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
驀魏大鬧鳴陸後宮後,終于要離去了。
陰弼當送瘟神,率領鳴陸文武百官送客,陰奢的嫁妝也如承諾準備了一車又一車,綿延數裏,做足面子。
大禧太子儀仗前,驀魏簡單向陰弼告別後,準備啓程回國。
「來,我送你上馬車。」他朝陰奢伸出手,要攜她上馬車。
「不必,我自己會走。」陰奢避過,不讓他碰,連眼神也不與他交流。
驀魏聳聳肩。「既然如此你就自己走吧。」他無所謂的轉而對陰煙說:「陰煙,來,我送你上馬車吧。」
自從知道驀魏主動向父皇要她,陰煙沒有一刻不開心,此時見他對陰奢這般冷淡,她自是喜上眉梢,完全忘了母後被廢、呂家跨臺,後宮那些愁雲慘霧的糟心事,一心只想着他終于看上她了。
雖說此去大禧自己只是陪嫁,地位在陰奢之下,身分上極為委屈,可驀魏遲早會成為大禧皇帝,未來她也會有妃位,若她再發揮更多的魅力,徹底媚惑他,讓他廢了陰奢也不難。
她得意的看了臉色微青的陰奢一眼後,握住驀魏伸來的手。「多謝殿下。」
驀魏微笑。「謝什麽,你是陪嫁,這等體貼也是應當的。」
陰煙歡喜至極,陰弼見了也滿意,陰煙若真能得驀魏寵幸,對自己才有幫助,未來更有利用價值。
陰奢看着驀魏握着陰煙的手上了馬車,心頭忍不住發涼,雙手捏皺了衣裙。
晴惠姑姑見了不忍,正要開口寬慰她,陰弼過來讓晴惠姑姑先走遠點,他有事對陰奢說,晴惠姑姑只得閉上嘴退到一旁。
「陰奢,雖然朕虧待你多年,可咱們還是父女,尤其你母妃是聶妃,朕對你是別有感情的,如今你要出嫁了,有幾句話雖不中聽,但為了你好朕還是得說,像方才那樣端着臉對男人,吃虧的是自己,之後莫再任性。」陰弼教訓道。
陰奢望着父皇,心中酸澀,父皇雖口口聲聲說最愛的是母妃,又說對她別有感情,但其實她知道父皇對她沒有半分憐愛,若不然,又怎會讓陰煙跟着去大禧破壞她的幸福?因此面對父皇的「好言提醒」,她選擇沉默以對。
見大女兒這般冷淡,他不免生氣。「哼,明明是聶妃的女兒,怎麽沒一處像她,你這樣如何伺候得了男人?
罷了,還好有陰煙一道,到了大禧,你雖為正妃,但也別與陰煙争寵,你以後都聽她的吧,讓她教你一些馭夫術,最重要的是你們姊妹倆要齊心,将有關大禧的情報回報給朕知道,助咱們鳴陸強過大禧。」
她聽了更無言,父皇居然自私自利到利用女兒當內奸,替他滅大禧,可他怎麽沒想到,她與陰煙是驀魏的女人,大禧國破,兩個女兒此生也跟着葬送了,他沒顧慮女兒的未來,只想着自己的野心,對這樣的父皇她已全然死心。
陰弼見她仍不說話,心裏厭煩,果然不受教,再次慶幸還好此去有陰煙,陰煙更貼他的心,她才是靠得住的人。「好了,你走吧,陰煙都上車了,你也別讓人家等太久。」他懶得再與她多說,催促她上路。
晴惠姑姑見陰奢與陰弼結束談話,立刻過來伺候陰奢上馬車。
也不知驀魏是不是故意的,居然安排她與陰煙共乘一輛馬車,晴惠姑姑送她上車後,與麗珠一起坐在車夫旁邊,麗珠之前讓晴惠姑姑修理過,這會兒看見晴惠姑姑餘悸猶存,拚命擠到旁邊去,讓出大位子讓晴惠姑姑坐,晴惠姑姑只看她一眼,可那一眼已經夠讓麗珠心顫了。
大禧車隊在驀魏一聲令下,啓程了。
馬車內,陰奢見陰煙占了最好的位置,只留一個小角落讓她坐,似乎忘了兩人的身分,但她不想計較,安靜的往角落坐下。
偏偏陰煙不想輕易放過她,諷笑道:「世事難料,記得回鳴陸時我被趕下車,以為再無機會與你争驀魏,可誰能料得到,轉了一圈咱們又成死敵。」
「我沒想過和你成為死敵,是你一直把我當敵人。」陰奢忍着氣說。
「陰奢,你少假惺惺了,你以為已牢牢抓住驀魏的心,卻不想他心裏其實還有我,你敢說不怨他向父皇開口要我嗎?」
陰奢的手一寸寸收緊了。「不要說了。」
「為什麽不要說?你得面對現實,此刻你雖是太子妃,可是憑我鳴陸二公主的身分,到了大禧至少也是個側妃,未來你我之間的地位會如何變化還不一定呢?男人的心思誰也抓不準,更何況論容貌你根本不如我,男人最終愛的還是女人的美色。」
陰奢表情發僵,仿佛結了層冰。「驀魏不是重色之人……」
陰煙冷笑道:「愚蠢,他若不重色,娶我做什麽?」
陰奢恍惚了一下,心漸漸悶痛。驀魏這回真傷了她,他竟能面不改色當着她的面向父皇要陰煙,事後也沒有向她解釋的意思,現下又安排她倆同乘馬車,他是想看熱鬧,還是想見她難堪?
想起在燒鐵村時他說過只要她、就要她而已,如今多了個陰煙,這又算什麽?莫非她錯看了他?
「陰奢,你太天真了,只信男人的花言巧語,卻不知男人真正想什麽,你等着好了,驀魏最終只會真正臣服于我!到時候誰是太子妃,誰只是側妃,咱們等着看吧。」
陰奢擰着心,正要開口,馬車卻突然停了下來,簾子被用力拉開來。
「殿……殿下,你怎麽過來了?」乍看拉開簾子的人是驀魏後,陰煙吃了一驚,不知他是否聽見自己剛才的大放厥詞。
驀魏笑着打量馬車裏的兩人,神情并無異狀。「我自己坐一輛馬車無聊,要人陪。」
陰煙見他神色如常,又說了這話,放心之餘登時歡喜起來,他分明是來找她過去同坐的,她得意的瞟了一眼陰奢,輕輕挪動腰肢,臀一擡就要起身——
「陰奢,你動作快點,我無聊死了,要你陪!」他催促道。
陰煙半擡着臀,僵住了。「殿下不是要煙兒過去陪您嗎?」
「你陪?不用了吧。」驀魏又回到之前對她的嫌棄态度。
「你怎麽……」陰煙難堪得連話都說不完整。
「別啰唆了,你老實待着,別給本宮找麻煩。」他不耐煩的說。
陰奢驚詫又不解,他對陰煙的态度怎麽又變了?
「陰奢,你還在磨蹭什麽?得得得,女人就是麻煩,動作慢,我抱你快些!」
陰奢還來不及反應,身子已讓男人抱起,轉身就離開了馬車,留下目瞪口呆的陰煙。
過了一會兒陰煙才回過神來,頓時氣得想殺人,剛巧麗珠不安的探頭進來,她立即抓過身旁的點心盒子砸去,麗珠哀號一聲,已是頭破血流。
而這頭驀魏抱着陰奢回到自己的馬車邊,草萬金手腳俐落的幫主子掀開車簾,驀魏一揚手,跟丢球似的把陰奢抛進馬車。
她側着身子摔進了馬車,所幸裏頭鋪着軟軟的皮草,摔進來并不痛,不過不管痛不痛,這家夥都欠揍。
驀魏上了馬車,沖着外頭的草萬金吩咐道:「啓程!」
馬車再次行駛,車轱辘輾壓路面發出沉悶的響聲,就跟陰奢此刻的心情一樣躁動。
「你太過分了!」
某人上車後舒服的躺到一側,翻着書看,沒理會她的怒氣。
「你——」
「你如果無聊,左邊有個小櫃子,裏頭有幾本書是你的,你再翻翻。」他擡手随意指了指。
陰奢覺得自己簡直對牛彈琴,坐着不動生悶氣。
見她板着臉,沒去開那櫃子,驀魏只得自己起身替她拉開小櫃子,随便抽出一冊書丢給她。「這冊看完還有其他的,都在這兒了。」
她繃着臉低頭去看他丢什麽書給她,這一看,眼珠子瞪大了,居然是當初在東宮時她丢還給他的《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等等,他說櫃子裏的書都是她的,她趕緊去翻那櫃子,裏頭除了《人争一口氣、佛受一爐香》、《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還有新的《複仇大全》、《整人大法》、《培養殺氣》……
「這……這些書怎麽會在這裏?」陰奢錯愕的問。
「什麽怎麽會在這兒,當然是随身攜帶。」
「你随身攜帶這些?」
「我就随身攜帶上層的幾冊,《複仇大全》、《整人大法》那幾冊是讓草萬金在鳴陸搜括的。」
她徹底無語。
「唉,你得複習再進修才行。」驀魏搖頭嘆氣。
陰奢臉都綠了,咬牙切齒的道:「你要我複習以牙還牙,進修如何複仇,那我要練習的對象難不成是你嗎?」
他伸手朝她前額敲下去。「我是你夫婿,你再怎麽樣也不能沖着我來。」
「你還不是呢,到了大禧我還不見得嫁你。」她捂着被敲疼的額,新仇舊恨全起,又委屈又氣憤的道。
某人聽了這話,俊臉瞬間沉了下來。「你不嫁我了?」
「不嫁!」
「啧啧啧,瞧來這些書還沒能給你啓示,你果真又笨又蠢。」驀魏不客氣的罵。
被這麽一刺激,陰奢不知哪來的勇氣與力氣,掄起小拳頭就朝他肚子回敬過去,這力道不小,痛得他抱肚傻住,像是不敢相信她又會動手打他。
她看着他驚愕的表情,意識到自己居然又展露出暴力的一面,她也吓到了,不免有些語無倫次,「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我是故意的……不是……總之,你、你活該!」
驀魏驚恐地盯着她。「原來你真有虐夫傾向,不是打我耳光就是砸破我的額頭,現在還揍我的肚子!」
陰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雖然她每次動粗都是被他氣的,可她使用暴力是事實,她為此羞愧不已,不知該如何是好,眼淚不自覺在眼眶中打轉,眼看就要掉下來了。
某人在她掉淚前趕緊哄道:「不過我喜歡女人兇一點,偶爾來點蠻力,這樣生活比較有情趣。」
她先是一楞,下一瞬眼淚還是忍不住滑落。「你這家夥反複無常,一會兒欺負我,一會兒又逗我,你……你混帳!」她生平很少罵人,這會兒急了,脫口而出。
驀魏看到她的眼淚馬上就慌了手腳,哪還在乎她怎麽罵,急忙要替她擦眼淚。「好啦,別哭了。」他最怕她哭,屢試不爽,她一哭他就投降。
「我就哭,我就要哭!」陰奢耍起任性來。
他的頭皮整個都發麻了,六神無主,怕她真哭個不停,他馬上解釋道:「好好好,我承認,向你父皇要陰煙是故意的,我要她不是喜歡她,是要繼續惡整她給你出氣的。」
陰奢的眼淚懸挂在眼角,表情愕然。「你要陰煙是為了整她?」
「可不是,這女人之前要殺你,這事我怎能這麽輕易就算了,自是有仇必報,哪可能讓她留在鳴陸逍遙享福,當然得帶回大禧給她好看。」驀魏惡笑道。
她傻眼了。「所以你并不要陰煙?」
「當然不要,我還假意在你父皇面前體貼陰煙,讓他放心将人交給我,藉此讓他錯以為将來可以利用陰煙來圖謀我大禧。」陰弼的野心他一清二楚,帶走陰煙另一個目的就是讓陰弼錯打算盤。
「陰煙還以為你真看上她的美色了……」
「呿,她長得是差強人意,但在我看來,連給你提鞋都不夠格!」驀魏伸手趕緊将她挂在眼角的淚珠抹去,省得自己越看越刺目,講話連底氣都沒了。
瞧着他緊張自己的模樣,陰奢一掃這兩日積壓在心頭的陰霾,頓時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可是當她心情放松的長籲一口氣時,忽然想起了什麽,臉又板了起來。「你若不是真心處她,為何不事先告訴我,事後又不解釋,讓我、讓我……」
「我是存心讓你氣死。」擦掉她的眼淚,沒了刺目的東西,驀魏的聲音又大了起來。
「什麽?」
「哼!」他把櫃子裏那些書拿出來放到她腿上。「這些書你都給我好好再讀讀。」
「為什麽要再讀?」
「我以為你長進了,出息了些,誰知道回到了鳴陸,面對你那群沒天良的親人,你還是心頭軟趴趴,要不是我替你清算,你還打算混過去,你的表現證明我調教得還不夠。」
陰奢怔楞的指指自己。「你這是教訓我不受教?」
「沒錯,你太令我失望了,這次我本想借着假意讓陰煙陪嫁一事再給你一次機會,看你能不能拿出點手段對付情敵,最好也像打我一樣試試對別人動手,可是你只是生悶氣不說話,既然你這麽沒出息,為了懲罰你這塊朽木,我何必主動向你解釋什麽?就讓你傷心,你越傷心,老實說我越痛快。」
她微張着小嘴,遲遲說不出話來。
「所以,在回禧京前這些書你再給我讀個透澈,回去後我要看你的表現。」
「表……表現?」
「陰煙就在眼前,是個再好不過的練習對象,你可不要再讓我瞧不起你了。」驀魏陰恻恻的說。
這下子陰奢終于明白他為什麽要讓她與陰煙同車了,原來是要讓她有機會「表現」……這家夥的心真是壞透了!「若是我不……」
他淡淡的瞥她一眼。「不什麽?」
方才打人的膽徹底收起,她吶吶的道:「沒什麽……」積重難返,她還是怕這家夥的。
「另外有件事也我也想知道一下,你是不是想過我是個好色之徒,貪圖陰煙美色,背信于你?」驀魏微眯起眼湊向她,森森然的問。
陰奢呼吸一窒,仍硬着頭皮道:「你突然求娶陰煙,又向父皇表明喜歡陰煙的美色,還能怪我誤會嗎?」
他狠狠瞪她。「即便我這樣說,你也該相信我不是這樣的人,你真教我傷透心了。」
「啊?」這是誰傷誰的心啊?
驀魏惡聲惡氣的警告道:「你這女人給我聽好了,将來東宮只有一個女主子,我驀魏只要你一個女人就夠了,以後別再給我胡思亂想,你要是敢再把我看作什麽急色鬼、負心漢,我饒不了你!」
「你的意思是以後東宮只有我,不會再有其他女人?」陰奢難掩驚訝,再次确認的問。
「廢話,君子一言九鼎,更何況我是一國儲君,說的話還能颠颠倒倒嗎?」
「你這性子本就颠颠倒倒、喜怒無常,這會兒陰煙八成已經被你吓懵了,我怎知你下一刻會不會又反複?」
她不滿的道。
「我再反複,對你的感情也不會反複,總之,你記着,永遠別懷疑我對你的心。」驀魏現在終于能夠理解父皇為何甘願只守着母後一人,心被一個女人奪走了,自然不會再想要其他人,這趟回去他打算向母後忏悔認錯,自己不該說她霸着父皇是妒婦的行為,之前自己無知,以後不會再笑他們了,因為笑他們就是笑自己。
聞言,陰奢心中流過一股暖流。「對不起……以後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不會再懷疑你的心。」
「這就好。」他滿意的點點頭,将她攬進懷裏,正滿心愛意低下頭想吻她時,馬車猛然急停,所幸他抱着她,不然她可能摔出去了,穩住身子後,他沉聲問:「草萬金,怎麽回事?」
「回……回殿下,突然出現一群乞丐擋了路,咱們只得緊急停下,驚擾了兩位主子,罪該萬死。」草萬金急忙解釋。
「一群乞丐?哪來的乞丐?」
「這……奴才也不清楚,蘇大人已經去了解了。」
「嗯,本宮也去看看。」話才說完,驀魏已經下了馬車。
「等等,我也去!」陰奢探出頭來也想跟。
「好,一起走。」他抱她下馬車。
兩人快步往前頭走去,那裏鬧烘烘的,蘇易站在最前面,趕一群擋道的乞丐離開。
這群乞丐全是鳴陸人,約莫三、四十人,有男有女,還有幾人懷裏抱着仍在襁褓中的孩子,每一個都像餓了很久,面黃肌瘦,老人們抱着拐杖坐在地上,孩子們餓哭着不肯走,大人們自己都沒有力氣動了,只能放任孩子狂哭,襁褓中的嬰兒更是哭得臉都發黑了。
「快走,你們可知擋的是什麽人的車隊,竟敢在這裏胡鬧!」侍衛們上前趕人,可這群人就是不動。
蘇易苦惱,只好嚴聲警告,「再不走咱們就要治你們沖撞殿下的罪了!」
「治罪?随便啦,最好拉咱們去牢裏,這樣還有牢飯可以吃,勝過在這裏餓肚子。」一名乞丐說。
蘇易黑了臉。「你們有手有腳怎麽不去幹活賺錢,光靠行乞如何過日子?」
「說什麽風涼話,咱們若能讨生活,誰又想來行乞!咱們這是找不到活兒可做,這才帶着一家老小露宿街頭!」另一名乞丐忿忿的說。
「什麽都能幹,田能種、菜能賣,糞也能挑,為何找不到差事做?」蘇易不以為然。
其中一名乞丐一笑,像是冷笑,又像是苦笑。「鳴陸行苛政,農田都被朝廷征收了,誰還有田可種?沒田哪來的菜可以賣?就是一份挑糞的活兒也有上百人搶着幹,且找着工作朝廷還要橫征暴斂,咱們賺的錢又全讓朝廷當成稅拿走了,妻兒連一口飯都吃不到……」
驀魏攜着陰奢站在稍遠的地方,聽着蘇易與乞丐們的對話,陰奢臉色難看,驀魏則是注視眼前發生的事,眸中深思,未發一語。
半晌後,他拉着陰奢躍上一匹馬,兩人單獨而去。
「你連草萬金也不帶,這是要上哪兒去?」她往後一看,草公公和晴惠姑姑正急着跳腳。
「我想更深入了解鳴陸百姓的生活狀況。」驀魏策馬往最近的村莊奔馳而去。
「可是就要下雨了,咱們現在去,回來準成落湯雞。」陰奢也和他有同樣的想法,但是天候将變,他們什麽都沒準備,她有必要提醒他一下。
他輕笑。「若雨不大,咱們淋點雨當情趣。」
她窩在他懷裏點點頭。「就聽你的。」
驀委臉上雖有溫情,但眼底仍有一絲冷峻。
兩人一路上見到許多乞丐與流民,當他們抵達附近的村莊時,正好看見糧行被搶,有官差出面,但那官差抓了人後竟然只是打了一頓就将人放走,然後将那人搶來的東西據為己有,讓糧行老板氣青了臉,可面對惡行惡狀的官差,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看到鳴陸官差不保護百姓反而成為強盜,陰奢驚愕又氣憤,正想上前去制止官差的惡行,一旁的面店也有動靜,有幾個人吃了面卻不付帳,被東家拿着擀面棍追打,一路打到街上,還差點撞上她,好在驀魏護着将她往一旁躲開,她才沒被撞到,但随即她發現腰間少了什麽,低頭一看,她挂在腰上的玉佩不見了,是剛才那群人順勢摸走的,但她不知摸走玉佩的到底是哪方人馬,因為雙方看起來都不是好東西,全都一臉兇神惡煞。
然而這麽一個插曲,回頭那黑吃黑的官差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糧行老板哭喪着臉大罵世道炎涼,朝廷暴政。
陰奢怔怔的站着,極為憂心的道:「驀魏,父皇不施德政,這事我早有耳聞,但我上一次離開鳴陸的時候,百姓們的生活還沒有這麽糟,怎麽不過幾個月的時間,竟變成這般情景?」
驀魏曉得她親眼看到這些景象很難不受到打擊,他摟着她的手緊了緊,又捏了捏她的掌心。「鳴陸的富裕只是表面,你父皇只顧着擴張疆土,四處征戰,不顧百姓死活,他正走在一條自我毀滅的道路上。」
她閉上眼,潸然淚下。「父皇不是好皇帝,暴政虐刑加于百姓,終将自食惡果。」她不舍鳴陸百姓在父皇的統治下,民生雕敝,苦不堪言。
他面色凝重陷入沉思,不一會兒正如陰奢所言下起雨來,但兩人的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壓根沒有心情享受淋雨的情趣。
驀魏騎車馬帶着陰奢往回走,途中遇到來尋他們的蘇易。
蘇易護送他們回到車隊,草萬金與晴惠姑姑見兩個主子安全回來,皆松了一口氣。
看了看天色,很快就要天黑了,驀魏便下令紮營。
「奴才請求殿下饒了奴才吧,下回無論去哪兒,好歹帶上奴才,萬一出什麽事,也有奴才擋刀。」帳篷裏,草萬金叨念着。
晴惠姑姑在內帳替陰奢換下淋濕的衣裳,人在外帳的驀魏也在草萬金的服侍下換好衣服,陰奢一出來就聽見草萬金說的話。
「別啰哩啰唆的,去準備膳食,本宮肚子餓了。」驀魏趕走念個不停的草萬金。
草萬金見陰奢出來,哀怨的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連她一起抱怨,「大公主也真是的,主子連個護衛也不帶,您怎麽都不阻止他,還跟着去冒險。」
陰奢也知道草公公這是擔心他們,不免有些歉然,正要開口說抱歉,驀魏已不耐煩的吼道:「你這奴才是嫌舌頭太長嗎?再不走,本宮拿剪刀親自剪了你的舌頭!」
草萬金心一驚,忙閉嘴夾着尾巴出去了,晴惠姑姑搖頭笑出聲。
「對了,晴惠姑姑,方才急着先換衣服,沒來得及問,不知後來蘇大人是怎麽勸那群乞丐離開的?」陰奢關心的問。
晴惠姑姑斂起笑容。「那群乞丐不肯走,蘇大人只好拿出食物給他們,他們吃完便願意離開了。」
陰奢長嘆一口氣。「這群人什麽都不求,只求一頓溫飽,這讓我想起父皇為了面子拿出的那些嫁妝,要是這些用于民,一定可以救助許多人免于饑餓。」
驀魏走過來,按着她的肩。「鳴陸的狀況我在來之前就已經透過探子得知了,只是親眼見到後更加震撼,我之所以讓你父皇多準備嫁妝,是因為早知道他無道,若不要來這些東西,他也會全化為軍用,逼百姓替他出征,導致更多百姓流離失所甚至失去性命。」
她閉上眼,明白驀魏的用心,但仍不住為鳴陸的未來憂心忡忡。
這時草萬金命人送來吃食,驀魏曉得陰奢恐怕沒什麽胃口,還是拉着她在桌前坐下,勸她多少吃一些。
蘇易要來向主子禀報明早拔營的時間,途中見到陰煙讓麗珠端着什麽正往大帳過來,他一進帳立刻先禀告,「殿下,陰煙公主好像正要過來。」他認為主子應該不想見這個人。
「本宮懶得應付她,讓她滾吧。」驀魏果然馬上不耐煩,他今天沒心情玩她。
「是,奴才去攔人。」一旁伺候的草萬金快步往外走去。
蘇易開始禀報明日啓程的事宜,不久居然見到陰煙帶着麗珠不顧攔阻進來了。
草萬金攔不住人,汗顏的朝驀魏瞧去,當然得到驀魏一記狠瞪。「陰煙公主說今日是大公主生辰,非進來祝賀一聲不可,說是祝賀完就走……」
「今天是你生辰?」驀魏訝異的問着身邊的陰奢。
「我……我其實也不記得。」陰奢從不過生辰,所以完全沒留意過日子。
陰煙諷笑。「姊姊不是不記得,應該是不想記得吧!因為一出生父皇就戰敗,十一歲那年生辰又讓父皇丢了邊境兩座城池,一再坐實蛇女禍國之言,如何還敢過生辰?」
驀魏回算起她十一歲那年正是自己帶兵奪走鳴陸兩座邊城之時,那時他還笑說這位蛇女公主會因為他,命運變得更加凄慘,沒想到戲言竟一語成谶。
「那日父皇廢後,你雖被禁足在自己宮裏不在場,但事後也應該得知廢後被廢的理由,我不記得自己的生辰,可你好像也忘了造成我母妃早産的兇手是誰。」陰奢沉聲道。
本來要教訓陰煙的驀魏,見自己的女人似乎發威了,滿意的勾起淡笑,惬意的雙手盤胸向後靠着椅背,等着看她表現。
陰煙譏諷的笑容瞬間凍結。「我母後是被陷害的,她怎麽可能……」
「既然廢後是冤枉的,你該留下來替她伸冤,怎還歡天喜地的離開鳴陸,對廢後的死活不顧?」陰奢冷冷質問。
「你……你懂什麽!父皇才不會真狠下心将母後關在冷宮太久,父皇很快就會查明母後的冤屈放母後出來……」陰煙僵着語氣轉移話題,「這個……我找了你一下午,原來你來了殿下的帳裏。」
「我一直與驀魏在一起,你找我做什麽?」
陰奢雖說得清淡,但聽在陰煙耳裏又是一陣惱火,原來兩人一下午都在一起,完全将她排除在外。
「下午咱們遇上了一群乞丐擋道,我擔心姊姊安危才四處找你,可你既然與殿下一起,那我算是白擔心了。」陰煙不知陰奢是怎麽了,平常總任由自己欺淩,可是她進來到現在,一直落于下風,她面上含笑,但心裏不知已暗罵了陰奢多少回。
「你真的擔心過我嗎?」陰奢勾起冷笑。
「當然,那些可是又臭又髒的乞丐,賴着不走多吓人啊!我本想和你在一塊兒,彼此有個照應,比較不害怕。」
「你想找的應該不是我,是驀魏吧?」
陰煙并不知驀魏與陰奢離開過,為了找驀魏是瞎忙了許多時候沒錯。「我就是找殿下也沒什麽不對,不是嗎?」她看向驀魏,神情嬌媚,可他卻是連個眼神都沒給她,她那媚眼算抛向空中蒸發個幹淨了。
「陰煙公主不是說來給大公主祝壽的嗎?話要是說完了就趕緊走吧。」草萬金深知主子耐性有限,若真發火了,放她進來的自己也不好過。
「哼,本公主多說幾句話,你這奴才催什麽?本公主讓人炖了羊肉湯,溫補的,特意端來給姊姊品嘗,當祝壽了。」陰煙讓麗珠把手裏那鍋湯端上前。
「妹妹的好意我收下了,這就多謝了。」陰奢讓晴惠姑姑上前接下。
晴惠姑姑接走湯鍋後,陰煙仍站着未動,似在等着驀魏開口讓她留下來。
可驀魏只是側首問陰奢,「桌上的不吃了嗎?」
「嗯,不吃了,我飽了。」陰奢說。
「那就撤膳了,連那鍋湯也給撤了,羊肉腥,熏得帳裏都有股難聞的味兒。」驀魏抱怨。
陰煙尴尬極了。「殿下不喜歡羊肉?」
「哼!」驀魏重重哼了一聲。
「咱們殿下自小讨厭羊騷味,您這鍋湯可熏得殿下受不了了。」草萬金冷笑說。
陰煙更為窘迫。「那……那就趕快撤了吧。」她暗惱自己為了找理由進帳見驀魏,随便搶過外頭侍衛的一鍋湯,就這麽充數的過來,哪知卻是慘撞牆了,後悔不已。
不用她說撤,草萬金也已經讓人快速将那鍋湯端了出去,回頭見陰煙還站着,便問道:「二公主還有事?」
「這個……時間還早,本公主想留下來與殿下喝杯茶再走。」陰煙厚着臉皮說。
「也好,本宮正巧有話同你說,晴惠姑姑,上茶。」驀魏點頭讓她留下了。
陰煙喜出望外,心想着原來他也是想找她的。「那煙兒就坐下了。」她本想坐在他身旁的位子,可陰奢已經坐在那兒了,她只得不甘心的往另一旁離驀魏較遠的位子坐下。
不一會兒,晴惠姑姑送上了茶。
陰煙拿起茶盞抿了一口,立刻皺眉。「這是玫瑰茶,花茶味道太淡,怎會讓殿下喝這個?」
晴惠姑姑冷冷的瞥了她一眼。「這茶不是殿下愛喝的,是大公主愛喝的。」
一聽這茶是為了陰奢準備的,陰煙忍不住發怒了。「你們這些做奴才的,伺候當然得以殿下為主,怎能讓殿下遷就別人?」
「陰煙公主誤會了,這茶是殿下吩咐依照大公主喜好準備的,不是奴才自作主張。」晴惠姑姑面無表情的回道。
「殿下的意思?」陰煙楞楞的轉頭看向驀魏。
「沒錯,就是本宮的意思。」驀魏說話了。
「你為什麽要勉強自己配合陰奢?」
「不勉強,陰奢喜歡的本宮都喜歡。」他笑望着陰奢,神色無比寵溺。
陰煙妒意橫生,當場就想将手中的茶盞摔出去,可在他面前她畢竟不敢,還是努力擠出笑來,可是心裏卻恨恨地想,此生休想她再喝一口花茶。不想再糾結在花茶的話題上看陰奢得意,她問道:「殿下說有話對我說,不知想說什麽?」
驀魏這才正眼看向她。「今天擋道的乞丐你也見到了,陰奢說要拿出部分嫁妝蓋幾間收容所安置他們,你怎麽看?」
「這怎麽可以,父皇給的這些嫁妝不是只有姊姊一個人的,也有煙兒的,怎能讓她作主拿去安頓乞丐,這事煙兒不同意。」陰煙立刻拒絕。
陰奢皺眉。「他們都是鳴陸的子民,他們三餐不繼、無以為家,你難道不想幫助他們嗎?」
「姊姊這話就說錯了,咱們鳴陸國富民強,這些乞丐們都是不思努力的廢物,咱們管他們做什麽?再說,照顧百姓是父皇的責任,咱們可沒義務拿出嫁妝做這些事。」
陰奢冷笑。「咱們鳴陸國富民強?你這是睜眼說瞎話嗎?」
陰煙自以為是的道:「鳴陸哪裏輸人了?姊姊莫要滅自己威風長他人志氣,若咱們民困國窮,殿下會求娶咱們嗎?」
陰煙搖搖頭,已看出她的無知。「我明白了,不會動用到屬于你的那份嫁妝。」陰奢不想再與她多說什麽了。
「那就最好了。殿下,姊姊不懂事,随意揮霍,可我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