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鍋裏的水燒得咕嚕咕嚕響,蒸騰得視線有些模糊。
他聽見屋裏傳來起身的悉索響動,然後是方遠慢騰騰走動的聲音。
對方把換洗的衣服扔進了洗衣機,按動開關。滾筒轉動起來,像是把自己昨天的念頭給一并清洗。
“火太大了。”
林擇還恍惚着,直到方遠兀得從後頭伸手關了竈火,他才回過神來後知後覺地看向了鍋裏。
雞蛋已經煮破了一個,蛋白争先恐後地從裂縫中擠壓出來。
他盯着那條縫隙看了兩秒,低頭收回了目光:“抱歉。”
方遠沒有抽回手去,就着這個動作撐在了臺面上,虛虛地将他環在了懷裏:“在想什麽。”
人總是貪婪得不知界限,就像林擇在心裏隐藏這段感情的時候,只是渴望對方能夠答應。他覺得方遠答應了,自己空缺的那個部分就會被填滿。他的欲`望僅此而已。
他把自己想象得太高尚又太理智。
因為當方遠真得跟自己好了之後,他就徹底忘記了最初的那個想法。
他開始覺得不夠,他想要方遠收心。
“你......”
林擇想問他昨天跟誰吃得飯,吃了飯又去了哪裏,頓了頓還是沒有說得出口。
事情與否答案與否,其實自己知道了也沒什麽意義。方遠還是那個方遠,不會有任何的改變。
他用漏勺把雞蛋舀進了碗裏:“冰箱最上層有手工面,你要餓了就煮點。”
方遠站在身後沒有接話,半晌才緩緩地笑了一下:“好。”
王洋的婚禮他最終還是去了。
三十桌的酒席,很氣派也很熱鬧。
林擇本想着放下紅包就走的,卻又被門口忙活接待賓客的大姨給鬧哄着推進大廳,找了個座位按了下來。
他媽就坐在對面,攢着個眉看了他一眼。
“哦唷你怎麽坐那兒去了,”林擇的大姨連忙招呼着要挪一挪座位,“你們一家人應該坐一起才對。”
“不用不用,坐都坐實當了,就別費那工夫了。”
他媽手快,一把拽住他大姨拉坐到了身邊,拍着她的手背直笑:“哎我跟你說,我剛剛在門口瞧見那丫頭了,長得小小巧巧挺漂亮,嘴巴又甜,你別說還真跟王洋有夫妻相。”
他大姨聽着心裏高興,但面上還是客套地擺了擺手:“她這幾天氣色不太好。”
“你知道的,”她忽的壓低聲音湊近了些說道,“肚子裏還揣着個祖宗。”
他媽了然地點了點頭:“哎喲真好,你這麽年輕就要當奶奶了。”
林擇聽到這裏,很快移開了視線。他知道他媽在看他,用那種很無奈又很感慨的眼神。
他不怕自己會心軟,他的心早就硬得跟塊石頭一樣。
這頓飯吃得索味,林擇的注意力不在酒席,也不在那些叨叨咕咕聊得起勁的親戚身上。
他坐了沒一會兒就起身往外走,他媽忙不疊拎着皮包跟了出來,生怕他跑了一樣。
林擇有些無奈,停下腳步轉頭回了句:“我只是去洗手間。”
“我知道我知道。”
他媽應得敷衍,左手挎着包另一只手在包裏摸索着,自顧自地說道:“你爸他今天沒過來。”
“上回你用那種口氣跟他說話,氣得他不行,說什麽也不來吃飯了。”
來了又會撞見,撞見了又要鬥嘴。
他媽撩起眼皮瞧了瞧他的臉色,聲音裏滿是埋怨:“你也是,他是你爸,你讓着他點兒會怎麽樣。”
林擇其實不喜歡他媽這副委曲求全的模樣,兩邊都想圓滿,結果只是和了一鍋的稀泥。
“你爸再怎麽着也是為了你好,”他媽邊說邊摸出了手機,拽着他示意道,“你把手機拿出來一下。”
林擇怔了怔沒有動:“怎麽了。”
他媽低頭看着屏幕,手指在上頭劃得噠噠響:“之前跟你說你三姨單位裏的那個小姑娘,你留個她的聯系方式吧。”
“沒有要催你的意思,你就當多交了個朋友,有空主動約人家出來見見面。”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哪裏不對,她也不知道這樣再平常不過的對話,便能夠輕易讓人覺着壓迫得喘不過氣來。
“哎等等。”
電梯門已經合上了三分之一,站在裏頭的方遠擡手擋了一下,門又緩緩地打開。
“謝謝謝謝,”女孩踩着一雙高跟仍是跑得利索,抱着資料颠颠地跨了進來,看見是方遠,抿嘴笑了笑,“好巧呀。”
這個女孩方遠認得,進他們公司行政部小兩個月,跑腿跑得勤快,倒是時不時都能碰上。
方遠擡頭打量了她一眼,抱着手臂點頭應了聲算回應。
電梯從一樓升到了三樓。
“原來小道消息是真的。”女孩嘴角上翹地瞄了他好幾下。
方遠望着轎門上映照得有些模糊的輪廓,笑道:“什麽真的。”
“她們說你最近肯定跟女朋友吵架了,”對方的目光在他的手指上轉悠着,笑得幾分狡黠,“戒指都取了沒帶。”
方遠笑了笑:“挺會猜的。”
女孩抱着文件好奇地偏頭望着他,說不上是失望還是什麽:“還真是這樣?”
方遠有女朋友的這事兒說了都快有半年,但公司裏誰都沒有當真瞧見過。
不查崗不煲電話粥,聚餐這麽多次也沒見帶來,除了他手上的那枚戒指之外再無半點多餘的訊息。
“想知道?”
電梯停在了九樓,不疾不徐打開門來。
方遠擡腿跨了出去,回頭看着女孩興致盎然直點頭的模樣,半眯着眼笑了一笑:“我求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