
“哼!他們要有心伸冤,當初會在字契上簽字?嘴裏喊着抓兇手,只怕要獅子大開口。”
“那怎麽辦,我們要再給封口費?”
管家朝小厮腦門拍了一巴掌:“瞎說什麽!赤珠貪嘴死于飲食不忌,當初是念在她在府裏服侍多年的份上給的一些補償,跟他們講的是情義,不是條件!再說錯就滾蛋!”
小厮委屈地捂住腦袋連連點頭。
“黑心的饕餮,不給點教訓還真把我方府當金銀山了!”管家恨恨罵了一句,吩咐小厮,“找幾個打手,先把人悄悄捆進來,莫讓天亮被人瞧見,丢了方府顏面 。”
小厮剛領命離開,另一個小厮又風風火火跑來。
“方管事,不得了了!老夫人得知蔡氏夫婦攜屍鬧事,大發雷霆,要府裏上下速去一方廳議事哩!”
管事眉須一顫:“老夫人怎麽會知曉蔡氏夫婦一事?”
“是老夫人跟前的紫夢,”小厮喘了口氣,“紫夢今天要去桐山采茶,陽前露重要趕時辰 ,便起得早,誰想出門就看見蔡赤珠的屍體,竟當場吓暈過去。事情就傳到老夫人那裏。”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管事聽後覺得頭大,直拍大腿:“唉!看來今天的事包不住了!你去一方廳幫忙,我這就通知大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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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又鬧什麽脾氣?全府都要去報道,你憑什麽特殊?”
玉蟬院東廂房,劉友無站在方寸房門前,氣得臉色鐵青。
主院的小厮剛來通知,讓他們速去一方廳議事,特別交代所有人必須到場。哪知方寸又鬧古怪,躲在房裏死活不出來。
說到古怪,上次她跟方瀚海出去後,整天就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撤了她的禁足限制也不見她出來蹦跶。因這些天忙着書院聘職的事情,他便沒功夫探究她神神秘秘在搞什麽。
然而今天事态緊急,她還如此作妖,忍耐多時的好脾氣被消磨殆盡,他已有了讓戒尺兄出馬的沖動。
一旁的方金枝似乎看出夫君的心思,趕在他行動之前,忙挽住他的胳膊替女兒解圍:“友郎啊,或許寸寸今天真不舒服,我們就不勉強她啦。咱們抓緊時間先過去,外婆那裏我會解釋。算賬教訓什麽的,我們回來再說好不好?”
劉友無聽夫人嬌聲軟語一陣酥顫,被方寸扇起的怒火登時煙消雲散。
他摟住方金枝,朝方寸房門甩袖子:“散會回來我要抽查《女孝》,你好自為之!”
方寸豎着耳朵,聽見爹娘腳步聲漸漸走遠,這才掀開裹身被單,長舒一口氣。
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
她何曾不想出去透氣湊熱鬧?奈何婦樂街“瘟疫”纏身,她怎麽忍心禍害爹娘?
只當那位舅舅是老實巴交一個人,萬萬沒料到睜眼說瞎話、口是心非的本領他比她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問清事情真相就自作主張把她帶去那種地方,他從行為上表露出對她的嫌棄與不信任。說是為了她的名聲,分明是怕自己做出未出閣的醜事,敗壞了方府的名聲罷了!
如果不是這樣,婦醫館這種毀聲譽折陽壽的地方,他會誘騙她去?
謊話說的一本正經,關心裝的真情實意。
舅舅不愧為舅舅,還真的是她的長輩!
方寸冷笑一聲,抓起食盒裏的薯糕狠咬一口。
不過,那天醫館裏夏大夫煞有介事的反應也讓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與百裏琸根本沒做什麽,撐死碰了個嘴,然後抱了抱,回來也沒什麽不适。那大夫怎麽就左右換右手,又是扒眼睛,又是卷舌苔,望聞問切給她查了個遍?
更要命的是,還開了一盒藥丸,囑咐她三日一顆,忌見光,忌見風,未免傳染,還忌見人?
“方姑娘,婦症在于內,內調在于養,休養忌外露。你把這盒藥丸吃完後,便可全好。”
想到那位夏大夫的醫囑,方寸拿出藥盒,數了數滴溜溜的藥丸,還剩十顆。
要不是她心地善良,擔心婦樂街的瘟疫波及無辜,她死也不會咽下這苦如□□藥丸 。
三日一顆,她還要三十日才能正大光明出門溜達?
平時家裏人來人往她不能出去,今天大家都去了一方廳,是不是可以偷偷地、放個小風?
念頭既起,方寸再也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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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秋陽高照,空氣透爽而甘甜。
沒有了被單面紗的束縛,方寸健步如飛,就像要飛起來。
她起先打算在玉蟬院周圍溜一圈就回去,可府裏異于平常的寂靜不停地刺激她的好奇心。
一番激烈的內心鬥争,她安慰自己只遠遠看一眼就好。循着一條小路,剛蹑手蹑腳轉過回廊,忽然撞上一個人。
“抱歉抱歉!”
方寸反應極快,死死低着頭轉身要跑。身後卻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喲,是寸姐姐呀?”
方寸登時打了個激靈,僵硬着脖子緩緩回頭。當看見是方尺時,她忍不住往後縮了縮。
“呵呵,尺弟弟好呀。”
方尺也沒料到會在廢遲園碰見方寸。他一早聽聞蔡氏夫婦的事情,本來要趕去湊熱鬧,走到半路聽聞他爹回來了,想起那天去南因館調查的結果,他堪堪止步,頓時沒了瞧熱鬧的興致。
正愁怎麽打發今天時日,不想卻讓他碰見方寸這個意外驚喜。
這些天他全被他爹的事困擾,差點忘記方寸偷偷去婦樂街的事。今日碰上,可不正是讓他消遣來的麽?
想到這裏,方尺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寸姐姐,好些天沒見你,在家裏養病呢?”
方寸聽他說話陰陽怪氣,立馬警覺起來:“尺弟弟,百行會考在即,我為盡早獲取有識書連睡覺的時間都舍不得,你整日優哉游哉,難道已做好選題?”
方宅沒有人不知道他尺小少爺最是不學無術,無論是老夫人嚴厲的訓斥,還是外祖母和母親苦口婆心的唠叨,他都不以為意且毫無所動。
然而今天聽到方寸談學業,他立馬感覺被諷刺了,臉色瞬間垮下來。
“少拿詩書禮儀裝賢淑,你什麽品行,小爺我一清二楚!”
方寸早已知曉這個弟弟擁有一個智障又神經的腦回,也不與他争辯,悄悄後退一步,笑道:“尺弟弟慢慢逛,我回去選題了……”
“站住!”
方尺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叫住她,明明看見她笑就很心煩,可她要走又不甘心。他期待方寸吃驚而畏懼的神情,然後問他什麽事,可現實是她并沒有理會他,反而走得更快。
這是挑釁,明目張膽的挑釁!方尺勃然大怒,快步上前抓住方寸的衣領。
“讓你站住,沒聽到嗎?”
方寸不怕這個弟弟瘋癫智障的話,就怕這個弟弟動手動腳。脖頸的肌膚相觸以及少年迫近的氣息讓方寸語氣驟冷:“松手!”
“你聽我話了嗎?我憑什麽聽你的?”
“再說一遍,給我松手!”
“不松怎麽辦,再打我一巴掌?”
方尺半握住她的脖子,繞至她跟前,居高臨下看着方寸愠怒的模樣,心裏覺得莫名歡暢。
“你只敢打我。方瀚海騙你去蕩/婦都不敢去的地方,你可打過他?”
那天方瀚海牽着她的手,給她穿鬥篷戴面具,她任憑擺布乖順的像一只羊。
可在他面前,她刻薄諷刺,刁蠻撒潑……與在方瀚海面前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
府裏人喜歡方瀚海也就罷了,這個外來的流女,不是很會擡杠反抗嗎?怎麽也跟風起哄?
想到這裏,方尺不自覺加重手上力度,強迫方寸擡頭看他。
方寸感覺自己将要窒息嗚呼,同時內心驚濤駭浪:她跟方瀚海去婦樂街的事,這個變态弟弟是怎麽知道的 ?
如果方尺口風不嚴,或以此要挾把她這個事傳出去,最疼愛她的方金枝也不會護着她了。
當務之急,她該以什麽方式讓他嚴守秘密?締結盟友還是互掐七寸徹底鬧掰?
方寸瞧着方尺陰鹜難測的眼睛,将他祖宗十八代中剔除她母親一支的親戚問候個遍。
心思百轉間,她終于拿定主意,醞釀片刻情緒,她忽然張開雙臂,抱住了方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