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事情發展至此,并不全在預料之中。心裏一瞬間湧起的情緒太多,将他的理性也淹沒得徹底。
林擇感覺自己腦子正燒騰着,手心卻涼得異常,嘴唇動了動又只是繃緊了身體。
他被逼進了死胡同,就像一把蓄勢待發的弓。
方遠站在玄關處,目光緩慢得從他臉上滑到他握緊的右手,終于還是擡腿跨到了跟前。
“我買了豐水梨和銀耳。”
他伸手環住對方的肩膀往懷裏帶,但随即被林擇有些反抗得抵住了胸膛。
“銀耳加百合跟梨一起炖,”方遠沒松手,低頭看着他側頸往下的線條,稍稍收緊些力,聲音貼着他的耳廓,“對嗓子好。”
有些事情說複雜複雜,說簡單也簡單。
不喜歡他抽煙他可以戒,應酬的飯局太多他可以推。相處之中必然的磨合,沒必要死磕到底,也無所謂偏執。
林擇閉着眼,眉頭擰成了川字。
對方懷裏的溫度他太熟悉,熟悉到已經習慣,習慣到浸入四肢百骸。
“身上出了汗不舒服,”他掙了一下,卻不見方遠環在腰上的手臂有松勁,無奈得擡起眼來,“我去沖個澡。”
這話沒什麽作用,反而讓對方摟得更近了些。
方遠下巴抵着他的肩窩,聲音壓得低沉:“我說想跟你談一談。”
不知道是不是感冒的緣故,他嘴裏有些發澀:“我也說過不是現在。”
什麽時候才算得上是好時機,林擇自己也說不清楚。自我保護的屏障總是下意識得打開,将他禁锢在舒适區當中。
空氣裏彌漫着辣椒醬的味道,辣得有些刺鼻。
“那你先洗澡吧,”方遠直起身來收回了手,眯着眼笑了笑,“待會兒再吃點東西。”
銀耳想要煮得黏稠,得提前泡上一個晚上。隔天掰成小朵,小火慢炖四五個鐘頭。
林擇沖完澡從浴室裏出來,飯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
炝白菜,水蒸蛋,都是些清淡的。
方遠在廚房裏去着蝦線,鍋裏的油正燒着。地上被收拾得幹淨,只留下了牆上的劃痕。
他擦了擦頭,看着對方挽到手肘的襯衣袖口,頓了一下想說自己吃不了多少,開口卻是:“你下午請假了?”
方遠聞聲看了過來,又很快勾起嘴角轉回頭去,繼續挑他的蝦線:“我說是的話算不算表現好。”
林擇的表情有些局促,随即移開了視線。他對這樣直白得示好應付不來,只能把注意力轉向桌上。
新鮮的蝦仁被倒進鍋裏,滋啦滋啦得直響。
他擡頭看了一眼,目光停在方遠的後背,半晌輕輕彎了彎嘴角。
雖說身體還沒好全,但也不妨礙林擇第二天就回學校。
大清早李姝的精神頭倒好,在辦公室逮着個人都能唠上半天。瞧見他來,張口便問:“林老師你感冒好點了沒?”
之前流感鬧得厲害,她嗓子癢老咳嗽。總覺得是自個把對方給傳染,心裏很過意不去。
“要不我去跟陳科商量商量,”她抱着椅背,有點愧疚得提議道,“讓他跟你調兩節課?”
林擇對這事不怎麽上心,低身拉開抽屜,拿出教材和紅墨鋼筆來:“沒事,不是什麽大問題。”
“你呀你呀,”薛老師在旁邊聽得頗無奈,取下老花鏡直搖腦袋,“就愛說自己沒事。”
他不在意,卻擋不住對方熱忱。
李姝側身便從挂在椅背上的皮包裏摸出手機,噼裏啪啦輸了串號碼:“我叫王川再多帶杯豆......”
話正說到半截兒,王川就拎着包子慢悠悠得走了進來。
他打着哈欠把東西往李姝桌上一放,順手還撈了個走:“豆沙餡沒了,買了仨叉燒的。”
“剛準備給你打電話來着,”李姝伸手扒開塑料袋子看了眼,又擡頭問道,“我的豆漿呢?”
王川被問得一臉茫然:“什麽豆漿?”
她沒忍住咂了下嘴,忿忿得瞪了回去:“就你這破記性,能記得住啥。”
聽他們倆鬥嘴是種樂趣,林擇雖然不愛湊熱鬧,但也不覺得反感。
他擰開筆蓋,批改昨天堆積起的習題冊。聽李姝在那邊翻着日歷,倒數着公休假。
日子似乎重新回歸了課表,他按部就班得上課下課,方遠沒完沒了得出差應酬。有什麽東西在松動,又好像沒有。
他發了會兒恍,手機振了一下也沒注意。
“下星期的公開課能不能找人替我啊,”李姝撐着下巴,拉長的聲音像背景音一樣,“一想到這事我心裏就慌,有沒有什麽招兒能治?”
她轉頭看過來:“哎林老師。”
林擇顯然在狀況外,反應也慢了半拍。他頭剛稍稍擡起,剛才振動過的電話便叮鈴鈴得響了起來。
“不好意思。”
他截住對方想要繼續的勢頭,伸手接起了電話:“喂。”
“忙嗎。”方遠熟悉的嗓音從電話那邊傳來。
林擇低頭看着面前攤開的習題冊,紅墨鋼筆在上頭滑動得順暢:“還行。”
“晚上有個朋友說聚餐,”方遠像是在翻什麽紙張,帶着嘩啦嘩啦的雜音,“你想不想去。”
這對話很熟悉,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突然間有點恍惚,筆尖觸在本子上頓住,畫面夾雜着聲音從腦海裏飛快得晃了過去。
方遠在那頭等了半分鐘沒等到回答,似乎覺察出點不對,停下手裏的事問道:“怎麽了。”
林擇聽見他的聲音,回過些神來。
他把視線重新聚焦在了紙面上,看着小孩寫得有些歪扭的數字,在後頭劃了個勾:“去哪兒吃。”
老邵定的那家店在市中心,是專門吃魚的。魚從老遠的地兒運過來,現點現殺,鮮活得很。
天黑得很快,道路被車燈點亮。
方遠提前了一個鐘頭去學校接人,卻還是沒能避開高峰時段,被堵在了半道上。
他右手控着方向盤,手指漫不經心得在上頭敲打。林擇坐在副駕駛看着窗外停滞不前的車輛。
時間變得緩慢,煙瘾像蝮蛇爬了上來。
他伸手往儲物箱摸了一下——裏頭是空的,又慢騰騰得靠回了椅背。
林擇恍了恍神調轉視線望過來,從兜裏摸出塊巧克力示意他。
“買的。”方遠看了眼那鮮豔的橙紅色包裝紙,拆掉放進嘴裏,随口問道。
他頓了幾秒又重新望向了窗外:“學生給的。”
對方沒再接話,只是牙齒在巧克力上輕輕磨了兩下,喀嚓給咬碎。
他們遲到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方遠推開包間門的時候,老邵正好在點菜。
見他進來,對方揉着鼻梁點了個頭算是招呼,把劃到一半的菜單擱在了桌沿上:“我叫了幾個招牌菜,剩下的你定吧。”
“诶唷,”陳嬈撐着下巴坐在旁邊,有氣無力得嘟囔起來,“總算來了,餓得我肚子裏跟奏交響樂一樣,叮呤咣啷沒停過。”
老邵端起茶杯喝了半口,晃了晃滑進杯裏頭的零星茶葉:“你不是剛吃了幾個紅糖糍粑。”
“我長身體不行啊,”對方咬着腮幫扭頭直瞪他,“你要是叫份水晶蒸餃,我能把那籠屜都啃了。”
她說完這話,就眼尖得瞥見那邊慢兩步跨進來的林擇,“啊”得坐直了些身子:“林老師。”
林擇擡起眼來對上女孩的視線,臉上還是一貫客套的模樣:“你好。”
他的身形偏瘦,目光算不上溫和,說話時總不自覺帶着點冷意。跟陳嬈想象中不太一樣,但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她看着林擇解外套紐扣的手指,突然鬼使神差得想到對方握着粉筆,背對講桌寫黑板字的樣子,莫名覺出點味兒來。
一頓飯下來,陳嬈的話是最多的。逮着林擇興致勃勃問了許多沒頭沒腦的問題。
問他喜歡穿什麽樣的衣服,問他平時愛做些什麽,問他工作上的雜七雜八,最後捧着臉發出一聲感嘆:“林老師你黑板字肯定寫得特好看吧。”
林擇被她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問得有些發懵,但好在對方什麽都聊,就是絕口沒提他跟方遠的事。
散場之前他去了趟洗手間,出來時正碰見咬着煙在走廊接電話的老邵。
“啊對了,”對方收起手機轉頭過來瞧見他,取下煙随口說道,“十三號那天我結婚辦酒席,有空就過來坐坐。”
林擇洗手的動作稍稍頓了頓,剛才飯桌上倒也提過兩句,說女方是陳嬈的姐姐。他只是應了一聲,沒順着往下接話。
老邵夾着煙站在旁邊,帶着點審視得望着他,突然搖頭笑了笑,眼角泛起細紋:“我覺得我算是見得多的了,但你跟方遠這種吧,真的很少見。”
“不過你接觸得太少了,”對方直起身來,對着垃圾桶抖了抖煙灰,“以後會後悔的。”
他說得很晦澀,林擇擡起頭來,看着他指間閃爍的火光,就像是看到了觸底的暗礁。
沒等他再次開口,兜裏的手機便忽的振動起來,把他們的對話給打斷。
他低頭去接,電話那邊傳來個不算熟悉的聲音:“林老師你好,我是楊鈞東的家長。”
“你好。”
馮旭真八百年都跟他打不了幾次交道,不是因為方遠就是因為楊鈞東。
“楊鈞東的數學習題冊不記得做哪幾題了,想麻煩問一問。”
這事其實犯不着特地來問他,他覺着對方口氣反常,但也沒深究其中的緣由,只是回答道:“那你記一下,練習冊27頁的第3小題,31頁的1,2小......”
“方遠被投訴了,”馮旭真猛得截住了他的話,“說是生活作風有問題。”
他那個“題”字被堵在喉嚨裏,有些猝不及防。
“我覺得你應該比較清楚情況吧,”對方沒聽到他的答話,語調微微得往上挑起,“說實話我工作這麽幾年,還是頭回見到這種嗚嗚喳喳跑來鬧翻天投訴的。”
林擇心裏沉了一下,腦子像是突然生了鏽,艱澀緩慢得運轉不過來,甚至有點聽不清馮旭真在那頭說什麽。
他挂斷了電話,也沒去看老邵的表情,兀得轉身往包間的方向走去。
推開門的時候他眼前晃了一下,望見坐在椅子上玩手機的方遠,又看了眼旁邊說得起勁的陳嬈。
聽見響動,方遠側頭看過來,瞧見他有些不對勁的臉色,收起手機揣進了西裝褲兜裏:“怎麽了。”
他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但一開口聲音還是些微得發抖:“她去公司找你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