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丹青·五
丹青·五
展昭出府往書畫館而去。進得店中,只見一青年在同一個十餘歲的少年說話。青年見有人進來,起身相迎道:“客官是要畫像?”
“不。展某想問問,今日來作畫像的白衣公子的事。”
青年猶豫了一下,道:“敢問客官何人,因何要問我這店中客人的事?若無理由,請恕在下不能随便将客人的事情告知客官。”
展昭心中一動,存下三分好感:這青年看起來倒是個厚道本分的。稍一猶豫道:“在下展昭。今日展某的友人白玉堂來此畫像,先生看看是不是這幅?”
青年道:“原來是開封府的展大人,失敬失敬。今天來的居然是白五爺,小店真是蓬荜生輝。”說着便将畫接過展開,略略一掃便驚呼出聲:“咦?這畫……”将畫平展在桌子上,青年開始一點一點地細細分辨畫上的筆觸,好半天才重新擡起來頭來,一臉的迷茫。
“先生看出什麽了?”青年的反應給了展昭一種事情可能會出人意料的預感,但他還不能分辨出這種預感到底是好是壞。
“這畫是在下的筆法,但是與我今日所作的畫像并不完全一樣。乍一看仿佛一樣,然則面目頗有些變化。今日來的白五爺傲骨天成,生性不羁,一眼就能看出來,在下雖然不才,但絕不可能畫成這個樣子。”青年深思片刻,又補充道:“除了面目有所不同,其他的部分完全同在下今日所畫一樣。”
“先生能确定其他部分是完全一樣的?”展昭的目光銳利但不含侵略性,牢牢地盯着年輕的畫師。
“能确定。今日統共也只畫了這一幅,在下記得很清楚。”青年答道,稍一遲疑,又道:“展大人問這些,莫非是白公子出了什麽事?”
展昭略作沉吟,點了點頭:“一點小事。”重又拿過畫像,展昭在心裏梳理起前因後果。以白玉堂的本事,若有人掉包而不為他所覺幾乎就是不可能的,排除了畫被掉包的可能,再加上青年說的只有面目改了些許,那麽就是畫像自己的變化?想到此節,展昭道:“店中可還有先生的畫作?能否讓展某看看?”
“有的有的,展大人稍等。”青年說着就轉身找畫卷去了。
展昭停留在原地,粗粗地掃視店中,注意到了站在一邊默不作聲的少年,随口問道:“你是?”
少年道:“我是阿青,那是我哥哥。”邊說邊朝青年的努了努嘴,接着便垂下了眼睛,看着地面,一副不打算再和展昭說話的樣子。
展昭也不放在心上,恰好青年抱着三五幅畫卷過來。展昭上前幾步接過畫卷放到桌上,随意取了一卷解開繩子,然後慢慢在桌上鋪開。
青年在一旁解釋道:“店裏也做裝裱的工作,有些客人就把畫留在店裏說好裝裱完了再來取的。這些都是還沒取走的,應該都是最近剛完工還沒得及通知客人來拿。”
在青年說話的功夫,展昭已經将畫卷鋪展開來,畫上是個青年,狀若瘋癫,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怪異。“這——”應該不會有人畫這麽像瘋子的畫像吧?展昭将目光從畫像上轉移到青年身上,只見他也是一臉震驚。展昭斂眉思索了一下,畫中人的形貌倒是與白玉堂曾經說過的在街上發瘋一頭撞死的那人頗為相似。
那邊的年輕畫師狠狠喘了幾口氣,道:“這畫已經有些時候了,我險些都忘了。但是,當初明明畫的不是這樣,到底是誰在搗亂?”
“先生可知,畫中此人很可能在不久之前犯了瘋病死了?”展昭的手指一下一下扣着桌面,輕微的聲響卻好似一次次地叩擊在人心上。
青年難以置信地反問:“瘋病?展大人說的是真的?”
“雖然還沒有求證過是否為一人,但多半應該就是了。”展昭将青年的表情盡數看進眼裏,一分一毫都不曾漏過,青年的表情皆是第一時間的真實反映,不似作僞,展昭自信他沒有看錯,青年确實對此感到迷惑,也确實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思考一下,問道:“先生還記不記得畫這幅畫像,以及今日為白玉堂作畫時發生過什麽?”
青年有些反應不過來,道:“這位公子時間太久不太記得了,至于白五爺,只是在作畫是同舍弟玩了一會兒。”
“他打了我。”一直默不作聲的阿青突然開口,手指着展昭剛剛鋪開的畫卷中人。
展昭腦中閃過一道光,隐隐發現了什麽,問道:“他為什麽打你,你覺得這是個什麽人?”
阿青嗫嚅了一會兒,道:“他進來的時候我沒注意擋了他的路,他就踢了我一腳,很痛。在店裏的樣子也很讨厭。他,他就是個亂咬人的瘋狗。”
“瘋狗?”展昭低聲重複,又問道:“那今天陪你玩的那個人呢?”
“大哥哥人很好,他能經常來陪阿青玩嗎?”
展昭心中一動,道:“恐怕很難。大哥哥是行走江湖仗劍天下的義士,便是在全天下也是大名鼎鼎,手中畫影斬盡邪佞,生性灑脫,為人狷狂,做了壞事的人聽聞大哥哥的名字也膽寒,他不是能陪阿青一直玩鬧的人啊。”
阿青眨眼,他聽得明白,他以為可以陪他玩的人原來是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能将全天下睥睨的人。他低頭,失望地應了一聲:“哦。”
展昭嘆了口氣,摸摸阿青的頭發,道:“阿青,不管是他對于你,還是你之于他,都只是彼此生命中的一個過客,你們會忘記對方,并不需要很久。”
一陣靜默,只有阿青低低的、難受的呼吸聲。
青年看着這一切的發展,似乎有些明白出了什麽事,當他将目光落到桌上白玉堂的畫像時,不那麽驚訝地發現畫像出現了一點改變,變得同他原來的畫像越來越接近,并且還在不斷地變成一個模樣,只是那變化細微,若不是他熟知畫的每一個細節,恐怕也很難發現。将前後聯系起來,青年心中發涼,看向展昭的目光便不覺帶上一點哀求和絕望。
展昭轉頭看到青年的目光,又看了看情緒低落的阿青,嘆了一口氣,道:“先生是否方便單獨說幾句?”
青年忙不疊點頭,帶着展昭進了後院,又殷勤地倒了茶端過來,展昭制止了青年的動作,道:“阿青還小,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麽樣的能力,更不知道自己做過了什麽。先生今後要好好教導他,他能通過先生的畫像影響畫中人,先生也當注意。”
青年一怔:“展大人?”
“不是說不知者不罪麽,再說那個瘋病去世的人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就是那個畫中人,就當不知道吧。說起來瘋病去世那個人風評一直不太好,許多人都有怨言。”展昭微微一笑道。這事确實難以抉擇,只是阿青還小,根本都是懵懂,這些事說出去也不會有人信,索性含混過去。展昭停了一會兒又道:“先生記得,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是,是,我記下了,多謝展大人。”
“展某告辭了。”
……
展昭回到府中,推門進到自己屋子裏的時候,安神香的味道已經很淡了,白玉堂掙紮着從睡夢中醒來,一時怔忡,忽然發出一聲似笑似嘆的聲音。
展昭好奇:“怎麽了?有哪裏不舒服?”
“沒事,夢見白錦堂過世時候的事了。那時候白爺多大?好像是十四,真是不靠譜的大哥啊!”
展昭過去坐到白玉堂身邊,伸手握住對方的手,什麽也沒有說。
白玉堂望進展昭的眼裏,那裏是一片深沉的平靜,訴說着不悔的陪伴。白玉堂擡手描過展昭的眉宇,道:“貓,忘掉它。”
展昭就笑:“忘掉了。”
十四歲的白玉堂任性妄為,無法無天,不知收斂,卻帶着點不為人知的不安,那樣的少年,就讓他留在記憶,慢慢遠去,那是最好的結果。或許多年以後,他們還會想起那個不知天高地厚而又對親人的逝去感到無能為力的少年,到那時,成熟的他們可以淡定地看待曾經的一切,然後握緊身邊人的手,再也無所畏懼。
當天晚上,白天睡多了的白老鼠亢奮過頭,精神好到讓展昭後悔下午幹嘛要讓他睡覺,直接捆起來就好了,反正耗子皮糙肉厚!
“貓兒,你身上好暖。”對于白玉堂來說,展昭的體溫根本就是最大的誘惑。
“手,手拿出去!”展昭喘息着捉住白玉堂伸到自己衣襟裏的手,是不是真的要動手教訓他一頓才能安分?
“偏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