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新賽程宣布的隔天,拍攝場地就從設計師之家搬到了兩位創意總監的公司,鐘有時和隊員的一早上基本全耗在了AN的這間會議室裏。
鐘有時真覺得自己道行太淺,蕭岸一副壓根不認識她的樣子,而只是一個這麽簡單的設計會議,她卻全程如坐針氈。
畢竟這不是AN的大秀,蕭岸更傾向于先聽聽大家的意見:“你們有什麽想法?”
沒有人吭聲,面面相觑間都在等着對方先做出頭鳥。
蕭岸索性把話再挑明一些:“大家都知道AN是做婚紗的,但如果現在我告訴你們,AN要在今年首開一條中端女裝産品線,你們作為我的助理設計師,會提出什麽樣的意見?”
一個聲音慢條斯理地響起:“那我建議再把範圍縮小點——新産品線的第一場秀就是今年6月的度假系列。”
果然大家都猜到了,首開話匣子的絕對是羅淼。
羅淼确實是所有參賽設計師裏最鋒芒畢露的一個,而他的這個假設明顯和蕭岸心裏的想法不謀而合。蕭岸對一件事感興趣的時候就會像現在這樣,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聆聽——這個念頭從鐘有時的腦子裏一閃而過,她咬着牙,面色又冷峻了幾分。
相比之下,其他人都因為羅淼的提議打開了思路。這等于給出了一個半命題作文,首先,AN的客戶群是什麽?中産,輕奢,追求質感和細節。度假系列不同于正統的春夏/秋冬系列發布會,是摒除了那些誇張的表現形式、能夠實實在出現在客戶衣櫃中的衣服。
這一場的勝負基本掌握在買手們手中,那些誇張的秀款就算能吸引買手們驚豔的目光和溢美之詞,但可撈不着他們兜裏的錢。這一層面上來看,度假系列确實更讨喜。
但顯然不少參賽設計師對此也保有異議:“但以我對劉培的了解,她那組肯定會做她最擅長的高級成衣系列。”
“這不就是屌絲大戰白富美嗎?”
話糙理不糙——度假系列可拼不過高級成衣靠的是高單價,只能靠走量取勝,可不就是屌絲大戰白富美?
但羅淼對自己的想法很是自信:“設計師助理會怎麽想我不知道,但如果我是創意總監,在為自己的品牌打造今年的三場大秀,我會分別選擇50年代的文藝,60年代的性.冷淡,70年代的摩登時代,每一場都是前一場的颠覆。”
口氣好大……已經自诩創意總監了。
果然話一出口就被真正的創意總監怼了:“文藝這個概念不是想玩就能玩得轉的,Gi去年靠着複古文藝和花哨悶騷這兩個創意點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新Gi為整個行業立下新标杆的同時,也設下了一個坎。它已經把‘文藝’玩到了極致,你要怎麽做才能區別于新Gi,走出自己的風格?要知道連Fendi這些級別的品牌在Gi之後出的那些東西,都擺脫不了跟風的嫌疑。”
“……”羅淼轉着筆,沒接這話茬。
其他人憋着笑彼此看看,終于有個人能制得羅淼毫無還擊戰力,喜聞樂見。
唯獨鐘有時,始終沉着臉一聲沒吭。
那最後到底該選50s、60s還是70s?
羅淼毅然決然地選擇了40年代,看來他被蕭岸用新Gi的例子狠怼了一番很是不服氣。
攝影助理敲門進來,問衆人想喝什麽,其他人七七八八地報了一溜,鐘有時也沒吭聲,還是vivi喊住攝影助理:“她也要一杯!”攝影助理才發現還有她這麽個人,趕緊記上一杯。
Vivi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着實是看不懂:“早上你不還好好的?怎麽,突然來大姨媽了?”
鐘有時兩手一攤,直接跳過了這個話題:“你應該想選70年代吧?”
vivi點頭:“你呢?”
“……60。”
那是鐘有時最自信的。當年她的timeless賣得最好的Head-to-toe系列走的就是設計極簡、靠色塊和剪裁取勝的性.冷淡風——也是她唯一成功推出的系列。
但顯然更多人和vivi一樣,最看好摩登時代。畢竟摩登時代的受衆最廣,能賣最好。
一場秀至少20組造型,最簡單的分配就是9個設計師分成三組,每組出7個造型,總體涵蓋基本款、搭配款、風格款三大款型。
羅淼出了名的怪才同樣也是出了名的難相處,死活要跟他一組的和死活都不願和他一組的人幾乎對半開。只可惜誰也做不了主,除了羅淼自己——他作為上一場的第一名,有優先選擇權。
Vivi還在拉着鐘有時跟剛入夥的隊友在那說着“歡迎加入我們……”就被人一嗓子截了胡——
“鐘有時!”
是羅淼喊的。
其他人還在估摸着是沒準是因為鐘有時在上期的表現讓羅淼有了危機,索性這期來個強強聯合——為路楠設計的那套舞臺服也确實可圈可點——但明顯vivi和鐘有時都不這麽想,他們和羅淼可是結下了梁子的,如今看着羅淼朝着鐘有時的方向走來,二人分明都心存抗拒。
我?!鐘有時不确定地看着已經走到跟前來的羅淼,剛要擡手指指自己,就被羅淼一把拽過手腕拎走。
Vivi生生看着這一幕在眼前發生,短暫地為自己打算了一下,立即就對剛入夥就面臨拆夥的隊友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哦……”說完也屁颠颠地跟着羅淼走了。
攝影助理的咖啡也在這時姍姍來遲:“白蓋子的是加了糖的,黑蓋子的是沒加糖的,棕色蓋子的是茶。”
人多手雜,vivi見鐘有時正在跟羅淼言語不對付,就随便先幫鐘有時拿了一杯,随後就豎着耳朵聽鐘有時和羅淼究竟正說着什麽。
果然,鐘有時也十分不理解羅淼的選擇,皺着眉問:“為什麽?”
羅淼竟也皺起了眉,疑惑着她的疑惑:“你的能力得到了我的認可,你應該開心才對。”
啊呸……vivi默默地替鐘有時回答道。即便如此,還是扯出一個微笑,端着咖啡走近:“鐘有時,你的咖啡。”也算是幫鐘有時打個圓場。
鐘有時見vivi走近,也就懶得再跟羅淼擡杠,正要接過咖啡,可看是黑蓋子,手又縮了回去。
她喝咖啡從來都得加糖。剛想對vivi說算了,卻有人先一步叫住了vivi:“你這杯沒加糖吧,能不能跟我換換?”
在場的三人齊齊循聲看去——是蕭岸。
鐘有時臉色狠狠一沉。
“當然~”vivi說着就把手裏這杯不加糖的換了過去,随後也沒等鐘有時開口,把剛換到手的這杯加了糖的往鐘有時手裏一塞。
蕭岸只是短暫地打了個岔,也沒做逗留,即刻轉身離去,鐘有時卻像被定住了似的,握着這杯咖啡,指節僵硬到發白。
好不容易調整好了自己,剛一擡眸又正好撞進羅淼的目光。
鐘有時就沒來由地想要發火,語氣真不怎麽客氣:“看我幹嘛?”
羅淼卻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眼神令鐘有時十分不自在,可她剛要轉身走,羅淼就伸手過來一把奪走她手裏的咖啡,還是不說話,就這麽喝着到手的咖啡走遠。
蕭岸并不是全程都在,待了不到三個小時就提前走了,明天會再來驗收所有人前一天的工作。
一天結束,vivi還要忙着約會,那離去時神采飛揚的樣子和其他人疲憊到腳都邁不動的樣子簡直鮮明對比。
所有人都是一身的乏力,鐘有時一臉面無表情地打馬而過,腳步倒是挺快,腦子卻基本上是游離的,本來出了大廈準備打車,結果走着走着,就走過了。
一路沿着人行道,漫無目的的前行。
腦子裏的想法又多又雜,完全理不清——蕭岸跟她換咖啡,是不是在故意惡心她?和羅淼一組簡直是另一種折磨,羅淼的處事和為人一樣盛氣淩人,什麽都得聽他的,她該怎麽做才能把自己的想法和理念保留在作品中?
鐘有時就這麽一路走着,絲毫沒發現有輛車已經跟了她一路,甚至配合着她的腳步而放慢了車速。
羅淼的車從地下停車場駛出,在十字路口剛右拐就看見了另一邊的直行道旁、人行道上那獨自走着的身影。
上一場比賽他和臨時拍檔能一直相安無事,現在想想确實是因為當時的臨時拍檔完全沒有自己的想法,他說什麽就是什麽,拍檔基本等同于跑腿的助理,那套水舞基本全靠他一人完成,并順利摘得第一;可他這次的拍檔——vivi還算好說話,但另一個,簡直是塊鐵板,今天這一下午的時間基本都在雙方的争執不休中過去。
分歧多到無法調和,真想用膠帶封住她的嘴——
可他現在見她在寒風中走着,怎麽還會想要捎她一程?
羅淼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兀自搖搖頭,車加速駛向下一個路口,調頭回來找她。
羅淼很快調頭回了原路,眼看離那女的越來越近,他剛要并道過去,卻有一輛一直在路邊慢速行駛着的車先一步停了過去。
羅淼猛一剎車。後頭的車子立即不耐煩地按喇叭催促。
羅淼只得重新發動車子,扭頭往回看,只見鐘有時一矮身就坐進了那輛車裏。
這女的片刻前還愁眉苦臉,現在卻莫名地嘴角帶起了笑。
笑意雖然很淺,但羅淼明明離得這麽遠,卻看得分明——
“你怎麽在這兒?”鐘有時剛坐進車裏就忍不住問,甚至太過不敢置信,嗓門都不自覺得加大了。
你不是怕其他人看見嗎,陸觐然重新發動車子,“到這兒才接上你,沒人會看見。”
鐘有時還是有點不太相信:“你不是今天飛紐約麽?”
“晚上12點多的航班,送完你我直接去機場。”
他的車之前一直等在大廈樓下,見她從樓裏出來,他也沒按喇叭。她竟就真的這麽自顧自走了,甚至沒發現他的車一直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
至于她為什麽走神成這樣……
陸觐然想了想要不要問出口,“怎麽?和蕭岸共事壓力很大?”
目前沒有什麽能比他的突然出現更令鐘有時震驚的了,包括他突然提到那個人,鐘有時也只是無謂地聳了聳肩:“看來你都知道……”
鐘有時想了想,又問:“其實我挺想向你讨教一下的,你和宋栀……聽說當年分手鬧得也是很不愉快那種,但為什麽你們就既可以做朋友,也可以做生意上的拍檔。”
其實鐘有時之前挺避忌在他面前提宋栀的,也不知道今兒是怎麽了,嘴巴特順溜地就說了出來。
Ssong這個品牌從成立到擴張的過程網上都有,宋栀在11年級、差不多也就國內高二的時候開始做飾品,當時靠的無非是那些富家女同學們以及eBay等幾個平臺小範圍售賣,宋栀進入大學後一度想要放棄創業,她的合作夥伴幫助她拉到了第一筆融資,Ssong這個品牌才得以堅持下來。Ssong每次一出新品,團隊就會想方設法把新品寄給大小明星尤其是偶像明星試戴,整整徒勞無功地寄了一年,Ssong迎來了轉機——
當年正處于上升期的全民偶像戴着ssong的并指戒,出演了如今已被粉絲奉為經典的小妞電影。
Ssong富有設計感的設計很快像病毒一樣在青少年間流行起來。Ssong的經營範圍從單純的飾品拓展到了墨鏡等各項配飾。尤其這兩年,Ssong的墨鏡成了國內大小明星街拍照中出現的常客,團隊更是決定趁勝追擊,進軍日益成熟的國內市場。
以上這些大大小小的報道中提到的什麽合作夥伴團隊核心,大概就是此刻正坐在駕駛座上的這位吧……
同樣是被甩,他都能和宋栀聯手掙錢,她卻連和蕭岸心平氣和地開一場設計會議都如坐針氈。
“我也有不理智的時候,只不過你沒看見而已。”陸觐然笑笑,笑容挺冷,“當然我和宋栀、與你和蕭岸,情況也不太一樣,你一見蕭岸就犯怵,是因為你總覺得自己低他一等。”
“……”說得真夠直白。鐘有時想為自己狡辯一句都找不着托詞。
“你為什麽會覺得低他一等?就因為他現在是知名設計師而你什麽都不是?不妨想得陰暗點,他如果沒有傍上徐子期,沒準現在還不如你;而你,如果傍上了我,超越他只是時間問題。”
噗……“我原來也想傍你來着,可你不讓我傍啊!”
“那我現在改口想讓你傍了,是不是為時已晚?”
“……”鐘有時現在确定,他這是在拐着彎調.戲她。
同樣她也很确定,她不想成為蕭岸。
她也不想讓她和陸觐然之間的關系,變成蕭岸和徐子期那樣。
陸觐然送她回了家。
甚至下車幫她拉開了副駕車門。
鐘有時走了一段又停下來,回頭一看,果然他還倚在車邊。
鐘有時歪頭想了想:“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看來她懂他的意思。陸觐然一笑,偏過頭去點點自己臉頰——沒錯,少一個goodbyekiss。
鐘有時這才拿腔拿調地重新走下臺階。
他的臉還微微側着,鐘有時頓了頓,突然雙手捧正他的臉,主動啄了啄他的唇——看他這麽可憐,賞他個正兒八經的吻好了。
正要往後退開,卻被他一把摟了回去。
“是你主動的。”
他抵着她的額頭,看着她的眼睛說。
她站在兩級臺階上,正與他視線齊平——鐘有時就這麽看着他,一點一點地欺近,“那我就不客氣了。”
下一刻即被吻住。
這個男人之前從不曾這樣……好好地吻過她。
看似清冷,實則刁鑽,一點一點蘊熱她的唇,再一點一點唇齒交纏,漫不經心,又志在必得,鐘有時從不知道原來一個吻都能讓人渾身都酥了。
若不是突然有路人的腳步聲靠近——
路人裝作視而不見,匆匆上了臺階。這個男人扣住她的後腦勺,将她的頭壓低。
鐘有時的臉就這麽埋在他的肩頸中,聽見他貼在她耳側的一聲輕笑。
他衣服上春寒料峭的味道,鐘有時抱着他,有點不想撒手了——
“老秦現在應該……不在家。”
他分明失笑。
分明明知故問:“什麽?”
“……”鐘有時的臉死死埋在他肩頭,臉紅心跳就是不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