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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2)

。誰知道呢?我想賭一把!”

李陵道:“賭一把?你、你怎麽能為了一己之私,陷天下于不可知的巨大危險之中?”

“天下?”衛律打了個哈欠,道,“李少卿,你真高尚得令我吃驚。你現在家毀族傾,身敗名裂;滿朝文武,落井下石;隴西士子,皆以曾為李氏賓客為恥。一個人的處境到了這個地步,還會挂念什麽天下安危禍福?扔開那些扭曲天性的聖賢教導,問問你自己的內心吧——扪心自問,你就真的不曾有過一絲一毫來一場潑天大禍、‘予及汝偕亡’的渴望嗎?”

李陵垂下眼簾,沉默了。

衛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回答我的問題:你真的沒動過那樣的念頭?!”

李陵道:“真實的未必是正當的。人若不能克制內心的危險欲望,與禽獸何異?”

“禽獸?”衛律哈哈一笑,“人做的事,比禽獸卑劣的,多了去了。”

李陵道:“那便可以沒有底線、不問是非了嗎?”

“狗屁是非!”衛律嗤笑一聲,将一卷氈毯鋪開在地上,伸了個懶腰,往下一躺,悠悠地道,“你倒是告訴我,什麽是是,什麽是非?他掠盡天下美色,晝夜宣淫,不是罪惡;我愛上他成千上萬的女人中的一個,就罪該萬死!他傾舉國之力,奪數十匹良馬,國內饑馑遍地,百姓轉死溝渠,是揚國威于異域;我只想憑自己的努力和才華,贏得應有的名位,卻換來一次又一次淩辱和踐踏!他車騎連綿,舳舻千裏,巡幸天下,擾攘地方,是盛世封禪、曠代盛典;我家人使用自己的舟車輿馬,奔波謀生,都要被苛政盤剝,家破人亡……你們的史書吹捧高祖廢秦苛法、‘約法三章’,受民擁戴而得天下。可得天下之後呢?漢律死罪名目比秦都多!大辟四百九十條,一千八百八十二事,死罪決事比一萬三千四百七十二事。百姓鉗口,動辄得咎,酷吏當道,刀筆殺人。秦朝偶語者棄市,現在腹诽都能殺頭……我被謊言欺騙了大半輩子,才知道那些看上去堂皇正義的道德宣教,只是為天真的臣民準備的。那峰巅之上的人,才恰恰最沒有道德!”

李陵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什麽,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衛律将雙手枕在腦後,看着雪屋上方,緩緩地道:“其實,你我都是心智健全的人,何必要按照別人制定的準則來裁定是非正誤?你為什麽不相信自己的內心也能作出正确的判斷?在這個世界上,有兩種活法:一種是為別人活;一種是為自己活。我曾經和你一樣,努力追求所謂的正道,到頭來卻失去了一切。所以,現在我不會再遵循任何王權道統,我只尊重自己的內心。李陵,我現在告訴你我真實的內心:我從來不擔心茫茫宇宙中或許存在一個遠超過我們的文明。相反,我們這樣一個充滿了黑暗和罪惡的世界,若沒有一個高于一切的審判者,才是最令人絕望的事!”

衛律說完,便看着冰屋上方,不再開口。

這一刻,天地無聲,萬籁俱寂,李陵卻覺得內心深處驚濤駭浪,地裂山崩,轟轟作響,許久不絕。他坐在漸漸熄滅的火堆旁,看着另一邊的衛律。

衛律依然靜靜地看着屋頂透氣孔外的天空,表情出奇平靜。不知是否是夜空中依稀的星月之光映照,他的眼裏微有些亮光在閃爍。

丁零,衛律王宮。

遠遠望去,盡管白雪皚皚,覆蓋了重檐翹角,但依然看得出來,那宮殿富麗恢弘,形制居然酷似甘泉宮。

而進入室內,李陵才更吃驚地發現,這“宮殿”其實是一間碩大無比的書房!

一排排高大的書架,整整齊齊碼放着一卷卷竹簡木牍。一張舒适的卧榻靠牆而放,榻上鋪着一張顏色斑斓的虎皮,流露出一絲粗犷狂野的氣息,榻前是一張寬大的漆繪幾案,是中原的樣式。案上随意扔着幾卷簡牍,一套刀筆放在最順手的地方。幾案旁,镏金的十二連枝燈擦得锃亮。角落裏一尊博山爐裏緩緩散發出西域蘇合香的清香,那香味混合着室內竹簡的清香,使人覺得清爽振奮。環顧室內,擺設整潔,布局典雅,又不失舒适悠閑,正是文人最喜歡的那種做學問的所在。

尤其令人稱奇的是,這宮殿外面看起來高大,裏面卻不感覺空曠寒冷。走在殿內的青磚地上,腳底居然可感受到一陣陣升騰的熱力,感覺無比惬意。

從嚴酷得有如地獄般的冰天雪地,突然進入這溫暖如春的所在,幾乎讓人疑心是在夢中。

李陵四下打量着,驚嘆道:“你是怎麽做到的?”

衛律漫不經心地道:“我造這宮殿時,命人把殿基擡高了,在下面造了火道,每到冬天,便在火道中生火。做學問本就不是省心的活兒,如果再不讓自己的身體舒服點,豈不是太對不住自己了?”

李陵嘆道:“那要耗費多少人力,你想過嗎?”

衛律伸手一指四周的簡牍,道:“得到這些簡牍要耗費多少人力,你想過嗎?這些簡牍,一部分是我憑着記憶抄錄下來的天祿、石渠二閣中那些珍本典籍,還有一部分是我遣人從中原秘密搜集而來,運價都遠超過這宮室的造價了。有些甚至在中原都是難得的孤本,像那排書架上放的,是從河間獻王府中偷來的,那次盜書還使我失去了一個武藝高強的內應。如果室內有明火,一旦火起,損失如何計算?”

李陵一怔,又道:“只為存放簡牍,又何必非要造成甘泉宮的樣式?你表面上憎恨今上,其實心裏也想成為那樣的人,得到那樣的一切吧?”

衛律道:“不,我從來不想當皇帝。我起造宮室,只是想證明自己是自由的,我能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現在你也一樣了。在你的屬地,你也可以打造你的王國。穿什麽服飾,乘什麽輿馬,修什麽殿閣,完全是你的自由,不用管別人的目光,不用擔心誰告發你僭越逾制。少卿,你我都是孤臣孽子,沒有人會愛惜你,所以我們只能自己愛惜自己,要學會給自己找快樂也要學會享受!”

李陵沒有回答,只是走到書架旁,開始慢慢翻看挑選那些簡牍。

衛律的藏書果然包羅萬象,無所不有。李陵在衛律的書房看了足足一天,走時還借走了整整一車簡牍。

◇◇◇◇

北海。

一片平靜的海灣,深藍色的海水仿佛一塊巨大的藍寶石,鑲嵌在天地之間。

李陵和衛律走在海邊的沙地上。

“怎麽,找我來什麽事?”衛律道,“玄鳥的事有眉目了?”

李陵站住,道:“有一點,不過,只怕不是你喜歡的。”

衛律眉頭一挑,道:“哦?什麽進展?”

李陵取出一卷極大的帛畫,展開鋪在地上,四角壓上了石子,道:“你自己看吧。”

衛律道:“你發現什麽了?”一邊說着,一邊凝神細看。

只見那是一幅匈奴各部族邑落的分布地圖,畫得極其詳明,一目了然。只是那地圖上,又畫了許多大大小小的鳥類,極是古怪。衛律指着道:“這是什麽意思?”

李陵道:“這三年裏,我走訪了六十多個有神鳥傳說的部族,想弄清楚神鳥到底是什麽樣的。結果發現,真是說什麽的都有,有的說是天鵝,有的說是鹫鷹,有的說是神鵲,有的說是火燕,還有的說是烏鴉……後來,我把所有的部族傳說中的神鳥都畫在地圖上各部族相應的位置,才發現其中的奧秘。”

衛律恍然道:“你是說,那玄鳥能變幻形體?”

李陵搖頭。

衛律猛地又冒出一個念頭。

“難道……”衛律皺眉道,“當初來到世間的神鳥,其實不止一只?”

李陵還是搖頭。

“神鳥只有一只。”李陵撿起一根樹枝,指着那地圖道,“但因為神鳥來自遙遠的高空,所以從不同的地域看,大小是不同的。大體來說,遠離北海的部族,把神鳥的模樣都說得很小,說是雀、燕、鹑之類;接近北海的,就說得較大,是鷹、鹫、凫、雁等。盡管部民歷年游牧移徙,有一定變動,但大致的方位不會相去太遠。畢竟他們各有分地。去除掉那些因為戰亂、天災有過遠途遷徙歷史的部族,就會發現,這幅玄鳥分布圖,玄鳥的體形完全是以北海為中心,向外一層層有規律地變小。”

“天!”衛律以手加額,道,“原來如此。我沒找錯人,少卿真非常人也。遠小近大,我竟然沒想到這層!”

李陵道:“我也是畫在圖上才看出來的。堅昆、丁零一帶所說的玄鳥,我沒标注上去,因為我無法畫出來。我想你也知道,這一帶都說玄鳥是只大鷹,而且有着‘鋪天蓋地的翅膀’。”

衛律道:“對,确實如此……”說到這裏,衛律忽然想到了什麽,住口不語,臉上露出了一種無以名狀的複雜神情。

李陵扔下樹枝,對着衛律點了點頭,道:“你想到了?如果玄鳥真有這麽大,你早該發現了。而你至今沒有找到,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你永遠不可能找到了。既然所有的證據都指向這裏,那麽玄鳥的歸宿,當以這裏的傳說最為可靠。丁零、堅昆兩地的傳說都是一樣的:神鷹飛得累了,打了個盹,結果神鷹羽毛裏的火掉在了地上,點燃了森林。大火日夜燃燒,将森林裏的石頭都燒紅了。神鷹想用翅膀撲滅火焰,但最終還是撲救不及,最後神鷹在熊熊烈火中死于大海。丁零王,也許你以前所有的猜測都是對的,世上确實存在過這神物,但現在,它已經死在這片大海深處。”

衛律道:“不!就算在海裏,我也要找到它!它未必一定在最深處,如果當時它是墜落在沿海,我可以動用我整個丁零部的力量,将它打撈上來!”

李陵嘆了口氣,道:“我只怕,它恰恰是在北海最深處。”

衛律道:“為什麽?”

李陵蹲下來,将地上的沙土堆成一座狹長的山川形狀,道:“我用了半年多的時間,把這北海沿岸的地形全都勘察過了。發現這片海很奇怪,”說着以掌為刀,從中間把那沙山緩緩劃開,那沙山便縱向一分為二,“這海形狀狹長,兩岸聳立着巨大陡峭的高山。再看海底,一般的河湖海洋,總是從邊緣向中心逐漸沉降的,而這北海,卻是從海邊開始就陡然急速下沉!如果把這海底的形狀和它兩側的高山放在一起看,就好像一條巨大無比的山脈從中間裂開,一直裂到地底深處,或者說,像是一座大山沒有合攏。這樣的古怪地形,總讓我覺得在哪裏聽說過。我想起你提過《山海經》,然後就想到一個地名——不周山!”

衛律心頭一震,道:“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李陵點頭道:“在這之前,我一直以為此書荒唐不羁,毫無價值。直到我親眼看到這古怪的地形,竟與此書中的記錄如此吻合,才相信了你說的話。盡管因為種種原因,書中內容頗多錯亂颠倒,但其中許多記錄,确實是事有所本的。難怪自古及今那麽多學者找遍天下名山,都考證不出這座神秘的大山到底在哪裏。因為它根本不是單純的一座山,而是要山海合一來看!這北海一望無際,我動用了那邊帶過來的最好的水準尺钜司南,量山測海,計算比例,圖繪其形,才發現這‘有山而不合’之形。讓我想不通的是,上古堪輿測繪之術不可能比今日更高明,他們為什麽能用如此精準的語句描繪出這特殊的地貌呢?”

衛律喃喃地道:“玄鳥!”

李陵道:“你是說……”

衛律道:“這地形是從空中俯瞰看出來的!繪這《山海經》原圖的人,一定登上過那玄鳥。”

李陵搖頭嘆道:“你真是一個什麽都敢想的人,我沒你那麽大膽子,也沒你那麽好的古文功底,所以,我只拿了淮南王那部《淮南鴻烈》來看。我看你那些書裏,《淮南鴻烈》的簡冊是最新的,像是沒動過。你大概嫌淮南王好神仙道術,以為價值不大,連翻都懶得翻。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其實,淮南王雖是為了求仙得道編撰此書,但他手下有很多賓客是有真才實學的,他們編這部書時,也把許多上古天文地理文獻做了整理。我就是在那裏面看到了關于不周山的一條重要記錄,‘有娀在不周北’!”

衛律驚叫起來:“什麽?”

李陵道:“有娀果然如你所料,是在北海一帶,不過,幾千年前它的方位是在北海北部。換句話說,玄鳥極有可能是墜落于北海的北部海域。非常不幸,衛律,那恰好是整個北海最深的地方!我拿我所能找到的最長的繩子系了碇石放下去,都無法探到它的底。”

衛律道:“你用了多長的繩子?”

李陵道:“一船。”

衛律呆住了。

李陵道:“當地人說,這海底有無底洞,那裏連魚都無法生存。我拿籠子裝了一尾魚和碇石一起拴着放下去,提上來的時候,那魚已肚腹破裂而死,像是被什麽強力擠壓所致。我明白了,是水太深了,那億萬鈞重量的水,足以把任何生命壓垮擠扁。”

衛律道:“不,一定有辦法的,我一定會找出辦法!”

李陵道:“衛律,死心吧。那真不是人力可以做到的。就算你真的得到了那玄鳥,只怕也不是什麽好事。你不覺得這海有些古怪嗎?說是海,可水明明是淡的,說是湖澤,那螯蝦玄豹之類,又有其他哪個湖泊可見?一次測海時,我無意間捕撈到一條水蛭,正嫌惡心,我手下一名荊楚步卒驚訝地說,這水蛭跟他家鄉雲夢澤的一樣。我不相信。雲夢澤距北海,相去何止萬裏!氣候殊異,又絕無水道相通,這水蛭怎麽可能移徙至此?但他一口咬定,絕不會弄錯。因為他曾在雲夢澤中被這東西叮過。說實在的,當時我甚至感到心裏有些發寒,這海裏的許多東西,都像是生錯了地方。玄鳥在海底這麽多年,在那無人能到的深海裏究竟發生了什麽?玄鳥到底對這片大海産生過什麽作用?有誰知道!”

衛律卻咬着牙一笑,道:“玄鳥确實擁有非人間的力量,這正說明我沒有找錯!李少卿,怎麽事情有進展了,你卻臨陣退縮了?難道你害怕了?難道你對這樣一個殘酷虛僞的世界還有什麽留戀嗎?”

李陵道:“我不是留戀于現世,而是恐懼于未來。莊子說的北冥鲲鵬,顯然就是來源于玄鳥。莊子好為大言,幾千裏長的‘鵬之背’也許是誇張了,但一定是有真實的影子的。你要找的,是這樣一個可怕的龐然大物,而我們對它幾乎還一無所知。如果你真的誤打誤撞釋放出那種力量,我實在不敢想象,那‘水擊三千裏,抟扶搖而上者九萬裏’是怎樣一種景象!我不怕死,但我怕無法挽救的毀滅,你明白嗎?衛律,我誠心勸你一句,罷手吧。你想想看,同類生命,一旦掌握統治的權力,尚且生殺予奪,擅作威福。如果獲得這權力的是沒有任何力量能制約的異類,該是怎樣血腥殘酷的景象?況且扪心自問,你尋找玄鳥族,到底是要為天下的不幸伸張正義,還是為你一人之恩怨把天下人都捆綁在你一人的複仇之劍上?你不能拿一種錯誤去取代另一種錯誤。再惡劣的人類的統治,總是有糾正的機會的,而——”

“糾正?”衛律冷哼一聲,一揮手道,“我怕我等不到這一天了。這是一個扼絕了一切希望和出路的時代!在這個時代,除了處在九五之尊的那個,沒有人能感到安全和幸福。不錯,也許我沒有資格代表天下所有的不幸向他問罪,也許我個人的坎坷未必件件都是他直接造成的,然而他是這個帝國的最高統治者,他享受着億萬蒼生的供奉和至高無上的尊榮,就該為這片土地上發生的所有傷害負責!你說我自私也罷,說我喪心病狂也罷,對我來說,我活着的這個生命,便是整個世界。我閉上眼睛之後,這個世界對我而言就不存在了。所以,既然它已經糟到不能再糟,我也不在乎将它孤注一擲!”

李陵目瞪口呆地看着衛律。

眼前這個人,有着絕對冷靜的頭腦和手起刀落的決絕。然而他那低沉冷酷的聲音裏,卻有着一種不正常的亢奮,那雙黑色的眼眸深處,仿佛隐隐燃燒着可怕的火焰。

李陵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你真的是瘋了。”李陵道,“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再幫你做任何事。知道嗎?其實你和你所痛恨的那個人是一樣的!”

◇◇◇◇

群山環抱中的一片草場,一群羝羊安靜地啃食着青草。空曠的山谷中一片寂靜。

李陵和蘇武相對而坐,二人之間是豐盛的酒宴。

李陵身上一襲華貴的淡紫色王袍,腰束七寶革帶,足蹬一雙嶄新的高靿牛皮靴,頗有幾分王者氣度。而坐在他眼前的這位昔日舊友,身着一件簡陋的旃裘,破敝得似已不知穿了多少年,腰間插着一根牧羊鞭。多年的牧羊生活,使他臉上頗見風霜之色,頭發已發白,然而飲食談笑,恬淡自若。

酒過三巡,李陵道:“子卿,告訴我實話,你是不是真的是‘受命者’?”

蘇武放下酒杯,道:“是的。”

李陵道:“怎麽現在不再隐瞞了?你就不怕衛律知道嗎?”

蘇武微微一笑,道:“你會告訴他嗎?”

李陵也笑了,提起酒壺為蘇武斟着酒道:“我聽說‘受命者’是無所不知的。那麽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麽嗎?”

蘇武道:“你在想,是不是要多聽我說一會兒,再決定是否按下那乾坤陰陽壺的機關?”

李陵的手一顫,當啷一聲,精美的镏金鳳鳥形酒壺掉在盤碗之間,壺中美酒從鳳嘴中汩汩而出,從狼藉的菜肴中流淌到幾案上,又滴滴答答落到草地上。

蘇武拿起那只酒壺,揭開壺蓋,若有所思地看着。

李陵将手移至腰間的劍柄上,喃喃地道:“子卿,不要怪我用這種手段。你和我們不是同類!我、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

一陣輕微的金屬撕裂聲中,蘇武已用手将那酒壺的銅制外殼像剝樹皮一樣輕輕揭開,露出裏面奇特的構造:壺中有兩個膽,壺柄上一個突起正連着雙膽通往壺嘴處的一個活動機件。

李陵目瞪口呆。

蘇武按了那突起兩下,看着裏面機件的開合運作,贊嘆道:“真是巧奪天工,少卿勞苦。制作這件東西花費的時間,不比你勘察北海來得少吧?”

李陵握着劍柄的手微微發顫:“殷纣能絞鐵伸鈎,倒曳九牛。你、你果然是他的嫡裔!罷了,你殺了我吧!”

蘇武搖頭道:“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從想救我,變為想殺我,只因為你剛剛發現,拓拔居次有身孕了。你不想你的孩子生在一個異族主宰的世界裏。”

李陵渾身一震,道:“你什麽都知道,你、你還看出什麽?我的孩子……會怎樣?”

蘇武道:“孩子很好,放心,是個男孩。你恥用李姓,又不想讓自己的骨血用單于的家族姓氏,所以,你們約定以母名為姓。也許是上天對你家族毀滅的補償,你的後代會子孫興旺,繁衍成為草原上一個強大的部族,有朝一日,他們會重回中原,征服半壁江山,改名易姓,變夷為夏,實現你內心深處最大的渴望。”

李陵張大了嘴,一時說不出話來。許久,才道:“你到底有多少異能?你的祖先真的是從天上來的?”

蘇武笑了笑,看着遠方道:“許多事,都和你們猜想的不一樣。這樣吧,等你的孩子過完六歲生日,你和衛律一起來,我會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們。”

李陵道:“為什麽要到那個時候?”

蘇武站起來,道:“少卿,謝謝你的酒食。”說完,拿起身旁地上的一根竹竿,一手從腰間抽出牧羊鞭,向遠處的羊群走去。

李陵覺得他手中拄着的那根竹竿的樣子有些眼熟,看了一會兒,才吃驚地想起,那其實是朝廷的節杖,只是上面的節旄已經掉光了。李陵道:“将來你還準備回去?”

蘇武沒有回答,只是走到羊群中,揮動着牧羊細鞭,驅趕那些羝羊向另一片草場走去。

李陵大聲道:“為什麽現在你不能告訴我?是不是你還沒準備好?還是你算準了那時是你天命所至的時候?”

蘇武沒有回頭。

李陵呆呆看着那個漸漸遠去的孤獨的身影,忽然覺得那背影竟是如此陌生。

拓拔居次找到山谷,發現了正在發怔的李陵。

“咦?怎麽了?”拓拔居次奇怪地道,“你們一頓酒喝這麽長時間?他人呢?”

“走了。”李陵嘆了口氣,又道:“拓拔,幫我做件事,明天送些牛羊衣食給他。”

拓拔居次好奇地道:“為什麽不自己送?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李陵看着地上那還殘餘着些許毒酒的酒壺,怔怔地道:“曾經是。但現在……恐怕不是了。”

拓拔居次偏着頭看着李陵:“你們這些漢人,真是奇怪。”

李陵不語,走到拓拔居次身邊跪下,伸手輕撫拓拔微微隆起的腹部,又将耳朵貼了上去。

拓拔居次奇怪地道:“咦,幹什麽?”

李陵靜靜傾聽着,許久,喃喃地道:“如果他說的是真的,拓拔,你知道你在造就什麽嗎?”

拓拔居次沒聽明白李陵在說什麽,但看着自己的男人一臉癡迷地傾聽着自己腹中胎兒的動靜,不由得有一種幸福的感覺。忍不住抱着李陵的臉道:“傻瓜,還不會動呢。能聽出什麽?”

李陵擡起頭來,道:“拓拔,我心裏一直有一個疑問,我曾經冷落你那麽久,你為什麽還對我這麽好?”

拓拔居次道:“那天慶功宴上,我看見你一個人孤獨地在角落裏飲酒,我父親跟我說過,你打起仗來像頭兇狠的豹子,我很奇怪,一頭豹子怎麽會是那麽一副蔫蔫的樣子?後來右骨都侯向你挑釁,你懶洋洋地站起來,就那麽随意一箭,立刻把他給壓了下去。我們草原上的女子都喜歡英雄,當時我就喜歡上你了。你不理我,我知道,是因為你失去了那邊的家,我暗暗發誓,你失去一個家,我要在這裏給你一個家。我只想讓你知道,你不會再孤獨。”

李陵的眼睛有些濕潤,站起來捧起拓拔的臉吻了吻,道:“謝謝你。但願他說的都是真的。”

拓拔居次剛走,衛律來了。“你今天本想殺他,可是沒成功,對吧。”

李陵道:“你早就知道我想做什麽?”

衛律一聳肩,道:“他是我的要犯。你以為你想動他我真會一無所知?這裏是我的轄區,看守他的人比他放的那些羊還多。你經過的那幾個丁零人的村子,都是我設在這裏的崗哨。我讓你見到他,只想讓你知道,我沒有說謊,他已經不是你認識的那個蘇子卿了。”

李陵茫然地道:“那麽他究竟……是誰?和我們截然不同的異類嗎?他會做什麽?”

衛律道:“我也不知道。不過,皇帝好像已經知道他還活着,這兩年恐怕會有大的戰事,先應付燃眉之急吧。你最好現在開始備戰,匈奴給你這樣的地位爵祿,不可能一直讓你閑着。好好想想,你到時何以自處吧!”

◇◇◇◇

征和三年,漢朝遣貳師将軍李廣利率七萬人出五原,禦史大夫商丘成率三萬餘人出西河,重合侯馬通率四萬騎出酒泉,奔襲千裏,北至燕然。

在這一戰中,李陵第一次率軍為匈奴出戰,軍至浚稽山,轉戰九日,死傷衆多。

浚稽山,衛律坐在山頂,看着李陵從蒲奴水撤回的殘兵敗将,搖頭嘆息道:“少卿,你這敗仗打得真是……咳,離奇啊。”

李陵寒着臉道:“怎麽了?我說過我是常勝将軍嗎?”

衛律道:“這倒沒有。不過我記得當年也是在這浚稽山,有人曾以五千敵八萬,八天裏殺敵上萬。今日在同樣的地方,以三萬精銳之師,對三萬遠來疲憊之衆,九天下來居然讓人家殺了個手忙腳亂。沙場名将,敗在一個禦史大夫手裏……啧啧,我只能說,商丘成那草包,運氣太好了——他那些士卒來自隴西的太多了。可是你想過沒有,你不肯殺傷自己的同胞,便會使你妻子的族人流血,想想你的孩子吧!你因私廢公,何以面對他們?”

李陵冷冷地道:“你要覺得我有異心,只管向單于告發。不過,你為什麽教單于不惜一切代價圍追堵截李廣利?匈奴的打法,向來是利則戰,不利則散,從來不以主力對主力打硬仗。你為了逼降一個李廣利,夫羊句山設伏佯敗,誘敵深入,左賢王、左大将加上單于和你幾路大軍,合攻他這支漢軍主力,兩敗俱傷,所圖者何?你雖戰勝,人馬死傷遠過于我,到底誰更因私廢公?”

衛律嘆了口氣,道:“你看,人是很容易堕落為不擇手段的禽獸的。你為了你的同族,不惜傷害你的女人,我為了我的女人,不惜傷害我的同族。”

李陵沉默了,過了一會兒,道:“不錯,你我都是罪孽深重的罪人。”

一面青灰色的鏡子,被小心地放在達烏面前。

達烏看了一眼,淡淡地道:“要我做什麽?”

衛律道:“幫我跟單于說幾句話。”

達烏道:“丁零王還有需要托別人進言的事?要我說什麽?”

衛律道:“大阏氏病重,單于必然請你去治病。請你對單于說,大阏氏之病,是因為先單于在天之靈發怒。先單于且鞮侯在時,出兵祭祀,總是發誓要擒住李廣利,用他的人頭祭旗。如今真的擒住了李廣利,為何不但不殺,反而奉若上賓?”

達烏注視着衛律,又看了眼那鏡子,道:“你和他的仇深到什麽程度?”

衛律一字一句地道:“不共戴天!”

達烏沉默了一會兒,拿起那石鏡,閉上眼用手輕輕按在那鏡面上,似乎在感受着什麽,過了一會兒,睜開眼,把鏡子向前一推,道:“我可以讓他的頭顱出現在祭壇上,但我不要這個。這面鏡子是寶物,可惜,使用它的人必然會受傷。”

衛律微微一震,隔了一會兒,才點點頭,道:“那……你要什麽?”

達烏道:“答應我一件事:那個牧羊的囚徒,你別再為難他了。”

衛律心中一動,道:“怎麽,達烏,你在同情他?”

達烏道:“我不是同情他,你這樣做毫無意義。”

衛律道:“你知道他是什麽人嗎?”

達烏道:“我知道,在我們的傳說中,‘引路者’是神鷹最忠實的子孫,知曉這個世界最大的秘密。如果他死了,那些秘密恐怕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

衛律盯着達烏,道:“只是為了這個?”

達烏轉過身去,背對着衛律,淡淡地道:“我說過,他是我救活的,不想看着他再被你折騰死。那種傷勢,能活過來不容易。上天不想讓他死,你非要一再锉磨摧折,對你自己也不利。”

“是嗎?”衛律若有所思地看着達烏,忽然微微一笑,道,“我可以不再折磨他,但也不能放他。你若憐憫他,到丁零來,幫我照料他、看着他,行嗎?需要任何飲食、衣物、器具,直接跟我說,我都會提供。”

達烏猛地回身,黑色面紗後那雙幽深的眼睛裏,有冷冷的寒光一閃:“你知道你在要求什麽?!”

衛律道:“我不敢冒犯達烏,我知道達烏法力高深,心性孤高,向來目無餘子。但在這個世界上,他或許是最配得上你的人。你們是一類人,只有你,能真正了解他,也只有他,能真正了解你。他與烏爾根家族淵源極深,況且,就算沒有這些,只憑當年那一刀,難道不足以将大多數凡夫俗子比下去嗎?”

又是一個天寒地凍的時節,北海上千裏冰封。天空中沒有一只飛鳥,海面上沒有一艘漁船。沒有人聲,沒有島嶼,沒有一絲人間的味道。仿佛萬物都靜止了,甚至連時間也停止了。

海邊一處山坳裏,三個人圍坐在火堆旁,默默地烤着火。

李陵注意到,這次蘇武衣裘整潔,鬓發梳得整整齊齊,只是神态依然恬淡如常。

“我想,我有點明白你為什麽要等到這個時候了。”許久,衛律打破了沉默,“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他瘋了,查巫蠱查到自己兒子頭上。李廣利投降時說,皇後、太子都被他殺了,那邊已經人人自危,局勢動蕩。是時候了,幫助我吧,拯救這個國家,也成就你自己的功業,光複成湯天下!”

蘇武輕嘆一聲,道:“衛律,我敬重你的執著。雖然你不是玄鳥族,但僅僅靠那些支離破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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