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
隔天入夜後,他們一行人出現在妓院前,但本以為此地該已荒廢,哪知張燈結彩的十分熱鬧,聽說一年前易主重新開張了。
“這真是好大的膽子,敢擅自将皇上下令封閉的地方再開業,真當天高皇帝遠,以為皇上不知,這就敢胡作非為了!”尤一東氣憤的說。
“尤公公不必動氣,皇上雖說封了妓院,但這地方還是能自由買賣的,新的買家可能不知原由,自然歡喜再開張。”萬宗離說了公道話。
尤一東想想有道理,這裏當年是他得令後讓人去封的,但為免皇上在此落難的事傳出去,除了當年那個老鸨知情外,旁人并不知發生什麽事,而那老鸨他派人警告過,讓她消失,否則連命也不保,所以敢買下這裏再開張的人必定不知情,要不然若是曉得下令查封的人是皇上,除非向天借膽,誰敢再在此地做生意?
“罷了,重新開張也好,朕正好帶着阿紫進去瞧瞧,或許能勾起阿紫什麽記憶來。”谷若揚道。
“嗯,若這裏真是荒廢了,恐怕還看不出什麽,如今還做着生意,說不定裏頭的格局與擺設不會變化太大,還能維持原貌,有助于咱們回想經歷。”阿紫也說。
四人這便進到妓院去了,而阿紫為方便跟着谷若揚調查事情,一到魯鎮便裝扮成小厮的模樣,這會兒進出這種煙花之地,這裝扮還算恰當。
幾人進去後,見裏頭布置得鮮豔奢麗,堂上的桌子坐了個五、六成滿,妓院的大茶壺瞧他們衣飾不凡,沒讓他們在樓下的空位坐下,招呼他們上二樓包廂,殷勤的送上點心瓜果等小食伺候。
“敢問幾位爺兒們今日要點什麽樣的姑娘作陪?咱們這兒可是環肥燕瘦都有,只要您形容得出來的,咱們都能給您服務上!”大茶壺口若懸河的道,他瞧這幾位八成是有錢的肥羊,招呼得特別殷勤,就盼待會兒賞金能多拿一些。
尤一東哼笑,“咱們不要這些環肥燕瘦,想見見老鸨。”
“老鸨?”大茶壺一愣。“您這是要老鸨親自來介紹姑娘是嗎?”
“不是,咱們就只要老鸨不用姑娘。”
“就只要老鸨?”
“沒錯!快把老鸨叫出來!”他不耐煩的道。
大茶壺想這不是來找麻煩的吧?誰會到了妓院只要上了年紀的老鸨,而不要年輕貌美的姑娘的?
可瞧這群人似乎不好惹,那大茶壺還是通知了老鸨,而這風塵味極重的老鸨一來,谷若揚馬上變了臉,尤一東也立即拿刀架在老鸨頸子上。
那老鸨大驚,阿紫與萬宗離見狀不知怎麽回事也吓了一跳。
“老娘這是做生意的地方,客官一見面就動刀,這也不去打聽看看,敢到老娘這裏撒野鬧事的,哪個會有好下場?”這老鸨場面見多了,沒在怕的,反而威吓起他們來。
“哼,這間妓院幾年前就已被皇上親口下令封了,你這老鸨怎麽還會在這裏?!”尤一東張口怒問。
原本還敢嚣張說話的老鸨,聽了這話,寒毛驀然一豎。“你……你……”她瞪着尤一東,像是這才認出他來,驚得口吃,馬上再想起什麽,往谷若揚望去,張大了嘴,用力的打了個激靈後,立刻五體投地的趴在地上。
“民……民婦拜……拜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她身子已是抖得不像話了。
“你可還真是向天借膽了,膽大包天,當年就該殺了你的!”尤一東咬牙道。
“這怎麽回事?這老鸨怎會識得若揚哥哥?”阿紫訝然問尤一東。自從得知自己沒對不起谷若揚後,她已恢複過去對他的親昵,毫無隔閡的喚他若揚哥哥。
“娘娘,當年皇上在此着了道,當時的老鸨就是她,而她居然仍是這裏的主人,這證明這裏根本沒易主。”尤一東說。這老鸨竟敢虛與委蛇他們,将封了的妓院再重新開張,該死!
阿紫愕然,那老鸨更是驚恐。“民婦雖然再開張……但是絕對沒洩漏當年的任何事,這是足足躲了幾年才再重出江湖的,請……請皇上饒命!”
近來的确都有人來打聽些什麽,她真的都沒說……呃,沒說太多……
當年她只知皇上微服在此出了事,好像是中了春藥什麽的,眼前這位公公突然出現,揪着她滿妓院裏找人,後來找到個意識不清的男子,才知這人竟是當今聖上,吓得她落膽,之後有人出現要她收了妓院,她不敢說不,乖乖收了,一年前見風頭似乎過了,便又冒險再開張,想不到如今皇上竟又回來了,這不是讓她沒活路了嗎……
阿紫仔細看了看這被吓破膽的老鸨,搖了搖頭。“這人……若确實是這裏的老鸨,那将我抓來的那個老鸨又是誰?這兩人不是同一個……”
谷若揚神色微變,“不是同一個人?”
“沒錯,将我強押給嫖客的老鸨人稱宋姊,她臉上有顆痣,可這女人沒有痣。”
谷若揚聞言兩眼生寒,轉頭問向老鸨,“你認得她所形容的宋姊嗎?!”
“不……不認得,這裏就民婦一個老鸨,沒有叫宋姊的人……”老鸨吓得沒魂的說。
“真沒有?”
“民婦不敢說謊。”老鸨忙說。
萬宗離推測道:“看來抓娘娘來此的人假扮老鸨,便是想掩飾真實的身分,這中間大有問題,恐怕當年娘娘從被抓送進這間妓院起一切就不單純了。”
阿紫面上沒了血色。“那表示我被抓不是正好倒黴被盯上,而是早有預謀,讓人刻意抓來的?”
“沒錯,臣請問娘娘,當年王爺可有接到任何綁人勒索的信函?”萬宗離開始辦起案來,抽絲剝繭的問。
“沒有,父王是一直到我出事,受我通知,才趕來此地見我,在這之前他沒得到任何消息。
“那就不是單純的觊觎你郡主的身分而索財了。”萬宗離沉思道。
谷若揚神色陰沉,得知當年是有人蓄意要綁阿紫,他沉怒不已。
“皇上,不如咱們先去瞧瞧當年找到您的那間廂房,也許在那裏郡主會想到什麽。”尤一東建議。
谷若揚點頭,一行人往那廂房去,妓院裏的人因不知谷若揚等的身分,只見平日嚣張的老鸨,今日不知哪裏不對勁,一張年過半百的臉慘白得透不出血色不說,腿也軟綿綿似的,是讓人揪着走的,而揪着她的人自是尤一東。
到了這間屋子,老鎳顫抖的說:“這屋子……奴婢一直保留着,沒敢碰……”妓院重新開張,她花了不少錢整理過各處,唯有這裏她保留沒有動,因為這裏是當今皇上待過的地方,她下意識裏害怕,能不碰便不去碰了。
“阿紫,尤一東發現朕失蹤後,便是在此處找到朕的,而你對這裏可有印象?”谷若揚臉色沉凝的問。
他發現自己中了春藥後,推開那妓女,便是倒在這裏的,而她若有印象,兩人便可能是在這相遇的。
阿紫朝這間奢靡俗麗的廂房巡視了一圈,但什麽記憶也沒有。
“我還是想不起任何事。”她搖頭,喪氣的說。
谷若揚也有些失望,嘆口氣。“沒關系,咱們再到其他處看看吧。”
他擁着阿紫走出屋子,又去到當年關阿紫的柴房。
對這柴房阿紫是有記憶的,宋姊綁着她,對她說要将她送給某人破身,讓她認命點,當時她極為害怕……
谷若揚見她身子微瑟,将她擁得更緊些。“怎麽了?”
“我是在這裏見到宋姊的……”
他臉一沉,明白當日她受人逼迫時有多麽的驚慌害怕。
“別怕,這人不能再傷害你了。”他安撫道。
阿紫這才心神安穩下來,卻也不願意在此處多待,他便帶着她離開柴房,只是出了柴房不遠,行經一間堆空酒壇的倉房時,她忽然全身陰涼起來,下意識的走了過去,不安的推開那倉房的門,當她走進去時,立即倒抽一口氣,全身戰栗起來。
他心驚,“阿紫?”
萬宗離也擔心的望着她,但有谷若揚在,他不敢再靠近她。
她臉色煞白,“這裏……我好像……來過!”她忽然頭痛欲裂起來,隐約感覺這是個令她極度恐懼的地方。
谷若揚神色一凝,抱住了她。
那尤一東卻是興奮的,追問道:“娘娘可是想起什麽了?”
她抱着頭,越是努力要想起什麽,越是想不起來,內心更是莫名的害怕。
“我好難受……我不想待在這裏……”她雙手慌忙地攀上谷若揚的頸脖,臉蛋藏在他懷裏,惶恐的她急促地喘息。
谷若揚見她的樣子,心疼宛若肉割,已猜出此處應該就是他當年傷害她的地方。
思及當時自己藥效發作,必是粗暴如野獸,身下的阿紫會如何下場他可想而知,要不然她都已失憶了,來到這裏卻還是如此驚恐。
他驚痛,啞聲道:“好,咱們這就走!”他幾分慌張,舍不得她再感受這股傷害。
“讓官府拆了這裏,朕不要讓阿紫再見到這裏任何的一景一物。”他抱着她,臨走前吩咐尤一東。
老鸨聽見這話馬上兩眼一翻,昏死過去了。
谷若揚帶着阿紫快步走出妓院,剛要上馬車,忽然有一個人撞了上來,這人撞上來後也不擡頭看人,只伏在地上較敕發抖。
尤一東一驚,過去一腳将這人踢開,“大膽!”
那人竟是女子,身子一滾,撞上馬車輪子,一時痛得起不了身,萬宗離蹙眉,不忍心要去将人扶起來時,那女子卻驚慌失措的跑開了,這跑着時略略回過頭來,月光下,谷若揚瞥見了她的長相。
一行四人回到客棧時天還未亮,還能有時間歇息一會兒。阿紫自來到魯鎮後,精神狀況一直不好,谷若揚欲将她安置睡下,但她仍緊緊抱着他的頸子不放,心情極為不安穩。擁着她,他鳳陣沉痛,仿佛有人拿刀子在他心窩深處狠狠剜了數刀,久久無法止痛。驀地,他睑色微變,阿紫此時心緒極為敏感,感受到他的異樣,正要開口問,他已朝她
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下一刻,他抱着她飛身躍出客棧窗子,堵在一個正想逃的女子面前。
阿紫勾着他的頸子,教他穩穩的抱着,見他寒月下瞪着眼前倉皇恐懼的人。
阿紫由這女子的衣着發現,這人便是在妓院門口突然撞上來的人。
女子忽地一聲哀號,因為尤一東出現折了她一條膀子,将她押跪在地上。
“你總算出現了,咱們就等你了!”尤一東啐聲道。
“這怎麽回事,你們都知道這人會找來?”阿紫驚訝的問。
“沒錯,不瞞娘娘說,這人就是當年膽敢向皇上下藥的妓女,奴才找她多年,一直無所獲,想不到這回倒自投羅網了。”尤一東興奮的說。
“就是你向若揚哥哥下的藥?”阿紫離開谷若揚的懷抱,吃驚的看着那女子。
這人名叫默娘,這時擡起臉來瞧向阿紫,那容顏絕美,只是眼神驚惶不定。
“當年這件事确實是罪女所為。”默娘說。
“大膽女子,向皇上下藥,還敢現身,你不怕死?!”萬宗離也走了出來,怒道。
“罪女怕死,所以發覺皇上再回到魯鎮,這才來向皇上說清楚當年的事,罪女會這麽做是被逼的,請皇上網開一面,放過罪女。”她身子一抖,咬牙說道。膽敢毒害皇上,這幾年暗衛沒有斷過打聽她、尋找她,讓她不能輕易露面,因為她曉得這一現身,必遭橫死,只是多年來躲躲藏藏的日子她過怕了,這回偶然間發覺皇上居然再回到魯鎮,認為機不可失,想為自己賭一把,當面說出事實,盼皇上能饒自己一命。
“你說被逼,如何被逼?皇上在此,你所言必要屬實,若有謊言狡辯,皇上必不饒你,本官亦會當場辦了你!”在谷若揚開口前,萬宗離先嚴聲提醒她。
她神色一整。“罪女所言必句句實言,絕無一句假話!罪女原本是岷江邊的一名搖橹女,一日有人找上罪女,給了罪女一大筆錢,要罪女去殺一個人,罪女家中有重病老母,急需銀兩治病,便答應了。
“那人讓罪女假扮成妓女,在某人酒中下毒,罪女原本要照做,不巧聽見給罪女毒藥的人私下與人說話,竟道要下毒的對象是當今皇上!罪女大驚,哪敢下手,正巧見妓院廂房裏有一包其他姐兒擱下的春藥,心想兩害相權取其輕,春藥還能解,毒藥下肚就不能活了,罪女便偷偷将藥調換過來——”說到這裏,她突然看向阿紫,“您就是當年落難的郡主吧?”
阿紫訝然,“你也識得我?”默娘點頭,“罪女當年見過您。”
“你是如何見到我的?”阿紫急問,這人也許知道自己失去的那一段記憶是什麽。
“郡主別急,等聽罪女将事情繼續說下去,您就會知道了。”
“那還不快說!”尤一東也急,馬上催促。
“是,罪女剛将毒藥換成春藥,就聽見外頭有動靜,打開門縫看出去,一對主仆正讓人押着要去接客,這在妓院是常有的事,罪女心中雖不忍,但此刻自身難保,也幫不上忙,但轉眼只見那對主仆居然打昏了那押她們的人逃脫了,罪女見她們躲到廊上最裏面的倉房,這時有人來敲門,問罪女可有看到她們的去向,罪女指了反方向支開他們,只是他們沒找到人,很快就又回來了,罪女躲着偷聽見他們的交談,這才知那對主仆的身分是王府的郡主與婢女,是刻意讓人綁來這斬草除根的。”
阿紫明白過來,默娘見到的那對主仆就是自己與鴛鴦,原來這女子幫過她們!“你說斬草除根,這是什麽意思?”她驚問道。
“具體什麽事罪女不是很清楚,只聽他們說:『雲家人都死絕了,這個也不能留,那屋裏的人還等着見她最後一面,如今人跑了,怎麽交代?』”
衆人聽了這話皆大吃一驚,這事居然還意外扯上當年雲家叛國的案子?
“皇上,那雲家莫非有冤,否則為何有人要雲家死絕,連娘娘都不放過?”尤一東說。
“沒錯,那雲家通敵叛國的案子臣前一陣子也調查過,疑點重重,也許真有冤情,是讓人陷害的。”萬宗離也道。
“我雲家百口人可能死于無辜,請你再想想,當日還聽見了些什麽?”阿紫已滿心驚顫的跑到默娘的面前,激切的問。
默娘見她如此,認真再想一想。“罪女記得那些人還說過,雲家要做忠臣,那就活該被滅門。”
阿紫心房一瞬間收緊,身子急遽跌下,雙眼瞪大,久久說不出話。
谷若揚去扶她起來。“阿紫,你放心,若雲家有冤,朕定會為你平反。”他肅然承諾。
她淚流滿面了。“若我真能親眼看到雲家平反,就不枉滿門皆死,只有我獨活了。”
衆人欷籲不已。
“臣回京後必徹查此事,再回禀皇上與娘娘的。”萬宗離沉重的說。
阿紫感激的點點頭,再度看向默娘。“你還有話未說完,你是怎麽向若揚哥哥下藥的?仔細說來吧!”
“是,皇上讓人引到罪女這裏來,那找罪女來的人,以為罪女貌美,必定可以成功引誘皇上喝下劇毒,可皇上是追人而來,根本無心于女色,對罪女又怎會青睐,皇上只逼問罪女可有看見一個黑衣人往這兒來,罪女否認,皇上馬上就要走,罪女被逼急了,擔心那人不會放過罪女,罪女只得出其不意的吻住皇上,實則将春藥送入他口中。
“皇上得知有異,推開罪女時那藥丸已滑進咽喉,得知自己吞了東西,皇上立即就要殺了罪女,只是這春藥藥力極強,罪女也不過稍含了那藥的表面,就已感到全身燥熱,更何況皇上吞下整整一顆,馬上就發作的倒下,人雖未昏迷,但模樣十分難受。罪女見狀,登時又害怕了,心想皇上不能留在屋裏,否則不久那人就會發現皇上沒死,還是會殺了皇上。
“慌亂中想起郡主就在廊底的那間倉房,不如就将皇上送去那裏,郡主也是皇族中人,應識得皇上,就由郡主照顧皇上,反正等天亮,皇上藥效過了,也能将郡主一并救走。罪女盤算好後,便偷偷将神智逐漸迷失的皇上帶到那倉房與郡主一起了。”
“是你将朕帶去阿紫那兒的?”谷若揚疾言遽色,怒火中燒起來,這女人害得他傷害阿紫,讓阿紫痛苦多年,自己也因而無法靠近阿紫,就是因眼前這女子的所作所為!
阿紫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過程,見他大怒,那表情像是要立即殺了默娘,默娘驚得戰栗不止,她趕緊橫上前去,擋在默娘身前,不讓他動手,“不要殺她,她救了您——”
“但她害了你!”他怒不可遏。
“我雖不記得當時是什麽情形,但相信我見到您後定是高興的,且不管發生什麽事也都是心甘情願的,這女人沒做錯。”阿紫含淚道。
他眼神暴烈,“阿紫,你讓開,讓朕殺了她!”他堅持要殺。
“皇上,您若真想殺人,不如再等等,先問這女人知不知道後來的事,畢竟您二人對當時的事都記不清了,而奴才找到您時并未見到郡主,此刻正好透過這人知道所有的事。”尤一東說。
他聞言這才沒有馬上動手,可那默娘已吓得瑟縮不已。
“還不說,朕對阿紫做了什麽,她為何會受傷失憶?”他怒問。
“這……罪女送您去倉房之後,擔心那群人不會放過自己,不敢再待着,所以逃了,後頭您與郡主發生什麽事,罪女全然不知。”她只想着自己救過他,說出實情後,皇上該能從輕發落,給她一條生路,怎知得知自己将中了春藥的他帶去郡主身邊時,他會怒得即刻要将自己殺了,難道她賭錯了,根本不該來,不該說出這一切?
衆人不禁失望起來,還以為從她嘴裏可以聽到後來的事,卻是依然未知,谷若揚他尤其暴怒,怒目瞪向全身抖顫不休的默娘,“你若真想讓朕放過你,可以,立即說出雇用你的人是誰!”
默娘有了一線生機,忙仰頭道:“罪女本來也不清楚是誰,但近來那人又派人來找罪女問起當年的事,反被罪女套出話來,得知那真正雇用奴婢的人是朝中大臣,這人叫——”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喉上多了一支飛刀,有人從遠處射中她的咽喉,将她一刀斃命。
阿紫大驚失色,谷若揚将她的臉按在自己胸前,不讓她多見血腥,與此同時萬宗離也變了臉,尤一東迅速追去,須臾後回來,身後已多了個人,暗衛方才将殺人的人抓住交給他。
“怎麽是你?”被抓回來的人是個女的,阿紫瞧仔細這中年女子的面容後驚詫不已,這女人竟是當年那個假老鸨宋姊!可她為什麽要殺默娘?
“娘娘莫驚,這人真名羅宋嬌,是這間客棧幕後老板。”尤一東竟說。
“這……怎麽回事?”阿紫更訝異了。
“當咱們一踏進這間客棧,皇上就發覺有異了,有人盯着咱們,便吩咐奴才讓人暗中去查,這才曉得這間客棧的主子來歷不單純,幕後老板是個金國人,而後奴才聽見娘娘提起假老鸨臉上有顆痣,鮮明的特徵立刻讓奴才想起暗衛形容的這個姓羅宋的金國女人的樣子,便暗禀了皇上,本打算先處理完默娘,再去好好查查這女人的,哪知她卻先殺了默娘。”尤一東懊恨的解釋道。
阿紫愕然,“如此說來,當年自我踏進這間客棧就已掉落圈套了?”她瞪向羅宋嬌。
“說,當年你意欲将我送給誰?殺了默娘又想隐藏什麽?還有,我雲家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她逼問道。此人既是金國人,那事情更顯複雜了,這陰謀有很大可能與金國有關。
“沒錯,若論罪下來,當誅你九族,你羅宋家族一個也活不了!還不從實招來。”萬宗離也嚴聲逼問。
羅宋嬌白了臉,神情絕望,半響後眼中竟是出現一股絕決與狠戾,一道血痕突然由她的她的嘴角流出。
尤一東吃驚。“她服毒了!”
飛快去撬開她的嘴要挖出劇毒,不讓她輕易死去,但她已兩眼翻白,回天乏術。
衆人沒料到她會自盡,全都愣住,阿紫更是驚得說不出話來。
“為保護那主使者,不讓咱們再追查下去,這人竟情願自盡?”尤一東搖頭扼腕。
“再差一步咱們就能由默娘嘴裏問出那欲毒殺皇上的主謀是誰,也能從羅宋嬌身上逼問出是誰陷害雲家,以及想殺娘娘的人到底是誰了,只可惜,這關鍵的兩人都已死,功虧一篑了——唉!”萬宗離看着默娘與羅宋嬌的屍體,不禁重嘆一聲。
谷若揚斂容,“無妨,反正事情已逐漸清楚明朗,再查下去不怕沒結果。”他與阿紫分別在此遇險,看似兩件事,卻又隐隐有關聯,否則那羅宋嬌何必殺默娘滅口,且羅宋嬌是金國人,卻隐在西朝,當年她要将阿紫獻給誰,是偷潛入境的金王?
還是,晉王舍棄在金國的兒子……自己的堂弟?
“皇上要留在魯鎮繼續查下去?”萬宗離問。
“沒錯,此地當還有線索可查,朕想多留幾日。”這事沒查個水落石出,他不想罷休。
“皇上!”一名暗衛匆忙現身。
“何事?”通常暗衛無召喚不會主動出現,此時現身必有要事禀報。
暗衛先看了一眼阿紫才禀報道:“啓禀皇上,方才收到飛鴿傳書,慶王昨日狩獵不幸落馬,此刻昏迷不醒。”
“什麽,父王受傷了?”阿紫一驚,随即擔憂不已。
谷若揚也沉了臉,見阿紫心急,歸心似箭,自己亦擔心皇叔的傷勢,一陣衡量,立即改變主意道:“朕與阿紫即刻回京,萬宗離留下繼續查案,其餘人這就跟朕走!”
慶王府氣氛沉凝,谷明華落馬重傷,至今未醒,谷若揚帶着阿紫趕回京城未回宮先來王府。
阿紫坐在谷明華床邊,見父王臉色灰敗,心中十分難過,頻頻掉淚。
“皇叔為何遲遲未醒?”谷若揚沉肅的問向禦醫。
“回皇上,王爺傷勢太重,臣已極力救治,這能不能醒過來,得看王爺自己的求生意志了。”禦醫無奈的說。
阿紫頓時一臉蒼白,“禦醫是說……父王有可能不醒?”
“臣不敢妄言,但王爺确實危急……”
阿紫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串,簌簌地落下,止都止不住。
“皇叔馬術精湛,這意外如何發生?!”谷若揚見心上人落淚看得不舍,怒問王府的人。王府的人正要回答,一道小身影奔了進來,抱住了阿紫,大哭的說:“姑母,有人要殺慶爺爺!”
阿紫聞言大驚,“暮兒別急,把話說清楚!”
“慶爺爺見暮兒身子已大好,便帶着暮兒去狩獵,順便教暮兒騎馬射箭,暮兒坐在慶爺身前學騎馬,忽然有人拿箭射向慶爺爺,慶爺爺為閃那支箭,抱着暮兒落馬,落馬時慶爺爺用身子護着暮兒,暮兒沒受傷,但慶爺爺卻醒不過來了。”說到這裏,雲暮已是哭得一臉的鼻涕與眼淚了。
“暮兒可看清了是什麽人射的箭?”谷若揚問。
雲暮搖頭,“那人蒙着臉,暮兒看不見。”
“你們呢?可認出那人?”他轉而問向王府的人。
衆人同樣搖頭,竟是沒有一點線索。
“全沒用,還不下去!.”尤一東見主子神色不佳,連忙斥退衆人。
一群王府下人怕被責罰,驚慌地退下去了。
房裏沒了外人,尤一東上前道:“皇上,王爺這遇刺的時機也太過巧合了……”
谷若揚冷笑,“這是有心人不想朕留在魯鎮查案,催朕回來的。”他心知肚明事有蹊跷。
“您的意思是,對父王下手的人便是想殺您我的人?”阿紫吃驚問道。
“可不是,這人算準了只要皇叔受傷,就算朕不想回來,為了你朕也必定會丢下一切趕回來。”他神色越發冷冽。
阿紫渾身起了一股惡寒,自己在明,對方在暗,如此操弄着他們,令人有如芒刺在背。如今幾乎已差不多拼湊出當年的事,若揚哥哥被引去魯鎮毒殺,自己也被擄去準備斬草除根,那擄走自己的金國女人又殺了默娘,這所有的人事物都有關聯,全牽扯成一塊,這表示主謀的是同一人,不,或許是同一夥人才對,而這夥人現在連父王也不放過。
瞧着毫無生氣、昏迷未醒的谷明華,阿紫淚濕衣襟,“咱們若不去魯鎮查這件事,是不是父王就不會出事?”她內疚不已。
“不,即便不去魯鎮,只要咱們徹查此事,對方就會極力阻止,最終不是皇叔出事就是暮兒會出事。”谷若揚沉聲說。
“姑母,為什麽有人要殺暮兒和慶爺爺?這次不會又是皇上幹的吧?”雲暮瞪向谷若揚。
谷若揚苦笑,之前雲暮受傷,他與阿紫倉卒離京去查明真相,至今還未與兒子相認,這會兒見兒子身子康複,雖是欣喜,但先前自己傷害過孩子,讓孩子心中留下陰影,如今要暮兒認他這個父皇,恐怕不是這麽輕易的事。
阿紫明白他的負疚,該是時候對兒子說清楚了,攬過雲暮,輕聲道:“暮兒,這回你和慶爺爺遇刺的事與皇上無關,你們都是他最重要的人,他保護你們都還來不及,不會傷害你們的。”
“可是他不喜歡暮兒,又怎會保護暮兒?”
“暮兒誤會了,他沒有不喜歡你——這麽說好了,暮兒不是問過娘,為何沒有爹?娘現在可以告訴你了,暮兒的爹找到了。”
雲暮的小臉瞬間露出喜極之色。“找到了?!在哪,暮兒的爹在哪?”他迫不及待地問。
她微笑後,緩緩地看向一旁的谷若揚,雲暮随着她的目光也轉了過去,看了谷若揚一眼,接着又轉了回來,扯着她的衣袖問:“娘,暮兒的爹呢,爹呢?”他對某人可說是視若無睹,只急躁着問,這急得都忘了在谷若揚這個“外人”面前得稱她為姑母了。
“暮兒乖,他,就是你的爹。”她這回明确指着谷若揚,無比明白的告訴他。
雲暮一愣,眨了幾下眼睛。“娘別開玩笑了,暮兒要的是爹,不是皇上。”他生氣的說。
“你娘沒有開玩笑,朕既是皇上,也是你爹。”谷若揚目光和煦的看向兒子。
“您怎麽會是暮兒的爹,人說虎毒不食子,這回就算不是您做的,可之前的又怎麽說?”他翻舊帳。
谷若揚眼神一黯,眼角眉梢都是愧疚,要認回兒子果然不容易,這都怪自己造的孽,派人去殺他,眼下該怎麽做才能修補這事,讓兒子原諒自己?“暮兒聽父皇說,那時是因為不知你是朕的孩子,父皇才會犯下錯誤,而今确認你是朕的皇兒,又怎會再傷害你?”
“暮兒若是您的孩子,何須确認?您與娘怎麽會不知?”雲暮不能理解這事。
“這個……父皇和你娘是因為意外才懷上你的,之後你娘失憶了,朕也記不清當時的事,所以你娘不知暮兒的爹是朕,朕也不知有你的存在……”他耐心的解釋,并将當初兩人遭遇的事簡單的告訴雲暮,希望取得雲暮的諒解。
雲暮聽了小臉發白,這才明白自己為何多年沒有爹,且娘親為了生下他受了多少苦,而親生父親因不知有暮兒存在,一再被娘拒絕而難過,自己也因沒有爹傷心好久,更因此躲着不能見人,原來這一切都是讓壞人害的。他鼻子抽了幾聲,終于忍不住哭出來。
谷若揚同樣鼻酸,目光中帶了深深的歉意。孩子,自己的孩子,他在自己身邊多時,他竟不知,如今父子相認,那喜悅的心情難以言喻。
阿紫也心澀,淚水止不住汩汩湧出,濕了整張臉。
“不,暮兒不喜歡皇上做爹!”雲暮小臉突然垮下的說。
谷若揚僵了臉,“為什麽?莫非你還是不肯原諒朕?”
“不是的,暮兒只是想起那回長公主請來的術士說暮兒有天子之命,您聽了之後十分震怒,所有人都下跪替暮兒求情,後來暮兒問慶爺爺,為何皇上要生氣?慶爺爺說,天子就是皇上的意思,暮兒不能有這樣的命,所以暮兒不要做您的兒子,這樣就當不成天子,您就不會生暮兒的氣。”他認真的說,謹記慶爺爺的交代,他沒有資格做天子。
谷若揚喉嚨微哽,想起那回之後自己确實再起殺意,這孩子是當真讓他吓到了。
身後的尤一東見主子心堵得慌,說不出話來,便上前跪到雲暮面前說道:“王爺之前說您不行做天子,是因為您不是皇上的兒子,如今知道您是皇上的血脈,當然有資格做真命天子,皇上這回不會生氣的。”
“真的嗎?有一天暮兒若做了皇帝,父皇也不會生氣?”他天真的問。
尤一東看向谷若揚,這孩子能不能成為天子至尊,就看主子之後怎麽安排了,而這不是他一個小小的奴才能回答的。
谷若揚将雲暮緊抱入懷。“朕欠你至多,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