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公堂栽贓
方寸不知小小一個玩笑,竟會鬧到公堂上。
彼時官府正在審理一樁命案,原告是從異鄉趕來的一對夫婦,正為在大戶人家為婢而猝死的妹妹伸冤。
當褚林的小厮将狀告原由娓娓道來,提及方寸時,旁坐夫婦齊刷刷看向方寸,剛抹幹的眼睛又開始閃光。
“你是方府的人?”樸實的婦人控制不住情緒,繞至方寸跟前問。
方寸自知這次闖了大禍,一路垂頭掩面生怕被人認出,此刻被問及身份,雖不知對方是何用意,直搖頭:“不,我是外地人。什麽方府?”
話音剛落,褚林的小厮迫不及待拆臺:“大人!這女子上次還參加過我東家舉辦的賈馔,分明就是方府的人。她說謊!”
方寸不認:“什麽賈馔方府!你們就想訛人!我不過弄髒你們貴客的衣服,你們就把我押到官府!我出游四方,第一次遇見這麽無稽的狀告理由,金澤城不配‘盛世和諧’的名聲,太令人失望了!”
方寸一番控訴,高堂上的知府臉色已有些難看。
“肅靜肅靜!是非黑白,本府自有定奪!都先坐下!”
高石信心知褚林是京城大戶,得罪不起,但剛才一直打量他的神色,他也沒有半分要懲治該女子的暗示。按照那女子的控訴,污衣拉扯就上公堂确實小題大做……不過褚少東家的小厮,有意無意提及該女子的身份,而上一樁命案正跟方府有關,撞在這個節骨眼……
高石信濃眉一展,自以為悟出了褚少東家的深意:褚少東家竟不是來添堵的,是來雪中送炭的!他還為上樁命案煩惱什麽!
高石信捋了捋稀疏的短胡子,拿腔捏調:“被告方寸,你既否認自己是金澤方氏,那本官且問,你來自何地?到金澤城做甚事?為何要得罪春朵貴客?上述問題一一答來,如有半句謊言,本官必從嚴重判!”
方寸早在腹中打好草稿,故事編的一氣呵成。
“……我一路游歷的路費都是靠做這個掙的,偷我珠子砸人的是幾個小孩,我損失在那姑娘身上的銀子還沒地方讨要,反倒被春朵反咬一口,還有沒有天理了?”
說完她眨了眨眼睛,想擠出點眼淚。
褚林的小厮要反駁,被高石信擠眉弄眼止住了。
高石信哼道:“你說你是黃安人,黃安與金澤城相去二萬裏,道路艱難險阻不說,其中野獸橫行土匪出沒,一個壯漢都難順利抵達,你一個姑娘家,竟能安然無恙?再者,我大同國雖民風開放,但還從未聽聞,誰家父母會允許未出閣的女兒長年遠游!除非你是犯了什麽大事,自己偷跑出來了!”他喘了喘氣,瞪眼制止方寸想辯白的話,咽了口唾沫子繼續道
“再說,我大同國物産豐富,物價合理,一百個豬尿泡才值五文錢,你要是靠這門手藝攢盤纏,按一個饅頭十文錢來算,你每日三餐吃三個饅頭,每天也得靠六百個豬尿泡活命!我金澤城最大的尿泡作坊,最高日産量也才五百個,難道你一個小姑娘比人家整個作坊做的還多?僅這兩點,你就漏洞百出,滿嘴謊言!至于你偷襲春朵貴客之事,以本府多年辦案經驗推測,定是你以豬尿泡做掩護,想在混亂之際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下手未成,反被春朵東家逮住,才扭送此處罷了!”
高石信一拍醒目,惹得在堂衆人紛紛從他的論斷中回神。
方寸沒料到高堂上肥頭大耳的知府竟腦回精明,分條例證把她駁得啞口無言。
旁聽的褚林也微微詫異,不清楚高石信話鋒驟轉的目的何在。他以眼神詢問,高石信卻理解成鼓勵,不由更大膽:“方寸!看你純良無害,卻滿嘴謊言!來歷不明又行跡鬼祟,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犯了什麽命案,拿豬尿石榴泡掩蓋犯罪證據,想畏罪潛逃?!本府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承認罪行或可緩你死刑,否則——”他丢下一根令箭,“休怪本府當庭處決!”
話音剛落,樸實婦人哇得哭起來!跑到方寸跟前,聲淚俱下:“你這體面端正的姑娘,怎麽可能是五湖四海閑游的?你到底犯了什麽事要在公堂說謊?我妹妹自小膽小怕事,怎麽會得罪到你?你的心到底有多黑,竟然……”她看向方寸衣服上一塊被石榴汁染髒的地方,掩面哭得不能自已,“竟然——下得去手!”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方寸見這官民聯合栽贓,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這竟不是烏龍巧合,分明是合謀織網将她步步算計來的!她縱有一百張嘴,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欲加之罪——竟是死罪!她得罪了誰?!
想罷,她看向褚林。後者也正朝她望來,詫異的神情顯露出無辜。
方寸心中冷笑:真是個心胸大度的少東家!當日不過吃你一道菜,你卻記恨要殺我!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做鬼也不會讓你春朵的生意好做!
她朝高石信喊冤:“我算是看明白,你們皇城知府權貴勾結,青天白日冤枉好人!為了報複無端給我扣罪名,就想置我于死地!我不服,我冤枉!”
高石信就等她着急否認:“刁民方寸!本府就知你說不出緣由,罪惡滔天怎會有解釋?!你既拒不認罪,本府就先讓你嘗點苦頭!讓你知道,殺人償命的報應!”
于是,在婦人撕心裂肺的哭聲中,刑具一一 搬上公堂。
方寸哪裏見過這種陣仗,那些冰冷沉重泛着血腥味的刑具,僅放在面前就把她剛才的魄力震得粉碎。穿耳個洞都痛掉半條命,想到那些被押往刑場的死囚被折磨地奄奄一息,方寸頓時頭暈目眩,快要站不穩。
怎麽就到這個地步了?她不過開一個玩笑……是的,她真的只是開玩笑!被爹娘罵也比受痛強,還是說實話,向那位少東家求饒吧?
方寸忍不住後退,正要低頭求饒,忽然腰上一熱,被誰摟住了。
“高大人,什麽案子竟要公堂用刑,還這麽大陣仗?”
方寸後背緊貼那人胸膛,酥酥麻麻的震感令她頓時清醒幾分,不可思議地轉頭,當看見百裏琸那張俊美無俦的臉,也不只是高興還是委屈,眼淚決堤般湧了出來。
“大人……”
百裏琸垂眸看她,溫柔一笑,拂去她臉頰淚水:“好姑娘,大人為你主持公道 。”
方寸的眼淚卻越流越多。百裏琸見她泣不成聲,五指一包,拖住她腦袋摁在自己胸口上。一面輕撫她的背,動作之親昵,讓衆看客眼珠子快掉出來。
這時,一直當木頭人的褚林忽然站起來:“高大人,客棧還有急事,在下告辭了。”他似乎怕受牽連,說完就帶着小厮匆匆離開。
褚林走後,高石信像被針紮了一般,忙跑到百裏琸跟前。
“百、百裏大人!您、您怎麽來了?”
“久聞城內治安全是高大人功勞,故而總想前來拜訪。不過在下似乎沒選好日子,今天來得不是時候 ……”
高石信虎軀一震,立馬明白話中的意思。他知道自從上面廣行施教,朝廷急缺人才,除了密集舉行的科考殿試,還傳聞聖上委任太子太傅百裏琸在民間搜刮賢才,不少□□下品小官,都因百裏琸的舉薦一躍為朝廷重臣。說是拜訪,實則是巡視考察!他怎麽能放過這個鯉魚躍龍門的機會?
高石信心思百轉,讨好的笑容讓人惡寒:“能讓百裏大人莅臨指導,是下官榮幸!歡迎歡迎!”他示意衙役搬凳子,卻被百裏琸擺手謝絕。
“高大人,你審問斷案自有章程,我本無權幹預。只是,”他斂了笑,垂眸看向懷中少女,眼神溫柔,“偷盜之罪尚且需要贓物人證俱備,人命官司怎反而靠言語臆斷?作為皇城知府,你頭頂除了青天白日,更有神龍虎視,可別因一時疏忽,自毀半生前程。”
高石信被他一番話說得腿直打顫,栽贓陷害本就心裏有鬼,再看百裏琸對這姑娘的神情舉止,就算兇手真是她,他也不敢定罪啊!
“百裏大人說的是!下官今次判案心急亂了秩序,本案疑點重重,從目前掌握的證據來看,确實不像是這姑娘!下官知錯,這就重新梳理,定把此案查個水落石出,還這位姑娘的清白 !”
高石信這番“知錯就改”的态度,讓方寸既不恥又憤怒,她從百裏琸懷裏偷偷露出眼睛,淚眼朦胧中狠狠剜了他一眼,把後者吓得心肝一顫 。
百裏琸正好撞見方寸的小動作,不覺莞爾,摸了摸她的頭:“好,我會記住高大人今日承諾 。”
高石信連連點頭。
“既如此,在下便不打擾高大人辦案。”
“好、好!百裏大人請。”
百裏琸摟着方寸要離開,剛才哀嚎的婦人忽然攔住他們。
“怎麽這姑娘又不是兇手?大人你剛才還定了她的罪!那我妹妹的命向誰讨要?今天不給我找到兇手,誰也不能走!”
樸實婦人潑辣起來,高石信生怕她沖撞了百裏琸,忙去拉她:“蔡氏!這姑娘不是兇手!本官會重審此案,還你妹妹公道!你不要在公堂胡鬧!”
“說得好聽!我們狀告月餘,好不容易有個兇手的影子,你讓我放手,除非你現在就把真兇抓出來!”婦人的相公也過來幫忙,一番死磕到底的架勢。
百裏琸看着面前拉扯的幾人,示意高石信放開婦人,問道:“到底是何命案,竟審理月餘未果?”
高石信臉上汗珠密布,知道瞞不住了,咬牙道:“不瞞大人,蔡氏的妹妹蔡赤珠曾在鳴金路方氏府上做丫鬟,月餘前忽然暴斃。仵作本判定她是誤食相克食材,導致氣脈紊亂流産失血過多而亡。後來死者親屬蔡氏前來翻案,仵作上堂作證又說是人為下毒。因為屍體已腐爛,沒有物證,他們又只是一面之詞,所以下官才難以定奪,耽誤了些時候……”
聽到這裏,方寸已是心驚膽戰。繞來繞去,這樁命案竟然真跟自家脫不了幹系!想起那晚赤珠委屈的哭訴 ……
百裏琸察覺到懷中人的反應,言語引誘:“方姑娘,你是否有什麽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