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沖霄·四
沖霄·四
官兵搜查到兩人居所已經是下午了。兩人對坐桌前,白玉堂兀自煎茶,滿室茶香四溢,手邊一把山水折扇,漫不經心,意态潇灑。展昭手執書卷,眼眸半阖,狀似慵懶,輕飄飄翻過一頁書去,餘光瞥向搜查的軍士。
“你們兩個,什麽時候來的襄陽,來幹什麽?”
白玉堂冷臉不答,展昭放下書卷,道:“前日到的,我二人結伴游學,路過此處,盤桓幾天也就走了。”
“游學?可有功名在身?”領頭的官兵問道。
“并無。我二人無意科舉功名,更不求仕途顯達,何需考甚功名。”展昭悠然一笑。
領頭的官兵繞着二人走了一圈,打量二人,忽然冷笑:“胡說!你們要真是書生各地游學,穿得這麽好,不怕路上遇到劫道的?荒山野嶺之間,你們就不怕?”
白玉堂冷聲道:“書生意氣,尚且要得。”
官兵一愣,這白衣的公子一直默不作聲,誰知不過言簡意赅的八個字簡直冷得掉冰碴子。一時失語,問不出話來。
展昭心中暗笑,面上卻波瀾不驚,接過白玉堂遞來的香茶淺啜一口,道:“我二人從官道行走,倒也安全。風塵難免,山賊未見。”
官兵定了定神,道:“二位公子想必不同凡俗。只是,當真不會動武?”
展昭一笑,半真半假地道:“強身健體的稍學過些,早年間身體并不大好。”
官兵點了點頭:“再問一句,二位可見到過一位老夫人,醫術高明,若有病不妨去瞧瞧。”
展昭和白玉堂交換一個眼神,問道:“何處可尋到?”
官兵道:“這可難說,應該是在襄陽城內的,二位若是見着了,還請往王府通報一聲,王爺身體抱恙,也在尋這位老夫人。”
展昭點頭:“好。但不知今日全城尋找帶兵刃的武生是為了什麽,軍爺可否告知?”
官兵冷哼一聲:“別多事。”說完,帶着搜查的人走了。
确定人已經走遠,展昭放下了茶盞,道:“兩點,一是我們昨夜暗探沖霄樓八成被發現,二,那位老夫人怕是從襄陽王府跑出來的。”
“那老夫人是什麽人先不說,但要說我們的行蹤被發現了,五爺可不覺得什麽人能在你我都未察覺的情況下發現我們的行蹤。依五爺的看法,應是沖霄樓中有什麽蹊跷,你我動了其中機關被人發現了痕跡。”
展昭不懂機關之術,白玉堂這般說了,他便這般信了,稍作思量道:“要驗證也不難。今夜我們再出去一次,不去沖霄樓,去襄陽王府。”
白玉堂便笑:“夜貓子習性,夜探上瘾了?”
展昭搖頭道:“如不夜探,還要青天白日地去找茬?白五爺自然是喜歡光明正大地找麻煩的,展某卻還不想平添諸多麻煩。”
“你這貓兒少要給五爺扣帽子,若是去山賊窩找麻煩,五爺自然樂得高興,要是去王府這種腌臜地方,五爺可不願白天去跟裏頭的潑才打交道。”白玉堂一臉不以為然,轉身往榻上一躺,續道:“這下可好,徹底日夜颠倒了。”
“裏邊去些,我也躺會兒,王府看守必定比沖霄樓更嚴,須得養精蓄銳。”展昭鎖上門,除了外衫躺倒白玉堂身邊。
白玉堂伸臂将人拉近些:“那他們不敢大張旗鼓找,只在暗中詢問的老夫人怎麽說?可要探探消息?”
“先不急。我們查的是謀反,這位懂醫術的老夫人會是什麽角色我們什麽都不知道,就是查也無從查起。”展昭閉上眼,邊思考邊道:“休息一會兒吧。”
“嗯。”白玉堂緊挨着展昭,低低地道:“貓兒,五爺想你了,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去?”
“想什麽,你我可有一時一刻分開了?”展昭懶懶地回道。
“就是想了。”白玉堂抿住展昭的耳垂,含混不清地道:“想着同你日日纏綿才好。”才得其中趣味,就不得不面對襄陽的爛攤子,白玉堂自是千百個不樂意。可是莫說展昭丢不開這責任,就是白玉堂對這可能危害萬千百姓的事兒也不能坐視不理。日日纏綿之言,也是一時憋屈順嘴禿嚕出來的。
展昭如何不清楚其中關節,卻還是忍不住臉熱,咬牙待那熱意散去,道:“寝不語,別說話了。”
白玉堂低笑一陣,從善如流地閉了嘴。
……
襄陽王府銀鞍殿。
兩道黑影隐匿在屋頂,小心翼翼地各自移開半塊瓦,向內窺視。
端坐在殿中的是個滿頭銀發的蟒袍老者,滿面戾氣,全無老者的慈祥,料來便是襄陽王趙珏。底下坐着的衆人形貌不一,大部分一聲匪氣,身邊帶着兵器,二人仔細辨認一番,十之八九是江湖中惡名昭著的。零星有幾個道士,還有些許文士。那幾個文士坐在角落,離那三教九流的各色人等,神情倨傲,似不屑與習武的粗人為伍,可惜腰背都立不直,生生成了裝模作樣。
看了半饷,白玉堂勾起一邊嘴角,露出一個冷笑來:烏合之衆。這幫人混戰起來,他同展昭自然是雙拳難敵,但單個拎出來,根本就沒有能與他們放對的。何況這些人,真心投靠的根本屈指可數,到了樹倒猢狲散之時,就是各奔東西之際,根本不足為懼。
此時衆人酒宴将近尾聲,鬧騰得不行,酒酣耳熱,沸反盈天,粗言穢語,不足入耳。二人皺眉忍耐,半個時辰終于宴散,人陸續走了。殿中只剩下幾個文士和襄陽王不過五人。
“幾位先生,那位老夫人可有找到?”趙珏故作和善,可惜掩不住一聲暴戾。
那幾個文士互相推诿一番,才有人站出來:“尚未。這次底下人看丢了人,請王爺責罰。”
趙珏怒容滿面卻還是勉強忍住,喘了幾口氣,道:“罷了罷了,消息不能外傳,尤其是不能給香精寶舍的那個殷寶生知道,辦不到你們也不用再在王府留下去了。”
“是,是,王爺息怒,王爺息怒。”幾個人連聲應道。
“昨夜闖進沖霄樓的人查得怎麽樣了?”趙珏緩了緩又問。
“這……還在查,暫時沒有結果。不過王爺放心,今日起襄陽許進不許出,城內嚴加盤查,相信不日就會有結果了。”
趙珏點了點頭,自也是知道此事急不來,便暫時放過不予追究,揮手命他們退下。那幾人匆匆退下,趙珏一人坐在殿內,神情變幻不定,不知在想些什麽。
白玉堂和展昭對視一眼,趁着夜色返回客棧。
卸下夜行裝扮,白玉堂倒了杯水喝下:“貓兒,殷寶生這個名字你還有印象麽?”
“怎麽能忘記?你白五爺險些兒貢獻了右邊膀子的寶生怎麽會不記得?先生說過的那個紋身鋪老板,還有那個老板收養的女兒,都記得。如果是一個人,那襄陽王為何留着殷寶生,也能猜得一二了。”展昭嘴角挂着笑,今夜這一探當真是得到些有用的消息。
“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原還煩惱他們要找的老夫人是什麽人,先下看來,多半是用來牽制殷寶生的,說不準就是他收養的那個女孩兒。”白玉堂說着,不由得慶幸,若不是之前那樁案子奇特,令人印象深刻,今夜也不會有這麽大的收獲。
“看來還得再探一探那襄陽王府,若能找到殷寶生,說不定會有大進展。另外那位老夫人就算我們找不到,也決不能讓襄陽王府的人找到,這就少不得要給襄陽王府添些亂子了。”展昭一笑。
“這好辦,五爺修書給顏查散,讓他派衙役幫襄陽王找我們這兩個夜探沖霄的,那些衙役可比不上官兵好驅使,必然消極怠工,給那些官兵添堵不說,還會互相扯皮,他們要找人,可就不那麽容易了。”白玉堂說着,就要研磨。
展昭有些猶豫:“這樣是不是不大好?顏大人會不會有麻煩?”
白玉堂不管那麽多:“這也是他分內的,幫助我們不會那麽快被發現,他不該做?再說,他這明面兒上可是給襄陽王那老王八幫忙,只要這書信不被發現,老王八撐死了罵他一句辦事不力,能怎麽樣?”
展昭聽了,細細一想,未覺有何不妥,便道:“那這書信最好還是你我暗中送去的好,交給旁人終歸不放心。”
“白爺省的。一會兒信寫好了,白爺就趁着天還沒亮,連夜給他送去。”一邊說一邊筆走龍蛇,不多時便将信撰好,拎起來抖了抖讓墨跡幹透,白玉堂便将信往懷中一塞,重新穿上了夜行衣:“貓兒你先休息,五爺很快就回來。”說完出門而去,身影眨眼就融入夜色,再難覓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